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让钦差大人看上也是你的福分,你便过去好好伺候这位大人多饮几杯。”

言慎神色微微一凝。

少年那边则明显傻眼了。

只说让他来弹琵琶给上官听,没说要陪酒啊!

他是乐师,又不是小倌,即便面前这人再好看,来头再大,他也不愿做这低贱的勾当。可不愿又如何,上面那两位大官他都得罪不起,只能硬着头皮挪过去。

少年重新斟了杯酒,颤颤地送到年轻的钦差面前,杏仁大的眼瞳中洇出惶恐不安的泪光,整个人怯怯地跪在他脚边。

“还请大人赏脸。”

不欲为难这凄凄惨惨的乐师,言慎抬手接过杯盏,仰头一饮而尽,是寻常的清酿,滚过喉头全无滋味。

酒盏轻轻搁在案上,一滴不剩。

见他毫不犹豫地饮了貌美少年端来的酒,龚如海眸光动了动,不禁在心中笑了下。

他就说嘛,只要是人,就不可能没有欲望,总有点什么是抵不住的,哪怕是看似无欲无求的御史中丞。

酒宴在乐声中继续,又饮了几杯,言慎双颊泛起薄红,似是染上醉意。修长的手指撑着额角,头渐渐轻点、低垂,最终不胜酒力,枕着臂弯醉了过去,伏在案边不动了。

少年吓了一跳。

这这这,刚才不是还好好的吗?眼睛都还清着呢。

他捧着酒壶,一时放也不是,捧也不是。

魏龚二人对视一眼,龚如海挥退乐班,试探性地发话:“言大人?”

没有回应。

“言大人?可是醉了?不如让人送您回去?”魏亭佯装关切。

话音落下几息,伏着的人终于有了动静。

“……不必。”

言慎撑着案沿,软绵绵直起身子,含糊地应着声,连琉璃似的眸子此刻都失了焦距,怎么也聚不起光来,看样子真是醉得不轻。

龚如海极力压制住疯狂上扬的嘴角:“既然如此,那咱们就继续聊聊?”

言慎点了点头。

“言大人这几日为壶州宵衣旰食,着实辛苦,下官再敬大人一杯。”

说着,龚如海举杯,言慎也从少年手中接过杯盏,只不过手腕不稳,在案上洒出几滴清酒。

放下空盏时,龚如海话锋一转,话语中带上几分真心实意的惋惜:“说起来,下官是真的替言大人可惜,若先太子殿下尚在,言太傅也在人世,何须言大人这般辛苦奔波?凭言家的家世,您早该平步青云,哪又轮得到您到壶州这穷山恶水的地方来?”

魏亭也沉沉叹息,似乎真在为他抱不平:“说得正是,想当年承平年间,满京风华,哪个能和言家相提并论?若没出那档子事儿,如今在京中风光的,哪能轮得到宁家?”

正在斟酒的少年被听到的内容惊得手中一滑,差点将酒壶打翻。

言家?是那个曾如日中天,后来又在一夜间大厦倾颓的言家吗?

少年感觉自己好像即将要听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有点担心自己的小命。

“屈居人下,言大人可有觉得……心有不甘?”

言慎垂下眼,静静地望着杯中残酒,眼底在长睫阴影的掩映下澄明如镜。

又来了。

自他以言氏的身份回京后,这样明里暗里试探他态度的人多了。

话里话外说是惋惜,实则背地里大都在看他笑话,看曾经风光无限的言氏子孙,如何仰人鼻息,如何在日复一日的磋磨中,沦为苟且偷安的庸碌之徒,如何从云端之上摔进尘土里,爬都爬不起来。

言慎一抬眼,澄明眼底又染上醉态。

说过无数次的话语,早已烂熟于心:“哪有不甘?都是些板上钉钉的陈年旧事,先帝已有定论,管它做什么。”

“那大人来壶州……”

“这不是陛下指派的任务么?”言慎眉头一皱,朦胧中似不理解他们为何会问这般显而易见的问题,话语说得理所当然,“本官承蒙圣恩,得以重回京城入仕途,有朝一日或可重振门庭……已是天大的福分。”

“陛下让本官做什么,本官就做什么。陛下让本官巡察地方,本官来此……也不过是为了稽查钱粮刑名、琐碎小事罢了。”

他说话时语气发飘,真是醉糊涂了,俨然一个早已将家仇私恨抛之脑后,只顾报效皇恩的忠顺之臣。

魏亭多日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龚如海也安心不少。

方才说话时,他一直盯着言慎的脸色,不放过任何细微变化,可那张被酒意熏红的脸上除了醉色再无其他。

若醉成这样还能当面扯谎,那真是见鬼了。

正在他好不容易松了口气时,一名通传侍从侧门走来,匆匆走到他身前低声禀告:“大人,龚公子来了,说是要给钦差大人敬酒。”

那混账东西怎么来了!

龚如海声音不受控制地高了几度:“快让他滚回去!”

侍从被吓了一跳,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去传话,可还没来得及迈步,外头浓深的黑夜便传来一道声音:

“爹,你发这么大火干什么?”

这道声音渺远、陌生,但又觉得似曾相识,似是隔着一层重重的水雾,从记忆深处传来。

言慎的眼帘没来由地跳了下。

他好似在哪里听过。

是在哪?又是在什么时候?

不知是因酒意烧灼,还是因满堂烛火烧得太盛,心脏在胸腔中猛地鼓噪起来,血液也跟着翻涌叫嚣,连带着五脏六腑都仿佛架在火上炙烤,烤得肺络又痛又闷,好似重新浸在岭南的瘴雾中,怎么都喘不上气来。

很奇怪的感觉,这感觉驱使他转过眼珠,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冷风拂面,大门洞开。

映入眼帘的,是那道长长的、狰狞的烫疤,在华彩烛火的映照下,尤其触目惊心。

==========作者有话说:==========

PTSD

第29章 魇症

月影高悬, 城中百姓家的灯火渐渐熄了,壶州驿馆内还灯火通明。

韩嵩忙完手头上的差事,正要回去歇息, 冷不丁瞥见门口不远处杵着个黑影, 险些以为是歹人, 下意识摸刀, 直到借着昏黄的灯笼看清人脸,他才松了口气。

“将军,”韩嵩悄悄放下摸刀的手,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这么晚了, 您怎么还不去歇息?”

谢予头也没回, 言语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那位祖宗还没回来, 你能歇得住?”

意识到那位祖宗说的是赴宴一个多时辰还未归的言大人,韩嵩垂眸想了想:“许是在席上谈得尽兴,耽搁了?”

他觉得谢予实在是多虑了, 在京城那潭浑水里能爬到那个位置的, 都是人精, 什么场面没见过, 哪用得着旁人操心?

没听到回音。

再抬眼时,韩嵩一愣。

门前空无一人,哪还能见到方才的影子?

……

……

……

杀了他。

杀了他!

让他血债血偿!

从未想过再次见到那张脸, 会是在此时此地,深埋心底的痛苦记忆全被掘了出来,纷纷扬扬如雪片, 交织成同一个念头����

让他死让他死让他死让他死。

可是动不了。

为什么动不了!?

狂放的念头与残存的理智极致拉扯,遽然失去温度的指尖在衣袖中隐隐发抖, 言慎能感觉到自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和石像一般僵着,似乎有股力量将他钉在原处,连开口吐字都无比艰难。

耳边响起无数杂乱的声音,有魏亭的声音,有龚如海惊怒的斥责,还有几声不屑的嗤声,嗡嗡如蚊蝇,他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能模糊地看到他们双唇在不住地开合,像一出无声的哑剧。

越来越近了。

那个身影还是走了过来,从发抖的少年乐师手中夺过酒壶,往面前的杯盏里斟满酒液,随后举到他面前,嘴角扯出森然的笑:“久闻钦差大名,在下不请自来,您大人有大量,这杯酒就当是给大人赔罪了。”

话音一落,数道探究的目光射来,蛛网般黏在身上。

言慎知道自己应该和先前一样,接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周旋。

可动不了。

只能睁着视线朦胧的眼睛看着那张烫疤脸在眼前晃动。

龚畅荣看见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很熟悉。他想了想,想起当年去岭南的路上,那个命硬的小兔崽子也是这样,只会用欠收拾的眼神瞪着自己。

他胆子顿时大了几分。

仿佛面前的不是什么手握大权的钦差御史,仍是那个任人践踏的阶下囚。不由得狂妄起来,将杯盏又往前递了递,杯沿几乎要贴在苍白的唇上。

“钦差大人为何不接?可是不愿受在下敬的酒?”

模模糊糊的声音中,言慎忽然听到了轻微的骚动声。

不知打哪吹来微凉的风,激起一阵战栗,竟也逼得近在咫尺的杯盏往后退了几步。

温热的手掌托住他的臂弯,将全身僵硬的人稳稳扶了起来,言慎反应慢了半拍,昏昏沉沉被半圈进怀中,陷进坚实的胸膛里。

淡淡的皂角香气萦绕鼻端,他下意识深吸一口,竟透着一股让人莫名的安心。

尚且来不及辨认出来者是谁,低沉又冰寒的声音便从头顶响起:

“我们大人醉了,这杯酒就让小的来替大人饮了,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