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 第63章

作者:春山无涯 标签: 古代架空

“你一定在想,是谁这么有本事,神不知鬼不觉让你中了毒,却没有想到,正是你自己啊。”钟隶丝毫不畏,眸光讥诮,“我昨日让人也送了份一模一样的礼物给你,你急着过来,是因为你害怕,害怕你的事情被人知晓,害怕你的功名利禄尽空,所以想要抹除殆尽。我在所有玉像碎片上皆下了一味子毒,那种毒轻微接触并没有大碍,唯有碰得越来越多,最终接触到玉像头上的母毒之后,便会在运功时发作。”

神仙骨。

他想得到它,消解生老病死,破开多年瓶颈,抛却病痛、枯竭、无为、孤独、失败。他的心愿与日俱增,而所有恐惧也糅杂为一片日渐庞大的影子,借着他人的口舌和生死,终于追上了他。

许听愁口中再度溢出的黑血,恍然地喃喃:“原来如此……原来是我。”

毒在运功后发作极快,已流至全身血脉,许听愁走到钟隶五步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薛绣雁,便彻底倒卧在地,气息断绝。

守心剑落在他身侧地上,剑光依然清正而温和。

薛绣雁见他身死,身心俱痛,长声凄然喊道:“爹����”

她本一直暗中用内力突破穴位,受此刺激,一下将其撞开,顾不上喉口一甜,她扑前去拿守心剑,转身霎用出琅风门剑法,如狂风骤雨席卷向钟隶。

她秋水双瞳往日皆是烂漫笑意,此刻唯有饱含痛楚、汹涌而浓烈的恨意。

她再也不愿意去分辨对错,再也不能原谅许听愁,但此时此刻,她仍有选择去做什么的自由。

钟隶竟反而坦然张开双臂,笑起来:“你恨我,我恨你,冤冤相报何时了,世事本该是如此!”

守心剑猛地停在他的眉心之前,剧烈颤抖。

钟隶怒声:“出剑!”

“……如果我为一时的痛快杀了你,我和你们又有什么分别?”薛绣雁声音颤抖,泪顺着腮边徐徐淌下,晶莹剔透,“我……我绝不要成为你们。”

下一刻,忽有黑影跃起,自众人的余光之外,向薛绣雁和钟隶的后背袭去!

他动作极为迅疾,出手的时机、位置皆恰到好处,仿佛在心中演练数次,因此这一击也十分完美。

钟隶和薛绣雁还缠斗在一起,即便钟隶扯着薛绣雁挡在身前,他也有信心可以穿透两人。

薛绣雁还在丧父的痛苦之中,虽看到了这一击,仍不及躲开,只听风中一声长啸,熟悉的铜铁相碰声响起。

南宫断霞愕然地低头,看着胸前穿出的一对利刃。

赵乘风在他身后,原本的盘龙棍已经暴长为一丈五尺,他向中间一折,铜棍一分为二,其中便会有长刃弹出。

随着他果断往前抛出,长刃左右一刺,从南宫断霞肋下交叉穿过。

那是他第一次出鞘,为仇人的女儿,为喜欢的姑娘。

赵乘风单膝跪在地面,气喘不止,大半张脸还爬满青紫色的寒毒,覆盖在俊秀的脸上,宛如锈迹。他对着薛绣雁,强自露出一抹笑容:“绣雁,我……我到底还是杀人了……”

千红山庄的人,皆远远地避开,似一条条被缚在柱影里的幽魂,看着几个人从东君苑内走出。

他们身上衣物不复整洁,混杂不清的血和水,沉沉地坠在身上,从暗无天日的密室出来,恍然看到天际露出的白光,都仿佛还在一场梦里。

徐游月从南宫断霞的衣服里,找到了程泰言的信物,从一开始他便是程泰言的眼线,安插进听枫宴。他既然是程泰言的人,自然绝不能让玉像的真相流出,可惜他年少得志,却淌入官场浑水,最后为了仕途名利,误了大好性命。

有个女人走上前来,对着众人行礼,钟隶指了指被应无泪背着的庄烨,她便会意,让身后几个人上前来,去扶面色苍白的庄烨。

庄烨发丝纷乱,静静闭着眼,呼吸微弱,半身的血都要流尽了。经过众人时,薛绣雁眼眶通红,还是忍不住追上几步,柔声问她:“烨姐姐,你好了,还会回来么?”

庄烨静悄悄的,好似没有听到,片刻后才轻轻睁开眼,目光望着空空一处。

“我辜负了师父,至今竟然也还不觉得后悔,想来我或许真的生病了。我要去找她,直到我的道回到从前的宁静。雁妹,珍重。”

血迹滴答远去。

清晨时分的薄雾,徘徊于偌大的府宅之中,树影错落,一地朱红色的秋泥,冷得令人感到寂寥。

钟隶早已安排好了千红山庄的后事,薛绣雁陪着赵乘风去治病,快些将寒毒解了,应无泪已经不同来时的心境,经此一役,也有所感悟,不愿意多留此地,只想尽快从这噩梦般的世界脱身。

他独自骑马,走到了庄外,行了数十步,又勒住马往回走,显然心中有事,面色有些不自然。他踌躇片刻,对徐游月和白云漠两人道:“你们以后想来玉芳城……就来。”

这话说话,应无泪几乎立刻便后悔,扬鞭策马,霎时奔出了数里,头也不回。

徐游月看着这一局残子。

钟隶在许听愁死后,复仇的执念了结,薛绣雁挣脱他的控制,最终却还是没有杀他。

他作为玉像案的重要证人必须带回去,好在钟隶也不做反抗,安然受之。

众人散去后,只剩下徐游月、白云漠、钟隶三人,走到门口,李甘棠才从不知道哪处跳下来,正拉了一辆马车来接应,他等他们出来的那会功夫,已经换回了戏棠君平时的打扮。

徐游月依照先前的承诺,会将完整的折梅剑给他,顺带将这桩桩件件跟他说明白。

“没想到程泰言还留了一手,只是黄魁恐怕也被南宫断霞灭口,少了一个证言。”

徐游月道:“我会将许听愁和黄魁的尸身运回去,此事也会和琅风门商议,只求最有利的结果。”

李甘棠不语良久,厚重的粉墨遮盖神色,他忽一笑,目光缥缈:“也罢,人死如灯灭,我又有什么结果好再跟他求,以后我不用为这事烦你啦。”

他拍了拍两人:“行了,你们也累了一日,我来赶马车好了。” 李甘棠经过白云漠,走上前去,钟隶双手被缚,穴位封住,抬起头看向他。

白云漠心中一跳,忽有什么一直模模糊糊的念头涌现,催促着他踏前,要去拦住李甘棠。

但他动作到底太慢,李甘棠是天下第一号杀手,有举世快刀,当了无痕出鞘时,只能看到春光潋滟,梦影莫追。

了无痕穿入钟隶的心口,钟隶对着李甘棠,微笑道:“谢谢。”而后闭眼倒下。

第84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疏香小院内种了许多梅树,每到开花的时间,这里便有半壁殷红,不收敛的芳华遍布山野,凌霜后反而洗出艳而不美的铅华,琅风门的弟子们知悉这里住着好脾气的折梅剑,总跑到这里风花雪月,许多角落都有喁喁私语的人影。

折梅剑荀香随喜欢清净,也喜欢看少年子弟,如果拥有着上千株红梅,却不愿意与人分享,那盛放的梅花无人欣赏也是寂寞。

只消不打扰到他的居所,随便他们在此地风流浮动,留下青春时牵肠挂肚的念想。

无浊公子从不在意折梅剑喜不喜欢清净,他想去什么地方就去什么地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打扰朋友更不挑时候。

他知晓荀香随在梅花开后会酿酒,天底下最好喝的梅花酒就在疏香小院,所以一年总会来一回,来了也不客气,先冲他出剑,荀香随通常都在种树,只能信手折下梅花,他们于乱红间拆招,清风飒然惊起飞雪。

无浊公子立在梅树的枝头,轻盈盈而不落,与晴雪剑一色,净得不着尘埃,他道:“你成天种花,剑法一点进益也没有。”

荀香随只是笑笑,擦干净手,取酒来请朋友喝,酒刚盛出,风过梅花先落到盏中醉。

一个不过六七岁大的孩子背着竹篓,在雪地里拣用来酿酒的梅花,无浊公子倚靠在石上,打量着他,那孩子回头和他对视,装腔作势地瞪了一眼。无浊仗着腿长,往他屁股踹了一脚,那孩子带着竹篓轻巧一滚,跑远了。

无浊公子奇道:“你平日不是最喜欢一个人,上哪来雇了个小屁孩?”

荀香随道:“你别欺负他,这是我新收的徒弟。”

“徒弟?”无浊公子皱皱眉,“那更是个麻烦东西了。”

“总是要收一个徒弟继承你的剑法。”

“反正我懒得收,这辈子都不收!我活着的时候别人知道晴雪剑在我手中举世无双就够了,我死了还管它干什么。”

荀香随无奈地摇头。

“他本是流落到青城的难民,父母先后死了,成了个厮混的乞儿,在街巷带着一帮小孩,我去青城买花种的时候,他满身是血,被人追打,还狠狠撞了我一把,连累得我把棠花种子如绿豆般撒了一地。”荀香随叹了口气,还很恋恋不舍那挑好的种子,“我捉了他,他这泥猴子不知道在哪里偷学了两下功夫,竟有模有样,很是天资聪颖。追他的人来了,我才知道缘由。他‘罩着’的一个孩子被富人家的公子欺负,去了他们的屋子把东西都摔了,包括他种了好几年的一盆花,就为这事,他抓了块陶片便去寻对方,若非别人及时来拦,竟险些就把对方杀了。”

“意气妄为,心性偏激,日后恐成祸端。”

“是啊,轻则入狱受苦,重则被乱棍打死,我料理好事情,将他带回琅风门,孰知他抱着我便不肯放,撒泼打滚,料定我拿他没办法。”

“这你就心软了?”

“今年的梅花他照顾得很好。”

“取了什么名字?”

“李甘棠,苦尽甘来的甘,棠花的棠。”

“你趁早将他教得青出于蓝,这样以后我便不找你切磋了。”无浊公子饮尽杯中之酒,轻拭掌中晴雪剑,“我的剑法每一日都比前一日的好,只可惜能一论胜负的人却越来越少。徐潇湘又是个不见影子的人,就算你要跟他打,哼,那不可一世的家伙眼里只有他自己。”

“为什么一定要得到胜负?剑毕竟只是人的武器,而不是人的全部。”荀香随唇畔携笑,他的目光总停留在剑以外的地方,“天地自然所留下的种种美好,难道不比胜负更有意义?”

“你不明白我们,就像我们不明白你。”

荀香随不再和好友争论,只低吟片刻,笑:“除了徐潇湘,我知道还有一个人。”

“是谁?”

“我的师兄许听愁,近来他守心剑大成,剑法接近登峰造极,对你来说,是个不可多得的对手。”

无浊公子离开前,看到李甘棠久久站在白梅树下,仰头看着那飞艳中的一簇莹白,疏疏淡淡,幽香不惊,他神色沉醉,仿佛因此便能快乐。

无浊公子摇摇头:“原来是两个花痴。”

李甘棠在折梅剑门下修习,一日日长大,荀香随教养他,如同养一棵长得漫不经心的花树,既要修剪掉那些错误的枝节,又要保留他的纯然之质,花费了许多功夫。

奈何有时候资质便是如此,你越想要什么便越得不到,他人却不过折取果实那般简单。

李甘棠性情懒怠,常常日上三竿都不愿意起床,要他练剑也磨磨蹭蹭,读书时心中装着花鸟虫草,缺乏规矩,神思散漫,还不如和折梅剑学香料用心。作为大师兄,他还不能树立榜样,反而鼓吹同门一起溜下山,伶牙俐齿。

他们拿李甘棠没有办法,只因当他学剑,所挥舞出的剑法仍漂亮得惊人,远胜于他人。

伏魔剑常对折梅剑苦口婆心:“师兄,倘若甘棠再努力一些,再用心在剑上一点,将来势必有所大成,问鼎江湖前列。”

荀香随只道:“他喜欢做什么,只要不伤天害理,又有什么妨碍?甘棠虽然天资过人,自己未必想要你们的大成。”

伏魔剑道:“他都快气死我了!”

荀香随安慰:“六师弟,你看中哪个花就抱走,师兄给你。”

他纵容,李甘棠也自得其乐,荀香随知道他天性烂漫,但过度跳脱,若不加以引导,恐怕有时候也要惹下些不可挽回的错事,故而一直到试锋大会前都没让他下山。

荀香随开始撰写折梅剑谱,将自己平生所感念的剑法记录其中,他的武功温和养性,是知天地宽大、自身微薄的谦逊和内敛,若日后给李甘棠修行,对他有益。

疏香小院开谢几载,等到了李甘棠十六岁时,试锋大会在秋鹤苑举办,李甘棠随许听愁和薛寻笑去。林立的少年们,带着日新月异的面孔,如一节节新竹从地下长出,不知往后如何,只是迫切而稚嫩。

夺魁,成名,历练,除恶,李甘棠兴致冲冲地奔入江湖,被浪潮拥蔟,霎时如飘花随波而流,一年下来都回不了几次疏香小院。

过年时他回来,和荀香随一齐拾掇小院,穿了新衣,去外头挑拣裁几枝新梅,插在瓶中,侍弄花草时有点手生。

吃完饭坐下来,李甘棠滔滔不绝,说自己在江湖上的风闻事迹,在诸多人情里如何挥剑斩恶,将一切事无巨细地讲给荀香随,面庞上覆着微红,犹如喝醉。荀香随就在一边含笑,时而打趣。

荀香随忽然想起件事,问:“上次你来信,我不是让你经过西州的时候帮我买些紫斑牡丹的种子?”

李甘棠一愣,道:“啊,我忘记了。”

他用肩膀抵着荀香随,两人坐在炭盆前,红星从里头迸溅,暖意弥漫,渐将窗外飘入的寒香融化。李甘棠转过头,笑嘻嘻道:“我下次再过去,一定帮师父买。”

再一次回疏香小院,却是半年后,荀香随以急信召他归去,李甘棠到的时候,荀香随面色凝重,微带病色,少有的极为郑重肃穆。

荀香随给他一封信,要他连夜往南州信都清王府送去,万不可怠慢,其中牵连诸多人物,清王府恐有大难。

李甘棠临走徘徊两步,开口:“师父,此事可牵涉朝堂要事?你素来不……”

他顿住,看着荀香随,什么也再说不出来了,荀香随的眉眼已长出温柔的皱纹,时间与风华此消彼长。李甘棠心中忽有一种预感,像是蛰伏在水底的影子,未捉住前谁也不知形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