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山无涯
白云漠道:“要割活人心肝,岂不是要人一条性命?”
“是呀,清王万万不能同意。岭南本是疾苦之地,多有旱灾,清王到岭南封地以来,多次以府中库银赈灾,买补粮仓,救济多少百姓,莫说是十两心肝肉,一百两,一千两都有人愿意割给清王。不知是谁传出消息,清王府前来了众多受他恩惠的百姓,自愿割肉炼丹。”
周泊正色,模仿清王当日之态:“清王只道,倘若一定要割,宁可割我身上之肉,绝不吃百姓之肉;今我为己私可食民肉,来日必为己欲吸民膏!遂拔刀要刺,被众人拦下。”
白云漠听到此处,也微微笑:“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这听起来是一个很让人感动的故事,不过后来他谋反事败,谈起从前之事,众人便又道此事是他装病以收揽民心,沽名钓誉。”周泊话中带着细针似的嘲讽,微微出神,“纵然你一世功名,眨眼高楼倾塌,又能如何?”
灯影飘动,喧嚷的人声几乎淹没了他最后一句话,周泊的眼中笑意不入眼底,是从骨子里沁出些冷冰冰的漠然。置身这样烟火气的佳节,他却好似只是扮演沉溺其中的众生,随时便可抽身而去,钻入另一种漆黑的、无温度的夜色中去。谁也不会找得到周泊的存在。
“但是人所做之事,皆印证在世间,后人的功过评说,不能改变曾经做过之事。”白云漠的声音隔着纷乱尘音,在他耳边响起,“若总是想着日后成败,如何做好眼前之事?”
他的剑偶尔碰到琉璃,敲击玉缶般清冽,在周泊身后引着足迹。
周泊忽停下脚步。
他们本就在人潮之中,背后越发拥挤,不觉已经被推着前行。喧哗声越发响亮,如汹涌的新潮,一股烧灼可怖的热浪,逼近了他们,从身后轰然炙热热地喷来。白云漠还没去看,下意识猛地拉住周泊,把他往旁边带。
他们靠得很近,有几个孩子钻在人群里追逐打闹,只顾着充当一群嬉戏的游鱼,在路人的腿边冲撞。
白云漠又要护好怀中的琉璃缸,不由往前踉跄几步,碰上周泊回首,两人同时觉出唇上一暖,有什么柔软之物擦过,如春雪下落,轻而快地消融,却留下一行温柔的暗流。
一阵阵光焰吹拂过半空,半边天如染红霞。
夜游的迎神队先过梯田里,再经过街道,上千名壮丁撑着竹竿,支起一条长龙,彩色龙首里藏着人,过一段路,便要豪饮一口,冲天喷火,与长街灯色相映成海。
人声鼎沸,欢笑不休,烧尽今宵阑珊处。
两人从未将彼此面容看得这么清楚,连双眼,都因狂烈快活的火光,而覆满剔透的光亮。
细微的痒意,开始如新生的植被长出青葱浅草。
锣鼓敲响,动荡了目眩神驰的停留,火光里的两人心中惊跳,下意识都别开视线,装作是两只被风卷到一起的蝴蝶。
这样接近的意外并不是初次,在芝山客栈周泊给白云漠上药时,就已有过相似的意外,但那到底还留有一豆灯火的距离,没有惊动任何东西,来去轻松。现在,也只是快得捉不到的触碰,仿佛留有退可守的余地,却让人感觉缩短到无法再忘却,骤然失衡。
孩子们没进人潮中,只有最末尾的女孩停下。她裹在粉色夹袄里,拿着花灯看着他们,脸颊润得红扑扑,眯眼露出一个无邪的笑:“哥哥,你们一定一定是很好的朋友,鹊仙娘娘会保佑你们平安的。”
白云漠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刚才情急拉住的手还没松开,他快要变成一块木头。
无数解释在嘴边,但不管哪种说出来,都无端平添一种刻意。
身边的周泊仿若不觉,还能低下身,神色轻快地摸了摸她的头,柔声道:“谢谢你,鹊仙娘娘也会保佑你长乐无忧的。”
他的声音依然是风雨不动的沉稳,因弯着腰,头发自肩边垂下,白云漠看到他耳根漫起一点红意,似胭脂抹过。
“谢谢你,哥哥。”女孩看着他,忽有点害羞起来,将花灯送给他,冲他们挥挥手,跟着她找过来的母亲离开。
“走吧,还有许多没看呢。”
静默中,周泊主动迈步。
白云漠的脑袋依然是一团浆糊,尚想不出只不过不小心碰了一下,这连吻也算不上的误会,究竟哪里不对,只是下意识应:“好。”只有这一个字,就跟在他的身后。
他们两人无师自通,拥有了同种默契,谁也不看谁,只是顺着人流继续走,手还牵着,一个温热,一个微凉。
晚风吹醺四野,众人沉浸在自己的喜怒哀乐,他们藏身其中,只是红尘中的吉光片羽,不会有人注意到这微小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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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烈马
两人跟着县里的人,一起去鹊仙娘娘庙里拜了拜,求了两条诸事顺遂的福条;再穿行过络绎人流,肩碰着肩,只踏着一身香火轻烟,回到了医馆。喧闹被遗在身后,馆里灯都已经熄了,唯有后院门挂着一盏灯笼,孤零零等着他们。
他们开门,吕峻在院内还没睡,看见两个人本走在一块进来,瞧见他,突然如惊弓之鸟分开,一个人看起自己的剑,一个人摸起自己的扇子,刻意得离奇。这也就算了,接下来话也不说,各自闷头,一左一右进了自己的屋子。
去看个热闹,这又是怎么了?吕峻感觉最近周泊更有些难以琢磨起来,每天看他们唱一出,现下都有点见怪不怪了,只将洗漱的水接进去给他们,打了个哈欠去休息。
果不其然,等到了第二日,白云漠已经收拾好站在门外,等周泊出门,两人恢复如初。吕峻看着白云漠简朴至极的行装,多了几尾小鱼,多半是周泊买的。
他们新买了马车,从鹊仙县上岭南,足要走五六天的路程,一路跋涉,见途中乔木繁茂,苍梧浓红,马蹄踩过深深幽草,天气越发暖和。
等到了岭南,先是下了一场大雨,待第二天放晴,已经是一转潮湿晚春,入夏了。
他们进了首府信都,此地是岭南最繁华之地,当年清王便在这里设府。玉像之事兴起,近来外来人口变多,关隘查得十分严格。
入了城,几人风尘仆仆,先上万餮楼吃饭,周泊把先前和白云漠说过的,一一点了上来,三人奔波劳累,竟吃干净了一十四盘菜。主要是白云漠吃得多,他吃饭一向主张专心填饱肚子,惹得小二上菜时频频注目。
看他年岁不大,衣衫朴素,像这样没见过世面的外乡人,小二见得不少,从未来过首府盛都,傍了朋友的光能来信都第一楼吃饭,也是初开眼界。他暗自窃笑起来,仰着头,放下盘碗的力度也重了些。
周泊不着急,只等白云漠吃饱。他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不吝啬为朋友花钱,看白云漠吃饭,且是由他招待的饭,周泊的胃口也奇异地好了许多。
他们坐在二楼,可以凭栏而望,周泊上次来这里,已经是快十年前的事情,当时清王治下,百姓和乐,荣华之盛,甚至一度比肩北方,谋反案后血河一路流到江东,死了不少人,衰落了些许。
吃过饭,小二将手巾甩上背,笑脸在前面引他们下楼离开,小二被上楼的人撞着肩膀,不由往后一仰,周泊适时伸手一扶,稳稳托住他后背。
“哎,多谢公子。”小二忙冲他道谢,“公子真是心善,瞧您相貌不是本地人,不知道是初来此地么?”
周泊唇边含笑:“是,来这边游赏山水,劳烦小哥跟我讲讲,去哪里合适?”
“哎哟公子客气了,您可来对了,信都就是这会最漂亮,往东边去看刺桐花,往西边罗浮山吃杨梅荔枝,许多踏青游兴的人赶着天没大热来呢。”他边快言快语地介绍,边偷眼打量周泊,见他举止风雅,是春江湘竹般的文士,连淡秀之姿也增添了几分光华。以他多年迎来送往的目光,周泊身家不菲,他习惯看人下菜碟,更是殷勤,“公子若是喜欢音律,怜袖坊的姑娘们更是岭南一绝。”
周泊点头,问:“这里哪儿的布庄好?”
小二一愣,细数了几个,一行人也到了门前。等他们三人离去,身后有人又有人呼唤,小二转身跑去,正要对着客人露起笑脸,却做不动表情,只觉整个面颊僵硬,好像血肉都成了凝胶一块。
他揉了揉脸皮,着急不已,再用力扯动唇角����却是无论如何也笑不起来了。
“只要云锦、江绣做的成衣,布匹也可以拿来试试,不要多绣样,整体乌黛最好,薄青、晴蓝也让我瞧瞧……这个不好,不要。”
布庄内几个伙计忙碌不休,一人计数,两人找布,还有一个丈量白云漠的尺寸,周泊站在那指点江山,转眼捧出数十匹料子,只消一眼又退掉颜色跳脱的、不容入目的。
白云漠被围在中间,动也不能动,平时在高手招下过生死,能不动声色、应对冷静,面对这种场面,也只得木立其中,望梁数着上头的木纹,任他们七手八脚地打理。
到后面,等白云漠穿着一身出来,这些成了精的伙计立刻就能从周泊表情里看出合不合适。
周泊挑了小半时辰,吕峻已经看得眼酸,在一旁道:“白少侠这风华正茂,穿个粗布麻衣都好看,我怎的不见您对我们����我们几个侍从这么上心呢?”
“人靠衣装马靠鞍,你们若全和他容貌相当的,我定然也对你们慷慨很多。”
吕峻无语:“您这不是强人所难?”他们是剑使,又不是靠脸混饭吃!心里长叹一声,转头出去门口看看街道。
这回白云漠换了一身云锦乌黛衫,品蓝内衬,软皮腰革,身量刚刚好,越简单的样式,越显出他的俊逸干练,耳畔尽是伙计们巧舌如簧的夸赞,再看铜镜里自己的形容,和往日已全然不同。
他顿时有点赧然:“这些……这些太贵重了,我还不起。”
“你我是不是朋友?”周泊早知他要这么说,“若你把我当做朋友,又怎需要计较这一二衣衫,我不要你还。”
“若要买,那最便宜的几匹布衫就足够裁了。”
周泊正翻看布料,眼风横飞,蹙起眉:“白云漠,你听不听我的?”
不知怎的,他一瞥眼,一蹙眉,再念名字,仿佛下了咒,古潭中惊掠鸿影,震出几抹轻飘飘的涟漪,白云漠便不能说出拒绝的话,从后颈泛出一阵古怪的热意。
还没到盛夏三伏天,岭南果然比别的地方热多了。
他憋了半天,只固执地再道出一句:“我日后一定还你。”
“怎么还?只怕将你卖给我都未必够呢。”周泊却不放过他了,起身走过来,细细打量他一眼,揶揄,“若你给我做吕峻这样的侍从,这怕更要做百八十年,你比他好看,可以多算几两月钱。”
吕峻虽然站在门口,耳力听得清里面说话,闻言翻了个白眼。
白云漠竟然还点头:“只要能还,多少年我都还给你。”
周泊一噎,他是没事撩闲,这会反而自食恶果,接不了话,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又把刚才看了数遍的布再看了一遍。
他们刚走出布庄,身后传来几声惊叫,一匹急马从身后飞奔而来,行人们慌忙向四周闪躲。这匹马雄健高大,马蹄踢踏间,将他人摊铺掀翻一地,商贩们对这横祸避之不及。
白云漠横臂,带着周泊和吕峻往后闪避,抬头看去,骑马者虽然不高,身上肌肉鼓起,须发扎起,通身筋骨皮肉如钢铁烧红,简直是一座小山,带着马高跃而起,遮蔽日头,半片天光都霎时收进阴影中去。
他在马臀扎过一刀,这马已经失去理智,在大道上狂冲不止,却见不远处一老者驼着背,拄杖缓缓走过街面,而飞马转眼就已经冲了过去。
那老者不过将将马腿那么高,若是遭铁骑践踏,立刻就要血溅当街!
白云漠瞳孔一缩,握住静水,要飞身上去救人,肩膀搭上一只手,周泊将他按在原地,敛起眼,悠然道:“不急,你且看。”
眼见高头大马的影子笼罩下去,老者已经避无可避,许多路人已经不忍再看,掩住双目。
老者还是很慢很慢地抬起头,和飞马暴烈的速度比起来,那就是面对死亡的最后一眼。这时,他往下一蹲,丢掉手中木杖,忽如弹簧蹦起,双腿夹住马头,一拧一转,高马嘶鸣,竟被力道带着,猛地朝地面砸去。
大汉从马上摔下去,在地面滚了一圈,不觉得疼痛,而老者凌空一翻,就已经坐到了大汉的肩上。
他们才看清这大汉容貌粗野,双目凸起发红,浑身盗汗淋漓,显然陷在油煎火烧之中。
他被老者像夹住马一样夹住脖子,勃然大怒,用力晃动上半身,抬起蒲扇大手就抓向老者。在他人眼里看来,就像是猛虎要去捉头顶的虱子,极为滑稽,但被他捉住,又是极为可怖。
老者不慌不乱,伸出枯枝似的两指,瞬间戳中他双目,捞住头颅,从他背后翻下,两指并拢,又是直接戳入他大椎穴。只听大汉痛吼一声,已经同那可怜的马儿一样摔倒在地,身体瘫痪,再不能动弹。
老者出手快得几乎看不清楚,功夫老练,这大汉被他制服也不过在几招之间,着实令人惊骇。
他伸手搜了搜大汉衣衫,又低头下去问了几句,不知对方说了什么,他摇摇头,越过大汉捡起自己的木杖,重新慢悠悠走了过去。
众人目瞪口呆,白云漠才知这寻常无奇的老头,原来也是江湖中人。他见这人动作,偏头道:“他打赢了也罢,竟还想拿走他人身上的财物。”
周泊也思索:“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众目睽睽下,应该不能如此掉价吧。”
两人正暗自咬耳朵,又一阵马蹄声响起,后追上来的数骑虽然急,但规矩许多,没有冲撞过路之人。
周泊扫了一眼,轻哼:“走了老的来了小的。”
行至大汉身前,马上的几个人翻身下来,拦住了老者去路。
第22章 胡来酱饼
他们几人有大有小,神色警惕,都穿着同样制式的道袍,和萧莞、元鹤的不太一样,下了马,团团围了上来。打头年纪最大的中年人看了眼地上的大汉,先打量一会老者,恭恭敬敬抱拳:“前辈留步,不知足下可是半闲山人?”
老者眼也没抬,摆了摆手:“不过是一个老头子,路过被马绊了一跤。”
中年人并无轻视,反而越发恭敬:“谁不知道半闲山人指法出神入化,连神兵利器都可一指敲断。观此人伤势,若非是前辈,又有谁拥有如此功力?”
“恭维的话便免了吧,我年纪大了,不过保命而已。”
“晚辈是正天宗的弟子,此人服用假药,走火入魔,我们一路追逐,还要多谢前辈出手。”
“哦,”半闲山人说话不咸不淡的,“你们几派真是同气连枝,正天宗在千里之外,都跑到信都来帮琅风门找心法了。”
正天宗弟子听他这样说,也和气地笑笑:“我辈正道理当如此,何况此事牵动江湖,一发而动全身,我们不过奔波些路途。不知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