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小公子,快过来坐!”

“什么言小公子!现在该叫言大人!”

“言大……��!叫不惯!之前咱们将军跟咱提起时,咱们都是这么叫的,就叫言小公子怎么了!”

言慎回身看去,几名言珩麾下的老兵正热情地朝他招手,向他露出粗糙的笑脸。

“走吧,言大人。”

谢予的声音再度响起。

言慎站在原地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迈出脚步,朝那边的火光走去,在他们七手八脚让出的空处坐下。

柴火烧得劈啪作响,烤得身上暖烘烘的。

“麻烦让让。”

不过三息,言慎感觉身边的人往旁边挪了挪,谢予的身影便在神色各异的注视下,理所当然地挤了进来,挨着自己坐下。

原本还算松快的位置瞬间变得拥挤。

言慎瞥了他一眼,又回头继续盯着熊熊烈火。

在场的人几乎都在军营混过,此情此景像极了军中闲暇时那点热闹的氛围,不知是谁起的头,众人便开始天南地北地侃起来。

一帮人方才还在追忆往昔,有名年岁较长的老兵瞥见挤进来的谢予,灌了口酒,就着这股酒劲道:

“说起来,俺倒是想起来当年咱们将军和赵崇刚一起共事的那会儿。”

谢予眉头一动,知道这是要故意拿他师父的糗事臊他了。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那人开口道:“大概是承平二十一年吧,两位将军都正值而立之年,赵崇那个暴脾气,见到咱们将军那是一个不服啊,嫌弃咱们将军是文臣士子出身,只会花拳绣腿,屡次来咱们这儿找茬挑衅。”

“咱们将军被他烦得不行,说不服那就打一架。”

“好家伙,给那赵崇揍得鼻青脸肿的。咱们将军揍完人,还笑眯眯地问他服不服,赵崇他丢了大脸,能说服?不服,那就再打。打一次不服,打两次还是不服,最后打到第三次,终于服了。后来你们猜怎么着?有人看到他俩在一块儿和和气气地喝酒去了。”

……

众人被逗得发出一阵笑声,谢予也笑了下,身旁的人始终安静着。

如玉的面容被热浪烘得微红,一双沉静的眸子依旧望着面前跳动的火焰,不仅不说话,东西也一口没吃。

想起他似乎有一有事就不吃东西的坏毛病,谢予也没多说什么,抽出短刀切下一块炙肉,仔仔细细剃去油腻腻的油脂,又刮去上头那层重口的调料,直到只剩下一块干干净净的嫩肉,才用刀尖挑到那张一直没怎么进食的唇边。

“吃一口?”

肉香钻进鼻腔,言慎终于偏过脸。

军中之人性情豪爽,大多喜欢大口吃肉、重油重辣,刀尖上那块炙肉精细得不像话,显然是为了顾及他挑剔的清淡口味,特意废了番功夫的。

火光映照下,那张俊美的脸轮廓分明,神情不带任何异样,仿佛他做这些实属心甘情愿。

意识到这一点,言慎面上浮出一丝不自在,问:

“专门给我的?”

“言大人这不是明知故问?”

看着他这副别别扭扭的样子,谢予好笑地勾了勾唇,打趣道:“不是给你的,还能是给韩嵩的不成?”

正和其余亲兵围在另一边的韩嵩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谢予手中的刀尖又往前递了递:“张嘴。”

“不然就要凉了。”

近在咫尺的香气勾起胃里空落落的抽动,言慎确实有些饿了,既然谢予想在二叔的旧部面前改改观,乐意献殷勤,那他也未尝不可受着。

这样说服了自己后,言慎微微张开嘴,就着刀尖咬住那块炙肉。

谢予显然没想到会投喂成功。

他低头,看着言慎慢条斯理地咀嚼着,只觉得他吃东西的模样极其文雅乖顺,在一众不修边幅的糙人里,像只误入狼群,矜贵进食的雪狐狸。

心里胡思乱想着,手上已经切好了第二块,又递过去:

“再来一口?”

一些对谢予尚怀芥蒂的兵卒,自他挤进言慎身边后,目光便一直警惕地锁在他身上,此刻恰好看到传闻中心狠手辣的大将军,正巴巴地给人切肉。

几人面面相觑。

这……上赶着伺候的模样,确实不像个会伤害人的。

于是他们一个个也都渐渐松了神色,闲聊的闲聊,喝酒的喝酒,不再紧揪着谢予不放。

注意到这些细微的变化,言慎眸光微动。

目的应该已经达到了,还用得着做这么足的戏么?

他虽不解,但还是吃了。

谢予投喂得更开心了。

又一连被喂了好几口,用心程度明显超过了做戏的范围。

鲜嫩的肉质在舌尖绽开百种滋味,言慎却忽然反应过来,最初那股不自在的感觉从何而来。

谢予这是在,主动照顾他?

言慎没见过自己都父母,从记事起便是祖父和姑姑叔叔陪在身边,他们死后,自己便很少被人这般细致地照顾过。

侥幸活下来的这些年,他早就知道除了骨肉至亲,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谁好。在桂州时,收留他的那个酒鬼神棍也不过是看在他是言家后人的份上,想日后或许能捞点好处,才将他从泥泞中拉了出来,施舍了一口饭吃。

所以这些年,他基本上都是自力更生,一个人扛过来的。

那谢予图什么?

还能图什么,不就是图……

难以启齿的词语梗在心头,他心中莫名地不舒服,仿佛有细小的虫子在沿着脊背爬到后颈,惹得浑身发麻。

和三年前宫墙外,谢予用马鞭挑起他下巴时,说出那番轻佻话时的感觉一模一样。

这些时日相处下来,竟险些让他忘了此人是何等放荡可恶的登徒子!

谢予忽然看到言慎掏出帕子擦了擦唇,躲过脸去,不吃了。

他放下短刀,问:“饱了?”

言慎没接话,乌眸里映出一簇簇摇曳的烈火,跳跃不定。

寂了半晌,他才道:

“我怀疑龚如海这个知州的位子来得不明不白。让陈泯去查的结果近日便会送到,倘若当真和我猜的一样,魏亭作为河西安抚使定然脱不了干系,我想要的东西也也到手,到那时……李远一事真相大白,便可离开壶州。”

谢予“嗯”了一声,擦净了刀尖上的油渍。

总觉得他这话里还有没说尽的意思。

又问:“言大人还想说什么?”

言慎嘴角扯出一抹称不上是笑的笑,声音更冷:“我知道自己在将军眼里是个什么东西,你图我什么我也清楚,但我不可能给你想要的。此案一了,回京之后,你我虽同朝为官,也不过是各行其事,各走各的,不劳将军如此费心相待。”

话音落下,没有听到回应。

周遭明明很吵闹,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众人的说笑声、酒碗碰撞的脆响,沸反盈天,却又异常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沉重地呼吸声。

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话淹没在这些声响里,他没听清。

言慎心生疑云,正欲侧目瞧瞧究竟,一只手便忽然探过来,带着一股强势的力道,狠狠扳过他的下颌。

毫无防备,直直地对上一双眼眸。

幽沉如渊,没了往日放达不羁的笑意。

渊底浪涛翻涌,似乎一直苦苦蛰伏的潜龙终于挣脱束缚,呼之欲出。

这片陌生的神情,让言慎心里没来由地慌乱三分。

他想再偏过去,但没挣动。这只手锢得太紧,像是提前预知了他接下来的动作,指骨牢牢抵着颌骨,捏得骨头发疼。

“谢予!你……”

言慎眉头蹙起,正欲开口斥他放手,结果话音未尽,微凉的指节就压住了他的唇。

拇指按上淡色的唇瓣,粗粝的指腹轻轻蹭过这一小片柔软,还报复性地碾了碾,生生将后话揉碎在唇齿间。

薄茧擦过皮肤,反复摩挲的触感激起细微的战栗,顺着攀上眼睫,惹得睫尖轻颤。

谢予垂眼,望着那愈见红艳,但吐不出一个字的唇畔。

随后,像是发现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似的,他面露讶然,笑意重新从眼底漫上来:

“原来是软的啊。”

“言大人话说得那么硬,我还以为,这张嘴也是铁打的呢。”

==========作者有话说:==========

追妻之路漫漫,受全身上下最硬的就是嘴,攻在这上面要遭老罪了

第37章 遇险

突如其来的举动让言慎眼瞳震荡, 在火光下漾出微微粼光。只觉得那指腹重重按了一下,又听谢予道:

“你倒是说说,我图你什么?”

红艳的颜色中泛出一点浅白色, 片刻后指间的桎梏稍稍松了些, 血色重新涌回。言慎猛地转过头, 从这点松动中抽离出来, 他下意识抿了抿温热的唇,再抬眼看向谢予时已压下脸上异色,眼底恢复成一潭静渊。

他什么也没说,站起身离开这片喧嚣,只是脚步在衣摆下有些急, 显出几分仓皇。

谢予的目光追着他的身影直至消失, 再转回来时, 只见周遭的嘈杂不知何时静了下来,众人也不时何时停下话头,都呆愣地望向这边。

方才一幕, 不知被他们看去多少, 此刻个个满脸惊异, 呆若木鸡, 连那名故意用赵崇的糗事臊谢予的老兵也闭上了嘴,愣愣地看着他。

以韩嵩为首的亲兵们也幽怨地望向这边,不过明显已经见怪不怪了。

谢予倒是很坦然, 只笑眯眯地扫了一圈的众人,道:“各位继续聊啊,怎么停了?”

不知为何, 这眼神让一众老兵们想到了自家那笑眯眯揍人的将军,都不由得打了个哈哈, 心不在焉地重新聊起来。

有人不小心被口水呛了下,低声问身旁的人:“哎哎,你刚才瞧见了吗,这赵崇的徒弟是不是对言小公子有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