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流云宿月
“剥得真难看,你自己吃了。”
他冷声吩咐着,没有正眼看对方反应,余光却却一直暗暗留意,等着谢予忍无可忍给他翻脸,他正好能借机将人赶回去。
然而谢予并未多言,拈起一枚稍微好看一点的虾仁。
而后,倏然探身,半身越过桌案,猝不及防地喂进言慎唇间。
动作极快,言慎瞳孔一缩,尚未反应过来,虾仁已滑入口中,在舌尖炸出微凉的触感。
他本能地别过脸,下意识想吐出来,谢予早有预判,虎口牢牢钳住他的面颊,捂住他的唇,不让他得逞。
四目被迫相对,言慎双眸的错愕对上凤目中的暗光,微微挣动了下,对方却没有放开的意思。
谢予眼底压着的笑终于漫上来,话里带着几分无辜:“大人今日好奇怪,怎么这般难伺候。”
“既然如此,那我便亲自喂大人好了。”
掌下的挣扎消失,那双冰冷的眼睛死死瞪着他,随即喉间一滚,顺服地将虾仁咽了下去。
言慎认命般偏过头,牵出一道纤长的颈线,像浸在月光中的白瓷,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他双睫垂下,颤了颤,含含糊糊地发出音节:
“疼……”
这副示弱的模样,比方才高高在上发号施令时,不知柔软多少倍。
谢予心跳莫名慢了一拍。
下意识放轻力道。
就是这一瞬,言慎屈起膝盖,照着他的小腹就是狠狠一脚。
谢予吃痛松开手撑住桌案,不慎将桌案上的一只茶盏拂落,碎裂的刺耳声在雅间里响起。
言慎眼中示弱的神色收尽,他抬眸望了眼谢予,又瞥了眼那碟丑丑的虾仁,最后擦了擦嘴角:“这可是第二次了,这般大意,以后可怎么领兵打仗?”
谢予直起身子,垂眸望着地上的碎瓷,忽而又气又服地低笑了声。
他这是怎么了?
明知道这人不是什么善茬,为何还会被这狡猾的狐狸蒙蔽,一而再再而三地中他的套?
==========作者有话说:==========
表面上:
背地里:
就这么吃一堑吃一堑
第13章 装病
锦宁楼外人流如织,喧嚣市井声中猛地爆开怨毒的斥骂声。
“活腻歪了!敢攀扯刘通判!”
“老东西血口喷人!分明是你儿子欠谢家印子钱不还!”
两名穿着青衣短打的下人围着一团蜷缩的脏布拳打脚踢,一位身着藏青色暗花绸衫,蓄有山羊胡的中年男子静立于混乱外,冷漠地睨去。
脏布里竟裹着个人,华发篷乱如草,额头已见血,流下的血混着浊泪,从沟壑纵横的脸皮滑下。
他挣扎着往前爬,拼命往中年男子的方向够:“我、我儿没借谢家的印子钱,求……求刘通判……明察……”
枯瘦的五指刚碰到那人鞋尖,便被一脚踩住,随即一股巨力踢在下肋,他破布般滚了出去,嘴角飞出暗红血沫。
“没借谢家抓你儿做甚!你这刁民攀扯刘通判也就罢了,咱通判大度,不和你计较,你竟然还敢污蔑谢家?该打!”
刘通判轻捻胡须,深明大义地颔首。
这场混乱堵住小半边的街道,周遭围聚起不少人。老人已奄奄一息,照这般架势,真有可能打死,周围却无一人敢站出来说情。即便有看不下去想出头的,这会儿听到这老人提到谢家,也纷纷闭嘴装哑巴。
那可是谢家,在壶州权势滔天,欺男霸女,谁敢招惹?
“阁下可是壶州通判,刘大人?”
一人从人群中提步而出,刘通判懒懒地瞄了眼,见此人气质翩然,怀疑是从哪来的大人物,连忙抬手止住手下的动作,谨慎拱手:
“下官正是壶州通判刘和文,这位公子看着面生,不知自何处而来?”
“下官自潭州而来,一个七品知县而已,不值一提。”
一州通判掌州府监察,仅次于知州。
听到面前人只是个区区知县,刘通判心中的那点谨慎戒备顿时烟消云散,面上轻蔑之色一览无余。
他鼻腔发出轻嗤,再次捻上胡须,语气倨傲:“哦?既是潭州的官,何必插手我壶州事务?此人冲撞官驾,本官略施惩戒,你是要阻拦不成?”
来人微微一笑:“壶州事务不敢插手,下官不过是想给刘大人提个醒罢了。”
刘通判手上动作顿住,狐疑:“什么醒?”
对面的人抬袖掩唇,刘通判半信半疑地附耳过去,压低的声音从耳中滑过:“河西四州壶州为首,其余三州难保不会眼红。听闻那钦差巡查使刚因办事不利触怒陛下,被差遣到下边巡视,正愁无处立威。下官方才还看见那泽州观察使正往这边瞧,万一有心人图谋不轨,等查到河西时,给那位钦差说了什么……”
话语意味深长地停顿。
刘通判脸色一凛,目光扫过围观的众人,仿佛真的从中看到了他州官员的窥伺。
那老人趴在地上半死不活地抽搐呻吟,见教训够了,刘通判爬上官轿,挥手招回那两名打人的手下就起轿离去。
围聚的人群静了一瞬,又渐渐响起议论声。
这潭州来的知县怕是刚来此地,还不清楚刘通判是谁。
谢家在壶州除了垄断各路商道,还会兜售一种特殊的香料,放给百姓高利印子钱。一旦无百姓力偿还,就让百姓用房屋、田地,甚至家眷来抵。
谁不知道他刘和文是谢家的座上宾,与谢二公子沆瀣一气,穿着同一条裤子。
平日里谁敢对他说一个不字。
众人不由地投去复杂的目光,敬佩有,感激有,担忧也有,最后渐渐散去,只留下瘫倒的老者。
他伸出干瘦僵硬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抓住那位“潭州知县”的衣摆,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大、大人,求你,我儿被谢家……从平、平泉……”
平泉?
平泉驿?
言慎蹲下来问:
“何时?”
“一个、多月前……”
李远在调查时,曾与平泉驿的驿卒通过信,那几封从他书房中寻到的信笺就是明证。
在离京前,他已让察事处的人轻骑快马先行去平泉驿探查,在朝河县时方得到回禀,说平泉驿因奉令换防,在半个月前换了批新的驿卒。
不知那批被换掉的旧驿卒是否与谢家有关,也不知谢家将这位老者的儿子掳去,当真是因印子钱,还是因为牵扯其他什么,想来只有去了谢家才能弄清楚了。
最后一个音节从唇间飘出时,老者合上混浊的双眼,紧攥衣角的手也失了力道,坠落脚边。
“人还活着,还有气,只是昏过去了。”
繁芜的思绪被谢予的声音拉回。
只见他朝货摊的方向递了个眼神,几名扮作货郎、脚夫的亲兵纷纷放下手中的活计,不着痕迹地聚过来,在过往行人的掩映下将老人转移到僻巷中。
知道人还活着,言慎心中的滞涩松动了些,补充道:“让他们在城里寻个靠谱些的郎中,务必保住老人家的命,我还有话要问他。”
谢家庄子外。
朱门血红,高墙耸然,似能遮住半边天光,阴影沉沉地盖下来,压抑得令人窒息。
这处城南的庄子是新建的,原先的早在五年前便被谢予的人一把火烧成焦土,如今重建的格局倒和从前别无二致,甚至更胜一筹。
此时已过正午,烫金匾额在偏西的日光下熠熠生辉。
“原来是燕知县,我们二爷可等是盼着您很久了,快请进!”
现在已将近开宴的时辰,朱门外只有零星马车。在谢予琢磨这回该从哪烧起的间隙,那边门房已验完请帖真伪,恭敬地将言慎往里请。
他正欲跟上,门房却忽然横臂拦住,冷声道:
“你不许进!”
谢予眸光转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份后,又将异样压了下去,神色刹那恢复如初。
门房问:“你有请帖吗?”
“没有。”
“燕知县的家眷?”
“不是。”
“那你����”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言慎适时出声:“这是本官的随身侍从,不知贵府可否通融一二,容他随本官一同进去?”
门房一张冷脸换成难为情的模样:“燕知县这就难为小的了,府中有规矩……”
总之就是不能进。
门房油盐不进,又担心僵持下去会引人生疑,言慎脑中飞速想着法子。两息后,他豁出去似的咳了数声,咳得肩头轻颤,随即眼睛一闭,软软地向后倒去。
==========作者有话说:==========
言慎:浅浅装个病( 不对好像不用装)
门房:
谢予:
第14章 开宴
谢予被他这一下子弄得猝不及防。
最先感受到的是鼻前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清苦药香,而后才看见身前的人软塌塌地往后栽,尚未搞清楚状况,已不自觉地伸手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