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剑 第64章

作者:春山无涯 标签: 古代架空

荀香随拿出了一本剑谱,放到了李甘棠的怀中,缓缓道:“甘棠,我心中有数。此事你不要多问,不知者无罪。切记先不要回来。”

于是李甘棠策马疾驰,连奔三十五日,抵达信都时暴雨急骤,淋透衣衫,天色被阴云压得不明昏晓,李甘棠无心整理,将信往清王府送去。

北州和南州太远,李甘棠终究来晚,而清王也不愿畏罪。他离去时,看到程泰言带来的兵马将清王府围住,程泰言亲自前来,必有把握。

清王令他速速离开,不要停留此处,将折梅剑保护好。他说的并非是荀香随,而是他的剑,李甘棠心中的不安和困惑,在混乱中越来越庞大,使他不得不再度启程。

他狂奔归去,一直到不知黑夜与白天的分别,仿佛身后有洪水,有狂流,有食人不吐骨头的凶兽,它们蜂拥而来,那紧迫之感始终紧紧攥住他的心,李甘棠再也无心关注任何人的生死,无心去欣赏任何的风光,骏马急遽地携着他穿梭在风中,一切的终点只有����

疏香小院。

李甘棠下马时摔滚而出,路上受了风寒,整个头脑都有些昏涨,他踉跄爬起,不知觉疼痛,往前跑去,跑着他的脚步又慢下来,心也慢慢定了下来。

梅花林静谧无声,淡淡的月色覆着枝节,浅草上露水初凝,他对这里太熟悉了,一草一木,一枯一荣。

李甘棠走到了疏香小院门前,依然宁静,没有使人惊惧的血腥之气,没有被阴谋侵扰,门上盘着的蔓条还栖息几只蝴蝶,艳色的翅膀正随着他的心跳轻轻张合。

师父很聪明,他知道轻重和选择,懂得保护自己。就算有危险找来,这里是北州琅风门,师叔们都在,出事一定会帮他。师父不会责怪他擅自决定回来。

这是远隔红尘的无忧圣地,李甘棠七岁时住进这儿,十六岁离开闯荡,如今他十八岁,年华正茂,他心中有了更多的东西,渐渐将疏香小院丢在身后。

荀香随给他的自由与依靠,使李甘棠明白无论自己走到哪里,能走得多远,身后皆有一个地方可以回去,所以他才不知眷恋。

李甘棠推开门,有股香气隐隐飘然,荀香随睡前喜欢点香料,今夜味道似乎和平日有所不同,这一瞬间的失明如溺深水,一个人的呼吸霍然贴近。

寒光冲他刺来,李甘棠下意识拔出腰间之剑,熟念于心的剑法,从心而动,穿入身前的黑暗里。

这一刹那,他忽然发现自己与对方挥出了同一剑,这一剑曾在梅树下,曾在池水边,曾在试锋大会上,跟随着李甘棠蹁跹过诸多的春光,那正是折梅剑的剑法。

傲而不狂,疏而不冷。

自在飞花……轻似梦。

折梅剑偏离半指,落于地面。

李甘棠茫然,低头看着,似看着一条剧毒的蛇,扭曲着咬住什么,他对它感到极其陌生。随后李甘棠颤抖着松开手中之剑,下意识扑上前去,当真抱住了荀香随倒下的身躯,温热的血一股股涌出,横流于地面。

“师父……师父!”李甘棠跪在那片红色之中,头晕目眩,被剑刺中的仿佛是他,“我……我不是……”

倘若他平日多心一些。倘若那日他刨根问底,强行要让折梅剑跟他一起走。倘若他听师父的话没有回来。倘若他没有出剑……

倘若……

“甘棠。”

荀香随用余力握住李甘棠的手,面目仍没在幽暗中,声音如旧温柔:“我已走火入魔……不是你的错。”

满园疏香,已在不久前随春去,雨打过就再闻不到,李甘棠以双臂紧紧怀抱着他,汲取那将消逝的温度,无可言说地哭了起来。

第85章 事如春梦了无痕

李甘棠那夜带着剑谱,浑浑噩噩听从荀香随的话,在他断气后离开琅风门,在许听愁有意的安排下,门中弟子第二日在疏香小院发现了荀香随的尸首。

剑客的剑术就像是自己的标记,而荀香随心口上的剑伤,赫然便是折梅剑法。

死无对证,李甘棠又失踪,此事定性并不难,琅风门众人皆极为悲愤不解。

全江湖唾骂其弑师窃谱,李甘棠误杀荀香随后,彻底和琅风门决裂脱离,他自小流落在外,若非被带去琅风门怎会有那般成就,偏偏到头来亦是琅风门将他当做弃子,重落到尘泥中去。清王的消息流传在各地,李甘棠清楚荀香随的死,必然是为琅风门内的人所害,但折梅剑不愿他参与进来,故而从来没有告诉他任何事情。

他们将荀香随葬在梅花林里,李甘棠回到了此地,取走了他的折梅剑。

他不知如何报仇,又不知该去哪里,只能麻木地潜逃各处,折梅剑谱是荀香随的心血,他不配用。

李甘棠亡命的途中噩梦不断,每逢看到剑便浑身战栗,伤心发狂,久而久之,他只能日日饮酒,以逃避心中痛苦。

他逃到了东州,蓬头垢面,已经是个讨酒钱的乞丐,终日坐在戏楼外头,听里面粉墨登场,瞧他们演戏,做尽姿态。李甘棠的形貌、神气早已不复从前,就算江湖人要找他,也不能认出这疯子就是大名鼎鼎的琅风门弃徒,兴许哪日死了也无人在意。

某日有人谈及折梅剑,神色不屑,李甘棠才终于不堪侮辱,怒而拔剑,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挥出任何一剑,哄堂大笑间,他呆呆站在那里,像条形销骨立的野鬼。

一次,两次,三次,数不清的某次,他忽然也跟着笑起来,原本在笑的人却都不笑了,面色各异地看着他,问,你笑什么?

李甘棠道,我只是想明白了,你们说得都对,你们笑得都对,天底下竟有这样自以为是的傻瓜。这一切不过是场戏,只要我继续唱下去,便不会就此结束,诸位尽可将我当做笑话,那又何妨呢?

众人面面相觑,重新笑了起来:原来你真是个傻瓜!

李甘棠藏身陋巷,借着楼坊间垂落的灯色,痴痴看着折梅剑,良久,他抬手运功,将其打碎。

徐游月和白云漠这才明白,钟隶是通过什么办法窃走琅风门功法,引得琅风门不得已牵连其中,又从哪里得到了折梅剑散落出去。

李甘棠断了折梅剑后,将其中一块流入江湖,描眉画脸,杀人寻欢着活了下去,从李甘棠变成了戏棠君。过了一年,钟隶顺着折梅剑,找到了他。

徐游月问:“你不恨他?”

李甘棠道:“我当然想杀了他,不过在这之前,我们有共同的仇恨。”

“起初我们传播玉像,是为了引出许听愁,有明月序插手,许听愁心中有鬼,必然露出马脚。我跟在你们身边,以你的疑心,不会轻易相信,我一早让绿萝娘安排水鼍帮的人在丽都暗杀你们。不过,中间倒意外发现了白云漠身世似乎有异。”李甘棠看着白云漠,“以钟隶的身份,很快猜到你是谁。你为这件事而来,徐游月本来给了你机会离开,可惜,还好,你没走。”

白云漠一怔,虽知道自己几经他人利用,但不知这么早就被钟隶认出,并且一开始就打算要他死,到了众人面前,钟隶又保他身份,可他到底没来得及问钟隶。

他还未说话,徐游月已面色沉下去,冷冷道:“许听愁杀心已生,你想借机小云之死,引发我和许听愁的矛盾,使我们两败俱伤,你们再出手。”

李甘棠笑了笑:“不过我也没想到,你破了前尘散,受了那么重的内伤,还能和许听愁换取平衡。而许听愁太过小心,宁可葬送一个徒弟和一个师弟,在那次后更为谨慎,我们不得不重新筹谋一个新局。”

要杀许听愁,仅凭他们二人的武功,拼死一搏也未必能成,就算如此杀了他,也未免太过便宜。

李甘棠取走折梅剑的时候,还在折梅剑的身上取走了残留的毒,本打算用于追查真凶。钟隶将其作为神仙骨的前身,重新进行炼制,这味毒从荀香随的心中,又去到许听愁体内,深种四年,到今日发作,他在所有名门正派的子弟面前身败名裂,自食恶果,终将背负着罪名死去,这便是钟隶和李甘棠要得到的结果了。

李甘棠既是他的共谋,也是他最后的受雇者,他用自己、黄魁、许听愁的命,买下戏棠君。

秋天的风总是凉得惆怅,卷动三人的衣摆。

恩怨没有尽头,那些错综复杂、几近碎片的感情,像尘埃一样轻薄,他们不能摆脱,只是还舍不得放手,跟随其沉入到陌生的自己中去。

李甘棠道:“抱歉,你们想必恨透了我吧。”

白云漠长剑对着他的喉咙,静静看着他道:“你其实已经死了。”

李甘棠莞尔:“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你怀揣着执念和问题,一日日地回想,永远不能忘却。活在那种漩涡之中,直到某日你也被卷得粉身碎骨,死也成了解脱。”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也不用着急,我杀了他,对徐游月来说也是一件好事。他活着回去,你难道能将他所说的话呈报给圣上?君心似海呐,剑主。”

徐游月接触李甘棠的目光,“哈”了一声,对此不置一词。

钟隶虽然最后也得处理掉,恐怕还得处理得十分惨烈,但由李甘棠当着白云漠的面做这件事,不用徐游月亲自动手。

更重要的是,因为南宫断霞也身死,这件事已经没有程泰言插手的机会。

他们素来是互相利用,徐游月原来想借李甘棠的手杀许听愁,现在倒不知道该不该算成功了。

李甘棠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陛下好不容易将他受人爱戴的皇叔,变成了一个万人唾弃的逆贼,怎会承认是自己有心造成了这惨案。马车上有叶无书和黄魁的‘供词’和‘证据’,你带死人回去,死人说的话就是你说的话,明月序受那个没把的老东西欺压这么些年,现在也该给他点报应了。”

徐游月:“这么说我还应该感谢你。”

“感谢不必,我只有一个请求。我希望等你将这些事办完后,能把叶无书的尸体给我,我答应过他,在他死后将他带回南州,那里有一座山,一个坟墓,他的妻子躺在里面,他在妻子的旁边留了一口棺材,那就是他的归宿。”

李甘棠从怀中抛出一瓶药丸:“玉像之毒的解药,你也接触不少。这是我欠你的人情,届时办完,李甘棠这条命,悉听君便。”

徐游月接住,看向他身后躺倒的尸身。

钟隶恬静地闭着眼,因能和离去的人相见,他并不畏惧,反而欢喜。

他点了点头:“可以。”

李甘棠神色郑重起来,朝他们两人长拜三次。随即他直起身来,双眼中竟有一种他们两人从未见过的清明,仿佛那是十六岁时,他还什么都没失去,什么都不害怕。但也只在须臾之间,李甘棠恢复了一派散漫,融入了虚假的壳子中,打算就此分别。

徐游月喊住他:“李甘棠。”

“要取毒,你怎么在尸体上取走无色无形、深入心脉的毒,你仅仅只是拿走了折梅剑吗?”

李甘棠停了下来,面庞上带着笑容,如一直醉了好多年,双眸轻薄飞花,倒映四周,只有一片朦胧的红影。

“弟子不孝,不能为师父守灵七日。那夜我一人回到疏香小院,如从前种花那样挖开泥土,打开棺材,用刀剖开了我师父的胸膛,挖走了他还未完全腐烂的心脏。我从他的死里,找到了我生的意义,这就是我如今站在这儿的原因。”

他的身影飘荡,在千红倾倒间一起一落,倏忽消失,再也不见。他总是来去无踪,似场梦。

这满山枫叶,红过一季,便要落尽了。

第86章 最终章 饮君酒,为君吟

万马关上,一间新建起的酒肆落于黄土之上,蓝布酒旗色泽鲜亮,写着“酬三碗”几个大字,干净整洁,还未被岁月侵染,正猎猎飞扬,同风沙一齐卷荡。来往的羁旅过客,途径此地,总会卸下东西,走到里面买酒喝。

帘子被掀开,一阵风吹入,带着斗笠的剑客走了进来,众人只看了他一眼,又各自转开头去。

剑客穿着一身黑衫,腰系长剑,气质尤其清朗,若流云白石,没有任何让人不适的感觉,仿佛整个人就是一把内敛的青锋;他的脚步也平稳,自有一种不紧不慢、坚定从容的步调,走到了一张空桌上坐下。

这儿的老板十足年轻,轻到还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双目却已经有经历些许风雨的坚毅和成熟,他的脸颊总浮着两团酡红,带着旺盛蓬勃的健康感。

他的名字叫阿难,一年前,他来到了万马关,在此地开了一家酒肆,是新的酬三碗。万马关上的人换了几批,有些旧客还记得这个闻雷身边的少年,毕竟那样好的酒可不多得。

闻雷数年前不知为何身死,他酿的酒本是全中州最好最烈的。不过,在江湖上常也有这样使人遗憾的事情,你永远不知道下一刻谁会离开,人和人之间就像是聚散无常的流沙变幻不定,为此才要珍视眼前这一刻。

阿难虽然年轻,但继承了闻雷的手艺,酒也有了几分火候,渐渐光顾的人越来越多,人们都关照着这个少年。

客人将剑放到了桌上,阿难忙放下算盘,上前来,一和他对上视线,不由惊喜道:“����云漠哥!”

剑客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英俊的脸,只可惜面上带着条长疤,穿破了这副好样貌,然而即便他浑身形容简单质朴,也无法掩盖那种锐气横秋。

阿难猛地扑上前去,和白云漠狠狠一抱。白云漠拍了拍他的背,笑着应答:“阿难。”

他们当年在菩提寺分别,白云漠出去游历,后来也时常寄信问候,到了一年前清王案重新翻案,算来他们两人也已经有四年没见。

白云漠在菩提寺常有教导他武功,阿难刻苦勤勉,但根骨平平,不是习武的那块料,反倒是记性超群,嗅觉过人,将止水大师的上百种药材记得清清楚楚。

止水如获至宝,亲自教他岐黄之术,阿难心思细腻善良,比起学会杀人的武功,他更愿意学这治病救人的手艺。

阿难问:“云漠哥,你会不会很失望,觉得我很没志气?”

白云漠摇摇头道:“行医与仗剑哪有高低,只要你想去做,何必忧虑其他人的想法。”

于是白云漠离开后,阿难便留在菩提寺中,一边读书,一边跟着止水学了几年医术。

一年前他学有所成,还是决定回到了万马关,重新把闻雷的酬三碗开起来,中间常帮一些江湖客治病疗伤,时而还能解掉些奇毒,传开了以后,阿难颇有点名气,倒是没人来招惹这处地方。

程泰言与黄魁、叶无书、许听愁,勾结谋害清王府,构陷其种种谋逆行径,明月序查明因果,圣上痛惜手足,大为震怒,以雷霆手段将这些奸佞处死,这惊天旧案,至今才终于真相大白,那些受过清王恩惠的人重新念起他的故事。

此事震动江湖,许听愁是为个人私欲,然而终究是琅风门的掌门,有损正道颜面,由薛寻笑出面,代为掌门。琅风门势头弱下,近年来安安静静的明月序,却是一举越过琅风门,势头强劲。

阿难远在中州,听闻这些事,也为白云漠高兴。

他这一喊,没收住声音,好多人看来,其中有些还认出了白云漠。现在白云漠游走到哪,哪便有恶人遭殃,昔年他在试锋大会早已一举成名,中间虽然默默无闻,但如今也已是名扬一方的青年侠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