作者:且拂
这话让听不懂的护卫脑子发懵,但压根不敢动,因为眼前这人……哪里像是什么贼子亦或者大楚奸细,是他们从未见过的贵人模样……
门口的两个年轻人没看到人,却听到了这话,对视一眼,手持折扇的男子收起吊儿郎当的笑,第一反应是觉得不信,莫不是哪个小贼竟敢冒充西域贵族?
可前方集体僵硬身体的护卫又让他们觉得奇怪,即使不是大楚人,也不应该是这个反应。
为首的护卫这时回头,行礼禀告:“大人,这位公子……不太一样,您要不要过来瞧瞧?”他说的大人正是粗犷的年轻人,统戎城城主大儿子淳于昭。
淳于昭和赫连公子对视一眼,抬步屈尊降贵迈进房间,绕过屏风抬眼朝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西域人看去,可下一刻两人齐齐怔在那里,终于明白为什么护卫是这种反应,饶是他们见过不少西域人,第一次见到让他们这般惊艳难以挪开视线的……
不知道是灯下看人的缘故,还是对方有这种魔力,周身像是渡了一层金光,尤其是那头金发,映衬着眉心红宝石散发出的璀璨光辉,耀眼夺目到让他们看直了眼。
皮肤更是出奇的白,这绝对不是普通家族能养出来的,此刻他们信了对方那句下意识脱口而出的本王子自称……
两人对视一眼,淳于昭挥挥手,所有护卫全都退下去,而从始至终对方都在警惕盯着他们,仿佛是记起这是什么地方,对方眼神有些心虚,又带了些不满,嘀嘀咕咕仗着他们听不懂用西域官话小声蛐蛐:“搞什么?这什么地方?不会是当本……我是宵小之辈吧?还是说,住这里要给钱?”
说完,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子,掏出一把金豆子重重放在矮榻上,“现在可以走了吧?给你们房钱,我要住在这里!”
“还是说你们要把我赶走?”
“哦忘了你们听不懂。该死的,阿亚图这个蠢东西到底把我送到哪里来了?”
嘀嘀咕咕的声音全都被两人听去,彻底确信这真的是不知道哪个西域小国跑出来的贵族王子,虽然是小国,但如果能结交这么一位王子,对他们以后也是助力。
黎丰岚从开始演戏就在偷偷观察这两个明显是主子的年轻人,一个身形高大容貌粗犷,一看就是北戎人长相,另一个看不太出来,身形高大,但不知道是不是有一半别的血统,眉眼深邃,但不如北戎人粗犷,多了些温润尔雅。
不过两人应该是能听懂西域话,两人听到自己说话明显反应不对,所以他故意说的那些,果然等自己说完,又要掏一把金豆子的时候,形容粗犷的年轻人用西域官话拱手道:“这位公子,我是淳于昭,是统戎城的统领,不知道你是怎么来到的这里?”
黎丰岚眼底适时露出惊喜:“你能听得懂我说话?”
淳于昭笑笑:“学过一些。”
“什么学过一些?你说的和我没区别,你能听懂可太好了……我不是故意跑到这里的,我和我的手下……出来玩,不小心遇到贼子,我的手下为了保护我,让我藏在一个装了好多草的拉车里,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被带到这里,你说这叫统戎城?我记得北戎就有个统戎城?这里不会是北戎吧?可我是要去大楚的啊……”
“去大楚?公子为什么想去大楚?”
“这个啊,我的哥哥说大楚有个阳关城,那里有个什么金楼,里面的小娘子长得很好看,说我要是出去一定要去一趟……”黎丰岚半真半假忽悠,他之前自称是本王子,又有哥哥让他去大楚,明显是在坑他,自然会让面前两人想到小国王位之争。
果然两人对视一眼,再瞧着他的目光多了些怜悯。
如果是别的地方他们可能不知道,但不久前刚派人去阳关城从太守那里找藏宝图,虽然计划失败,但阳关城的销金楼和意纤姑娘他们也是听说过,看来这位的确是哪个西域小国的王子。
也只有受宠才会被王室养得这般不谙世事……也是,这么特殊的模样,可见对方的母妃该有多么风华绝代,也难怪对方的所谓哥哥把他当个威胁意图除掉。
于是半个时辰后,黎丰岚已经在隔壁和两人坐在主位推杯换盏。
黎丰岚假装真的没什么心机,问什么不说什么,但又会不知不觉被“套话”,于是一番下来,淳于昭和赫连公子知道眼前这位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户籍文书都在手下那个叫阿亚图身上,被装了马草的拉车带进城后,迷迷糊糊又上了给这间青楼送菜的车,最后不知道怎么迷路走到五楼睡着了。
黎丰岚出手大方,很快得到楼里不少姑娘青睐,他仿佛一个散财童子,谁唱得好就往怀里塞金豆子。
黎丰岚心在滴血,都是他从谭太守那里借的金豆子啊,回头他要是把丢失的孩子救回来,谭太守能不能给他报销啊?
不过也是黎丰岚这豪掷千金,彻底让两人信了,猜测那个所谓的阿亚图估计是所谓的“哥哥”专门派来的,拿走户籍文书,就是为了坑这个王子,不想让对方回去。
黎丰岚被“套话”的同时也在套对方的话,很快得知两人的身份。
一人是统戎城城主的儿子淳于昭,目前是统戎城的统领,另外一个虽然没坦然身份,但都喊他赫连公子,而黎丰岚知道北戎王室就是复姓赫连,显然这家伙也是个王子。
一个王子和城主的儿子搅合在一起,这么警惕,不会是当时密谋什么吧?还是在这间青楼,对方对他态度这么好,不会是拉拢想靠自己争王位?
黎丰岚想起书中提过北戎王室很重视纯种血脉,而这个赫连公子明显和北戎粗犷的面容有区别,看来是根基不稳,所以找外援?
黎丰岚很怀疑和崔家合作的就是眼前这两人……
等今晚戏差不多的时候,黎丰岚偷偷吃了一枚能引发临时高热的药丸,否则难道还真的要拉个姑娘春宵一度?
所以是时候表演经过这一遭“惊吓”生病。
果然,本来赫连公子还想喊来楼里的姑娘好好伺候对方,结果突然就倒了?这也没喝酒啊,一看脸通红发热。
淳于昭很快让人收拾出他平时在楼里住下时的房间,把人送了进去,还请了大夫过来。
等喂了药温度降下来,淳于昭才和赫连公子离开,只是两人没有离开青楼,而是去了最初的贵客包厢。
赫连公子:“你觉得他会是哪国的王子?”
淳于昭摇头:“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是骗我们的?”
赫连公子:“你觉得他这模样像是大楚人?”
淳于昭立刻摇头,大楚要是有一头金发肌肤还这么白的,肯定早就传遍了,也是因此,他们对于对方是西域人的身份丝毫没有怀疑。
赫连公子目光深邃坚定:“无论是哪个小国,打探清楚身份前先把人伺候好,对我来说,这是一个助力,也是个筹码。”即使再小的西域国,没有太多的兵力,可财力也足够助他在夺王位的路上添砖加瓦。
淳于昭自然明白,尤其是宁氏一族的藏宝图随着那位太守的死暂时没办法打探到,只能从别处想办法,刚好这位王子送到眼前,也许是老天都在帮他们。
接下来两天,黎丰岚在楼里得到贵宾级别的待遇,因为他即使病了也不愿离开青楼,所以淳于昭让楼里的姑娘亲自照顾黎丰岚不说,还让人弹曲跳舞给黎丰岚解闷。
黎丰岚愈发“乐不思蜀”。
这一切被禀告到赫连公子两人那里,让他们放下心,好色好啊,就怕没有弱点,只要多找些容貌出色的女子,到时候不怕这位不倒戈他们这边。
黎丰岚打算在楼里混熟了之后打探这地方到底哪里能藏庆王,至于打探到确切的地方,他觉得以自己一己之力肯定没办法把人救下来,到时候他完全可以把消息告诉小将军,再由大将军派人把庆王和那些孩子救下来。
至于理由,就说之前师门有事就是来查这件事。
黎丰岚仗着自己这边时间在走回去后依然是最初的时间,所以不着急,只求稳,毕竟事关自己的小命。
而被他想到的季大郎,此刻已经带着几人的西域商队正大光明混进了统戎城。
季大郎猜到庆王如果在北戎,大概率会被送到城池,而这里是离边境最近的城池,所以最先来这里,如果查到没有,他们会继续往下一个城池找寻。
此刻一间客栈里,混入西域商队的暗卫之一把提前打探到的消息禀告季大郎。
大将军自然不可能真的看着季大郎来送死,所以他给的退路,是这些他提前安排过来的暗卫,都是只忠心他的,如今多了一个季大郎。
除了商队里混进去两个,还有一个提前两天进入统戎城。
“少主子,属下这两天打探到两个消息,一个是北戎六王子半年前秘密来了统戎城,与统戎城城主大儿子淳于昭关系密切;另一个是这几天两人把见面地点改成统戎城最大的青楼昭月楼,在此之前两人虽然也在昭月楼见面,但几天见一次,但这两天却是一天两次前往,在那里待的时间也明显增加。”
“知道是什么原因吗?”季大郎沉思,六王子不会好端端放着王都不待,专门跑到边关这种地方,还和城主的儿子关系密切,这不正常,要么是统戎城城主支持六王子,要么……这两人私下里在密谋什么,连统戎城主也不知情。
如若庆王在统戎城,还被瞒了这么久,必然和统戎城主事人有关。
不是城主就是除了城主权力很大的,而城主不可能无缘无故让人假扮匪寇抢途径的富户,毕竟一个城主怎么着都不缺钱吧?
那就只能是后者……显然这个和赫连六王子关系密切的大儿子,很有嫌疑。
暗卫道:“听说是两三天前二人在昭月楼见面,和一位偶然闯入的贵客发生些误会后一见如故。那位贵客这两天病了,两人不仅给请了最好的大夫,还送过去不少珍贵的药材和礼物。”
“贵客?什么贵客?能查到是什么人吗?”季大郎皱眉,怎么又冒出来一个?能让六王子这么重视、想结交的,应该不会是北戎王室的人,毕竟都是王位继承人,是敌对的关系。
那就只能是能帮助赫连六王子的贵人……
身份还不能低,否则不可能入六王子的眼。
暗卫难得沉默片刻,才有些迟疑道:“属下……查不到对方的身份,兴许是时间太短。只从不少昭月楼的姑娘那里打听到,对方的模样很特殊,一看就是非富即贵……”
季大郎眉头皱得更紧:“特殊?怎么个特殊法?”
暗卫摇头:“属下查不到,据说见过的姑娘三缄其口,对方这两天一直待在淳于昭的专属房间,寻常人没有允许是不许踏入的。”
昭月楼虽然是只有五层,实际上往上还有一个阁楼,里面一应俱全,是昭月楼除了淳于昭谁都不能进入的禁地。
季大郎:“尽快打探这人的身份,还有想办法知道城主府的情况,以及淳于昭这个大儿子与城主其余子嗣的关系。”
如果当真是关系不好,亦或者城主有意让别的儿子接管统戎城,那淳于昭投靠六王子也就顺理成章。
暗卫立刻应下来。
季大郎不可能真的这么干等,他打算等天黑去一趟昭月楼,如果能见到那位所谓的贵客搭上关系,也许能从对方口中知道些什么。
天黑之后,季大郎和两个暗卫一身西域商人装扮去了昭月楼。
统戎城时常有西域商队经过,所以昭月楼的客人或者姑娘见到三人并不奇怪,早已习以为常。
季大郎身形高大健硕,穿上西域袍子把衣服撑起来更显威武,粘上大胡子之后,眉眼凌厉气势十足,给人一种凶狠威慑感。
西域商人走南闯北,大部分都是刀口舔血的,所以身上有煞气也不奇怪。
季大郎这次是想接触那位所谓的贵客,当然如果见不到,能见到淳于昭两人也可以。
所以季大郎给出一大笔钱,成功进入五楼只招待贵客的厢房。
黎丰岚这两天一直装病,觉得病再不好估计淳于昭两人该怀疑了,所以他这晚从楼上下来,开了一间五楼的包厢,喊了姑娘来给他弹曲跳舞。
黎丰岚之前还以为淳于昭在楼里的专属房间有什么密道或者什么的,结果经过查探,发现他想多了,的确就是个房间,也没有什么暗格。
想想也是,淳于昭这种人如果真的在楼里藏了这么多人,只能是藏在地下,或者后院挖出一个地牢,藏在楼里需要送饭的话,肯定会被人看到,到时候没办法解释。
毕竟被抓的可不是庆王一人,还有不少孩子。
按理说庆王不会是唯一被抓的,估计还有不少成年人。
或者说,只有庆王被藏在这里,其余孩子被藏在别处?
黎丰岚在这里待了三天,虽然再淡定不着急,还是想早点找到庆王,所以他打算今晚等淳于昭找来试探一下。
他听了两首曲子淳于昭就来了,这次难得是一个人来的。
淳于昭一过来,就看到黎丰岚眼睛直勾勾盯着弹琵琶的女子,琥珀色的眸子一改前两天的无神,格外熠熠生辉,看得淳于昭有一瞬间怔愣,很快收敛好情绪,坐在黎丰岚身边。
黎丰岚因为“生病”胃口不好,也没敢喝酒,所以旁边摆着的是茶水。
淳于昭给他倒了一杯:“不是病刚好?怎么下来了?想听曲儿让她们上去即可。”
黎丰岚偏头,金色的卷发因为没有束起,有一缕拂过淳于昭的手臂,他铁塔般的小臂肌肤顿时起了一层战栗,被他很好掩饰住,但视线忍不住垂下对上黎丰岚近在咫尺的眸子。
黎丰岚只是看了眼收回视线,闲谈似的开口:“一直待在那里也没意思,随便走走喽,这里地方太小了……”在淳于昭看不到的地方,手指蜷缩了一下,特么的,刚刚这家伙什么眼神,怎么这么不对劲?这孙子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吧?喜欢男的?
他都给自己加了胡子,不会这么点背吧……对方这虎背熊腰的,一想想被这种惦记,黎丰岚觉得脑瓜子都开始疼了。
偏偏淳于昭还以为黎丰岚没看出来:“这里的确是小了点,要是住不惯,要不搬去城主府也行,我在城主府有一大片园子,养了很多猛兽……还有很好玩的狩猎游戏,很有趣,刚好明天就要一场宴会比赛,邀请不少城中的贵人前往,公子可有兴趣去看看?”
“狩猎游戏?是什么啊?要是太血腥我可不看。”话是这么说,脑子里警铃拉响,如果庆王真的是被这孙子抓走的,对方还不知道庆王的身份,当成一个有些身份的富户,不会这个什么狩猎游戏和庆王有关吧?
毕竟北戎这些人性格凶残,就喜欢那些暴力血腥的游戏,还喜欢看斗兽,但他们肯定不会朝北戎人下手,只能是……大楚人?
这让黎丰岚想到书中李��视角庆王出现的场景描述,戴着面具几乎遮住所有的脸,浑身也包裹的严实,脸手都没露出……不会真的被逼着和猛兽搏斗留下数不清的伤疤九死一生吧?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能理解庆王为什么这么恨北戎人了,毕竟能活下来却也面目全非,甚至没能见到母妃最后一面。
一想到浑身被撕咬的血淋淋的场景,黎丰岚饶是不想去,可想到也许庆王会上场,这也许是唯一能见到庆王的机会,黎丰岚想了想,没第一时间答应。
淳于昭看他这样,以为是真的害怕,笑道:“不看也行,我养得还有一些比较温顺的猛兽,公子不想看看吗?”即使没有他也可以连夜寻来,“我父亲听说公子来了统戎城,也想见见你。”
说到这,他垂下眼遮住眼底的光,父亲因为他喜欢男子不能给家族传宗接代想取消他继承人的资格,可如果他和西域贵族王子成了婚,到时候有利益加上抱养一个族中的子嗣,父亲还会放弃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