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山无涯
这般模样,和周泊偶尔露出的神态竟像是同类。
“还有更有意思的,你猜猜是什么?”
周泊答:“为了治愈走火入魔的经脉,他们盯上了琅风门的心法。”
简非为见他一下说中关窍,不由哈哈大笑起来,拍掌道:“是也,是也!琅风门心法独特,佐以他们的正统剑法,四百多年来,门中走火入魔者一手可数。”
白云漠专心听他们说话,说到琅风门之时,终于插口:“琅风门既然是名门大派,弟子都传得心法,四百年来未曾被他人学过?”
“名门大派的弯弯绕绕也多,心法分外谱和内谱,内谱才是心法真谛之处,密不外传,只由直系间传授,被窃走的就是这一本。”
“琅风门严密,怎么会那么容易被人窃走?”白云漠刚说完,已然想到了原因。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简非为继续道:“如今变生肘腋,琅风门作为天下剑门,岂能撒手不管?除了明月序还未对此事表态,正天宗、尺木楼、秋鹤苑都派出弟子,其余江湖大小门派也都参与,帮琅风门找回心法,阻止假药传播,祸乱再起。”
如此,半闲山人和正天宗弟子的对话,总算是都清楚了。江湖鱼龙混杂,琅风门心法流出,是以无论正邪都开始搜寻,许多人蠢蠢欲动,对秘法有不轨之心。倘若能得到神仙骨,又能得到琅风门心法,克制走火入魔,必然一步登天。
正派相助未必没有私心,那些独门独派的更是如此。
所以半闲山人突然出现,正天宗难免担心被他抢走。
周泊笑道:“怪不得近日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
吕峻点头:“那人气血倒涌,明显已经走火入魔,看来就是为假药所祸。不过,我看正天宗的弟子,却是对其死活不大关心。”
“他们以为,自食恶果者不足以同情,走火入魔便更要图谋心法,必要之时杀了也是除害。”
白云漠微微皱眉:“又怎么知道究竟是假药害人,还是那神仙骨的药性就是会让人走火入魔?神仙骨是天下奇药,倘若有人求用神仙骨不是出于贪念,却被其所害,也有罪?”
简非为盯着他,忽身体稍稍前倾,逼近白云漠,目光落到他放在桌上的剑。
“白少侠,你的剑很快,很好,但你的剑未免太旧、太钝了点,我实在看不出来历。莫非那是什么人所赠?”
“此剑并无特别,只是尚可使用。”
“你要是还要用剑,我倒知道几把适合你的名剑,若你能给我相应的报酬,我便可以告诉你。”
“……我买不起,简老板要失望了。”白云漠顿了一顿,“这跟这些事情有什么关系?”
“有,若你这么想,不换把又趁手又利的剑好杀人,只怕很快就会死了,到时你这样的人才因此而死,我会很惋惜。”
他姿势散漫,口中的话极为刻薄戏谑,唯有眸光雪亮,迸出一抹尖芒:“白少侠,这世界上可没有全然无辜的人。难道成百上千的人,你都能一一分辨吗?”
从方才白云漠就觉得自己与他不对盘,现在更是如此。
白云漠面色沉下,还没说话,一把扇子横到两人面前,霍然展开,手腕转动,将简非为拍开。周泊用的力道很轻,连只蚊子都未必扇动,简非为却直接坐回原位。
他一手按住膝盖,将桌底下被周泊踩住的脚用力抽回来。
周泊好似什么也没发生,摇着扇子喝一盏:“简非为,建议你还是不要为难我的朋友了,有些玩笑开过头便不好笑了。”
眼前人就算武功尽失,抬脚踢在他足上穴位,也够人瘸个两天,简非为抹掉疼出来的冷汗,皮笑肉不笑:“哈哈哈,周公子和白少侠的情谊,真叫我好生羡慕啊。”
两人对视片刻,一度很是寂静。
“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东西,想请你看看。”
周泊让吕峻拿出一块布包,放到桌上打开,正是那日从高皓手中得来的残铁,藏在玉像之中的东西。
简非为伸手,伙计递来一双干净的银筷,他将铁片拿起来,对着烛光,将上面纹理仔细看过,面容上也浮现些惊讶:“这东西从哪里来的?”
周泊:“是我向你买消息,不是你来问我。”
“何必这么小气。”简非为哼了一声,将东西放了回去,“这是折梅剑的残片。”
话音刚落,三个人的面色都一变。
“琅风门折梅剑?”
第24章 故剑
琅风门英才辈出,数年来教出多少剑道翘楚,成为许多初学者心中的圣地,这一代的掌门许听愁剑术超然,经过山水郎的排榜,武功位居天下第二,在他之上的天下第一是明月序前代门主徐潇湘,数年前就退隐江湖、没有消息了。
门中同辈数人亦都各有千秋,称为“八剑”,折梅剑便是其中之一,排行老四。
他的剑原本没有名字,折梅剑之名,是江湖人相赠的雅号,其人淡泊,常住在一片梅花林之中,与梅花相伴悟剑。八剑中,也属他不喜功名利禄,不在意武学高低,只喜欢一个人清净,很少奔涉江湖之事。
故而他平日也没有和谁结什么仇怨,有几个至交好友,常曲水流觞,折梅论剑。
他此生只收了一个徒弟,可惜,他也因此丧命。他的徒弟李甘棠是八剑里收的第一个亲传弟子,遂为琅风门大师兄,然而十年前李甘棠剑心失守,折梅剑劝导不成,反而被他杀害,尸体藏在疏香小院的密室里。李甘棠还窃走折梅剑这些年钻研的折梅剑谱,叛逃琅风门,至今不知所踪。
李甘棠就此赫赫有名,成了琅风门那屈指可数的污点之一,让琅风门上下颜面无光,时人提起他,路过的狗都要唾一口。
折梅剑以如此凄惨的结局离世,曾有许多人惋惜不已。
他的残剑怎么会出现在清王的玉像之中?
周泊也有些诧异:“你确定么?”
“折梅剑的剑术有点意思,就是眼神不好,人太倒霉,这把剑没能传下去,自然天上地下只有一把。”简非为十分笃定,手指拂过其上细微的剑纹,世间宝剑数不胜数,不知道他如何分辨,“你们不说我也知道,这想必就是从玉像里取出来的。”
席间静了下来,各自陷入一阵沉思,阴谋的味道循着这块残铁,越发浓郁了起来。
吕峻思索片刻:“公子,如果我没有记错,折梅剑死的那年,正是是清王谋逆那一年,他死后不久,清王府获罪查抄。时过境迁,折梅剑死后留下的残剑,从清王的玉像上出现,是有人想旧事重提。”
周泊道:“折梅剑与清王相识,也并不奇怪,折梅剑只以品性论交,不谈出身派别。”
“两位所言极是,这番琅风门心法被窃,看来也不是偶然。”简非为贩卖消息为生,自然乐得看这些人互相针对,只有幸灾乐祸,“琅风门可有的受了,明月序要是想替皇帝追查玉像,首当其冲就是琅风门,不知道他们可沉得住气?”
白云漠闻言微微皱眉:“听简老板之言,明月序会对琅风门不利。”
见他对这些不大清楚,这在江湖上也不是什么秘密,简非为不吝与他分享明月序的事迹:“明月序前身本是江湖一个小门派,开国太宗未登位前一度落难江湖,是明月序剑主相助,因剑主常着青衣,他立国后封剑主为青衣侯,加官进爵。但青衣侯无意入朝为官,太宗便让他在江湖成事,百年来,明月序规模扩大,又有皇权特许,监看江湖,对两方来说都不伦不类。明月序为制衡之道,会打压一家独大者,琅风门近年势头正盛,明月序怎么会放过这机会?”
白云漠道:“如此说来,明月序是天子在江湖的眼睛。”
“嗯,差不多吧,但明月序也没有那么听天子的话,不如说,是一把横隔在江湖和朝廷间的双刃利器。既挡住了江湖,也挡住了朝廷。”
简非为觑了周泊一眼,见他漠不关心地喝着茶,脸色淡定,仿佛没听到他们之间的话,又贱嗖嗖扒他的陈年旧故:“这一代的明月序剑主徐游月,更是继承了他爹的风范,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要说到琅风门八剑,那都不能放在眼里。”
这话说出来,吕峻不免也笑起来,接口:“简老板是要说徐剑主初继明月序之事吧。”眉宇间颇有几分傲然。
简非为此人过目不忘,博闻远胜其他山水郎,甚喜欢讲这些八卦,当下就开始聊道:“却说那一年徐游月继任剑主,许多人都觉得他年纪太轻,二十一岁便敢坐这个位置,心中其实很有疑虑与不屑。一个月后,徐游月在江上举办盛宴,广邀天下英杰豪客前来,那日得有数千人、不,上万人去参加了,江流都被看客的船挤满。徐游月酒过三巡,起身向众人拱手,扬声道,在下既为剑主,能有幸与诸位前辈同起同坐,今日群聚一堂,但求不吝赐教。有人便开口,徐剑主,毕竟都是江湖朋友,有时候论输赢坏了和气可不好。徐游月微笑,答,那么就定十招吧,若我能在十招内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便算我赢,反之则输,诸位意下如何?”
徐游月一语激起千层浪,当即便有人要杀他威风,两人飞至江心,徐游月为主,请客方先手。
众人见他如此成竹在胸,虽有不信,却被吊起了好奇心,万人目光投于江心。便见对方先手,连出九招,身手极为漂亮,而徐游月步法轻移,便尽数避开,竟不出手。
眼见九招过去,对方将出第十招,徐游月再不出手就要败了,众人见他右手终于从袖中伸出,顷刻间,竟然使出了对方九招中用过的其中一招,打向对方!
这便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对手见本门武学竟在十招内为其领悟,神思不属,心神大乱,再难以为继,认输下场。随后,又有十二人与其过招,皆如第一个人一样,在第十招为其所败,到后来,整个江上鸦雀无声,人人胆寒心摇,唯见江心青衣剑客,挽剑一笑。
倘若徐游月与他们久战,未必是其中一些武林前辈的对手,但十招之内他以学技取胜,公平公正,又有十三家不同武学大家请教,足以证明并非是徐游月提前窃取功法。他年纪轻轻,有此天赋悟性,成为绝代宗师不过时间问题,当剑主,是名副其实。
“……徐游月将长剑负于身后,如一抹月光凝在袖内,不见其形。他向众人行礼道,今日能请诸位赐教,游月受益良多,我见武林百家兴盛,皆有其长,方知武道深远……
“����游月此后为剑主,亦当常思今日,不敢松懈。”
白云漠低声,与简非为陈述昔年的声音重叠一起,将后面的话一齐说完,竹笼间的烛烧了许久,简非为伸手剪烛。周泊目光悄然挪动,往白云漠那看去,灯色一明一灭,在他颊边跳动,白云漠的眼中闪烁着比烛火更亮的光芒,盈满极纯粹的笑意,像孺慕,像憧憬,和烛焰一同流动。
如果抚摸他的心口,是不是也能听到他此刻为一个人而跳动。
跳动停止,肆内恢复了温和不变的光色,白云漠的眼睛也恢复了宁静的黑色,仿佛刚才那是在光影摇曳间的幻视。
简非为放下剪子,意味深长地瞧着他:“原来白少侠知晓此事,连徐剑主的话也记得一字不差。”
白云漠道:“我听过。”
“那你还又听我说了一遍?经此一役,徐游月名声大噪。哎哟,有够风光的。”
周泊咳嗽一声:“提起这事,又是什么缘故?”
简非为总结:“由此可见,如此装模作样之辈,肯定会逮住这个时机给琅风门穿小鞋。”
周泊:“……这猜测怎么听着像个人恩怨呢?”
一个谜题破解,下一个谜题接踵而来:那么折梅剑之死,和当年的清王之死又有什么关联?折梅剑知道什么秘密?玉像是人为做成,幕后之人到底想通过这些碎片,让人知道什么?
自犬邑山开始,一切真真假假,都围绕着当年清王之事,又将所有门派、散客都卷进来,不知还有多少腥风血雨,等着喧哗。
然而若无争斗,便无江湖;有了江湖,争斗又哪里能有尽头。
在这严峻的骤雨里,三人预感前路恐怕将艰险重重。
周泊合扇:“吕峻,白少侠,既然想要得到的消息已经得到,你们先行回去吧。我与简老板许久没见,还有几句旧话要叙。”
他们两人熟识,又都是山水郎,想必还有其他事情要交代,白云漠自觉不多好奇,和吕峻出去。
等他们离开胡来食肆,简非为主动添上酒,两人没有说话,只是一起饮了数杯薄酒。
在这乏味的相处里,简非为终于率先打破沉默:“我本来还不相信,现在看你这样,竟然是真的武功全无,只怕现在随便一无名小卒都能杀了你,徐剑主,你对自己够狠啊。”
徐游月执着酒盏,一弧黄光镀在杯缘,他看着倒影中自己虚假的脸:“既然要做戏,就要做真一点。若谁想要徐游月的头颅,在下恭候。”
简非为敛起眼,缓缓道:“那要是����我现在想要杀你呢?”
徐游月:“那我就死定了。”
“你也不稍稍挣扎一下。”简非为不禁无语。
“比起死了的徐游月,一个活着的徐游月对你来说更有价值。”
简非为摇头:“你比我更像一个生意人,最可恨的是,你每次都说对了。付出这个代价,程泰言的脸都要笑僵了吧,也亏得你,还能找到这么一个……跟明月序毫无关系的棋子。”
“兴许我的运气还没有用光。”
“你还有什么想买的?”
“关于白云漠的情报。”
简非为呵呵一笑:“那是另外的价格了。”
徐游月淡淡讽刺:“看来还有山水郎之首益善先生不知道的事情。”
“我又不是神仙,我这本名为天下的册子,只记录人活过的痕迹,死人的事,那是阎王爷管的。”
他眯起眼,盯着徐游月,神色渐渐冷了下来:“你怀疑他是清王之子?清王死了,全家抄斩,一只蚂蚁都跑不掉,你不是最清楚?他长得也不像。”
肆内浮动着针芒般的死寂。
好似说出什么,就会惊动经年蛰伏的鬼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