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 第16章

作者:春山无涯 标签: 古代架空

“不知道,他身上没有。”半闲山人已经打断他后面的话,他面无表情,显然懒得与他们在这里互相奉承,杵着拐杖要往前走,众人不敢拦他。

说完这话,半闲山人转身离去,进了对面巷子,只一眨眼便不见踪影。

“师兄,这老儿脾气真是奇怪。”有个年轻一点的弟子凑过来,颇有不满,嘀咕道,“我们堂堂正天宗对他如此恭敬,他说话还阴阳怪气。”

“休要多嘴!”中年人神色一凛,往四周看了一眼,确定半闲山人真的走了,才放下心来,“他常年隐居在岭南,已经多年不参与江湖之事。没想到,这消息还没传遍岭南,他就已经如此清楚。”

他目光担忧:“若半闲山人为此事出山,那便十分棘手了,我们几个人加起来,只怕还不如别人一根手指。”

见师兄说得如此严肃,他们几个正天宗弟子对视一眼,心中再有疑惑,也不敢胡言乱语了。

他们人多,又是正派子弟,总不好像半闲山人一样蹲下,堂而皇之在一个半死不活的大汉身上摸索,此时见人已经昏了过去,几人便合力将人背上马,扬鞭而去。

周围的人看了一场戏,啧啧惊叹,只觉回去又有一番谈资。倒霉的商贩们利索地收拾起东西,街道很快恢复平静的日常。

“岭南多江湖野客,卧虎藏龙,从前清王管着,都很收敛,他们隐姓埋名于此,此番旧事再提,定然有许多人重出江湖。哈,以后的热闹可不少了。”

周泊打着扇看着他们离去,又告诉白云漠:“在此地,连老弱病残都有可能是江湖高手,你不用着急帮忙。”

“倘若他当真是一个普通人怎么办?”

“不可能,他下盘沉地,身体微微前倾,十指骨节异常粗大,食指中指偏长,一看就是指法大家。女人可能是杀手,男人可能是凶犯,老人可能是高手,孩子也会是毒蛇。”

“照你这样说,我最好男女老少都不要管。”

周泊露出孺子可教的笑容:“不错,你只要看着我、顾着我就好了,其他人一概不许管。”

这话属于独断专行,把他和别人在白云漠这儿划开一个绝对的界限,白云漠没说话,盯着他,盯到周泊终于在对峙中咳嗽一声:“我开玩笑的。”

白云漠问:“他的指法很出名?”

周泊挑眉:“当然,半闲山人当年一指断过多少人的兵器,凡是有宝剑名刀、家传兵器的人,都可害怕碰到他。”

白云漠点头:“是很快,身法也很灵巧。”

“那你觉得你与他打,胜算多少?”

“三十五招内,他更快。三十五招后,我的剑更快。”

他说得平淡,恐怕还很认真,若让那些正天宗弟子听到,只怕要大笑不止,周泊没笑,指着他的剑:“若你这把破……静水在三十五招内就被他折断了呢?”

白云漠毫不犹豫:“断剑也能用。”

“哈哈哈……”周泊这会是真笑了起来,“唉,真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碰上你这种人,就算是半闲山人也打不了了。”

他越想越有趣,笑得搭在白云漠肩上,白云漠没在意,他已越来越习惯这种重量,只是不禁困惑:“这有什么好笑的?”

周泊:“我只是在笑,看来堂堂四个正天宗弟子合起来,相当于白云漠白大侠的一根手指。”

白云漠顿了顿,扬起眉峰:“按你这样算,我想大概一个正天宗弟子等于五个你,四个就是二十个,那么二十个周泊周公子相当于我的一根手指。”

周泊感叹:“没想到我命如鸿毛,白少侠若伸出五指,我便被会你牢牢压住五百年。”

白云漠:“周公子要跟我求饶吗?”

周泊凤眼深深弯扬了起来:“我要感谢你。”他的扇子抵着下巴,滑到唇边,白云漠不知想起什么,视线很是生硬地挪开。

吕峻站在背后,揣着袖仰头,感觉天气挺好的。

从正天宗几人的话中,周泊和白云漠还听出不少消息。

“你问了半闲山人,怎么不问正天宗、琅风门?”

白云漠:“就算我对江湖认识再少,也该认识这几个名门大派。正天宗是道家宗派,琅风门是天下剑门,还有以判官笔闻名的秋鹤苑,凤毛麟角尺木楼……与唯我千秋明月序,他们五派鼎立正道,维系江湖安定。”

周泊故作惊讶:“白少侠,没想到你知道得还挺全。他们方才口中说的什么假药,琅风门心法,应该是相关的同一件事,看这阵势,事情还很不简单,连我都好奇了。”

近来发生的大事无非那几件,白云漠很快与周泊想到一起去。

“这事说不定与清王有关,我们现在……”

周泊止住他,神色严峻:“不着急,还有一事,我觉得比较要紧。”

白云漠:“还有什么事?”

“信都最好吃、最难买到的酱饼。”周泊看着天色,“我刚才惦记已久,晚了怕排不上位。”

白云漠:“……啊?”

周泊说的酱饼,其实是一家名为胡来食肆的招牌,里面的老板专做西南的酱香烧饼,这两年开在信都,很有名气。

只不过,这家食肆老板手艺好,脾气也是十分我行我素,简直是一个怪人。何时开铺、一日开多久的铺、卖多少饼,那都是随性而为,你若要强人所难,他干脆便躺在路中央,有本事你拉个马车从他身上滚过去,死了也吃不上。

因此,想要吃到他的烧饼,便要依靠运气了。

周泊的运气还不错,来的时候食肆刚刚开业,只不过早过了人们吃饭的时辰。

胡来食肆的店幡懒懒飘荡,麻雀在门槛前啄食芝麻粒,外头并不打灯笼,日头下去后落入其他楼阁的背影里,仿佛不在乎招揽任何客人,他们三人进去,才发现里面点着灯,只有一个伙计坐在铺子里,捧着竹篓子斗蛐蛐。

食肆虽小,五脏俱全,可见老板是个妙人,这小小的馆子打理得饶有朴趣,整个地方仅设桌案四张,放着竹笼小灯,皆用垂帘隔开。

伙计掀了掀眼皮,他的人也像整个店一般懒惰,缓慢地消磨着时光,没有殷勤招待的意思,周泊已经开口:“我是来买酱饼的。”

“客人来得不巧,今日没有烧饼,老板不愿和面做馅儿,几位不如换些菜色。”伙计头都没抬,只专心致志栽培自己的常胜将军。

周泊道:“劳烦你,去告诉你家老板,说周泊想要跟他买。”

他名字报出,那伙计忽然停下了动作,将竹篓子放到一边去。他站起来,散漫的神色尽数收敛,绽开笑容,冲他们几人拱袖:“原来是周公子,客人慢候,我去唤老板过来。”

伙计进去了片刻,又出来,对他们道:“老板方才午睡,现在才醒,三位客人请再等一等。”

现在日暮西山,太阳早已没得不见白线,竟还在睡午觉。

他们坐下,喝了伙计端来的茶,吕峻喝了半口,感叹道:“这凤山毛尖单是一斤,就足要七十两银子,犄角旮旯的馆子当做寻常茶水卖。”

说话间,白云漠已经饮了三杯,他能觉出唇舌留香,再细的就品不出多少所以然了,听到吕峻说的话,如同刚吞下三百文钱,小心把杯子放了下去。

周泊品了品,还算满意,习以为常:“这种店,好东西自然很贵,太贵了,自然就必须有好东西了。”

茶过三巡,伙计给他们续上,哈腰道:“老板找不着他的家伙事了,各位再等一等。”

他们面面相觑,又等了两刻钟,这才有个人打着哈欠、趿着鞋,慢悠悠从里头走了出来,正是这里的食肆老板。

几人抬头看去,来人眉眼清隽,皮肤甚为光洁,看起来年纪不过而立,却已经留着几缕长长胡须,老成了很多,从同周泊这样的浊世佳公子,一跃成了中年落魄秀才。

他本该很有点书卷气,但穿着宽肥的衣衫、裤子,处处都不合身,头发扎别在右肩,腰带边夹挂着一副铁铲、两把切饼小刀,在灯下一清二楚,连袖口洗浆白了都展露无遗,无论好多的气质,都登时被市井气冲得烟消云散。

若让白云漠说对他第一眼的印象,他大概会问他酱饼一个多少钱。

第23章 残铁

胡来食肆的老板看到周泊,“哟”了一声,没有接待的打算,反倒踱步转了过来,上半身靠在柜台。他声音也懒散,带着股提不起精神的劲,却让人觉得很舒服:“稀客啊,周公子这么命大,如今还没死呢,怎么千里迢迢挪了贵足到我这买饼?”

他开口便是这么难听的话,周泊也不气恼,感叹道:“人越老讲话越难听,简老板还是那么随心所欲,论起福大命大,在下怎么比得过你。胡来食肆虽然是小门小店,既然还开张,我就能来吃饭,今日,我还带了一位朋友照顾你的生意。”

“你还有朋友?”

周泊将鸦睫一垂,笼出片阴影,看向白云漠,笑容里多了几分落寞和自嘲:“ 惭愧,连简老板都看出来,在下多年来游历江湖,知交朋友却寥寥无几,确是难得有人相伴。”

简老板:“……”

这厮好端端装什么呢?

他几分恶寒,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眼珠一转,跟着瞥过去,白云漠手习惯压在剑柄,安安静静坐在周泊身旁,竹笼中的光微暗,从他角度看人被周泊挡住些许,面容浸在朦胧昏昧里,挺拔冷凝,只能从轮廓辨明年纪。

他和周泊说话间,白云漠一直默不作声,此时敏锐地察觉什么,抬起眼和老板对视,昏昧被一叶寒刃割开,不算太友好。

简老板收回了目光,心中啧啧称奇,三步之内必有解药啊,原来装模作样的缘由在这呢。

白云漠只觉那似笑非笑的神色里,似乎韬藏着一股精光,审视着他。但那一眼很快结束,无法再去细看其中是否有什么。

这也是周泊的“朋友”?

简老板扎起袖子,大马金刀挥手:“行吧,吃什么?”

“听说胡来食肆在信都扎根几年,一手酱饼和南州菜一绝。”周泊袖手,慢条斯理道,“在下自小养尊处优,不曾吃过这种市井佳肴,特地想试试简老板潜心学成的手艺。其余菜色,老板看着上吧。”

合着说我专心浸淫下九流,简老板心下翻了个白眼,冷笑:装,继续装。

简老板掀起帘子往后堂走去,伙计往他们那边看了几眼,快步跟在他身后,为难地压低声音问:“老板,你说今日开门不开张,我什么也没有买,如何给他们上菜?”

“买啊,什么贵买什么,去桐子巷燕翅鲍总有的么?就算这个点价钱高也没关系,只要最好的。”简老板哼笑,“他徐游月家财万贯,不宰他宰谁?”

胡来食肆的老板虽然脾气很坏,但手艺确实无可指摘,呈上来的每道菜色看似简单,一入口都鲜得舌头要掉出来,简老板在这短短两年,当真将南州的手艺学到了极致。

等到了饭饱之际,简老板才拎着一壶米酒,在他们旁边上了座。

周泊用手巾擦了擦嘴,端庄地点头:“简老板的手艺,我领教了,只有一点,你难道不知道我从来不吃没剔好骨头的鱼么?还需精进,切莫骄傲。”

这纯属鸡蛋里挑骨头,简老板在内心掏出腰上两把酱饼铲子抽他,忍了忍,顾及他吃霸王餐,道:“那些都是开胃菜,论起酱饼、南州菜,我可还有一壶百年酿,最为珍贵,不知君可有意购之?”

他捻起竹箸,敲打酒壶,声调犹如珠玑相碰。

周泊:“不讨红泥,不濯玉泉,我只要那一钵陈年老麦。”

他们打着哑谜,对视一眼。

什么酒不封红泥,不下水,还要用着陈年麦子做?

白云漠忽明白过来,原来是这胡来食肆的暗号。周泊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特地来到信都这里找人,只能说明眼前的简老板也绝不会是普通人。

周泊笑了,伸手介绍:“这位是山水郎交接的暗线之一,简非为简老板。这白云漠白少侠,我的侍从吕峻。”

简非为向他们点点头,没有多问,道:“那么吃饱喝足,我们还是开门见山吧。我想你们想买的消息,是关于江湖近来四处流传的假药,和众门派寻找的琅风门心法。”

这是一两个时辰前才发生的事情,简非为竟对他们的来意了如指掌,早已知悉他们动向,白云漠心中一凛,一路过来若有人跟随在他身后,必不可能没有痕迹。

除非他们一路行来,碰过的许多平民百姓,都藏着山水郎的耳目,而且每一个他们都没有辨别出来。山水郎广布天下,只图“利”之一字,做全天下的买卖,世间如他们胸中棋盘,任何变动都看得清清楚楚。

周泊道:“神仙骨的消息不就是你们放出去的。”

“不错,玉像出世,神仙骨的消息传遍五州各地,途径几人之手。所谓富贵险中求,也要掂量自己有没有命拿,那些人想要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结果全都死于非命,说是天谴都不为过了,这个说法,倒还流行起来了。”

简非为神秘地笑了笑:“不久前,有人从最后一个接手的人手里买走了神仙骨,将其磨成粉末,做成了药丸,贩卖给江湖人。”

吕峻愕然,连声问:“这东西真有人买?你说这人真的是用神仙骨去磨制,买药的人如何知道真假?”

“就是不知道真假,才水涨船高,千金难买啊。”简非为挑起眉,“有的人吃了神功大涨,有的人吃了走火入魔,若有一颗神药在你面前,你赌是不赌?”

周泊并不意外:“江湖人最喜欢赌。”

“不错,江湖中人大多都是赌徒,这神仙骨做成的药四散江湖,近来走火入魔的人甚众,连尺木楼这群自视甚高的家伙,都有人服药发疯,把自己几个师兄弟伤了。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

简非为兴致勃勃,乃至于轻描淡写,仿佛谈论一场戏,做一道别出心裁的奇肴,而不是活生生的人命,菜择好坏,肉分老嫩,人事分有意思与没意思,都只是鬼蜮算计的养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