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流云宿月
言慎每说一句话,魏亭的脸色便灰一分。
“自承平二十三年后,此人别无建树,却连升数级。同期壶州官员,皆无此速。”
话到此处,雪蹄乌骓缓缓踱到魏亭近前。言慎居高临下,平日堪称温和润泽的眼眸在月下流转出冰冷的光芒。
“所以,承平二十三年,这庸碌之人是做了何种为国为民的大事,才入了魏大人青眼,从此一路飞黄腾达?”
承平二十三年……
想到什么,魏亭抬头盯向那张脸,忽然一扫灰败神情,冷笑着讥讽道:“原来言大人此行当真是为了翻旧账。我当言大人有多清正贤明,没想到也是个会公报私仇的小人。”
他往前猛地挣了下,被两双手及时按住,只能咬紧牙关道:“陛下知道他委以重任的御史中丞,其实只是个借着圣恩,行挟私报复之实的伪君子吗!?”
“挟私报复?”
押着魏亭的两人眉宇不悦,抬脚踢上膝窝,将人按跪在地上。言慎却不急不恼,反问道:“魏大人倒是说说,本官挟了什么私?”
“你分明是想……”
魏亭忽然愣住,刚要冲出双唇的话被堵在咽喉,出不来。
如果承认,就证明当年之事确有冤情。
他抬眼,目光一错不错地刮过冷玉一般的面容。
“怎么不说了?说不出来么?
言慎嘴角勾起若有若无的笑意,声音轻缓:“举荐庸人败坏吏治,是徇私。任伤残兵卒流落荒野,纵容官员层层盘剥抚恤,是渎职。谢家横行霸道,戕害百姓,魏大人坐视不理,是失察。桩桩件件加起来,大人身为河西安抚使,地方父母官,却尸位素餐、罔顾民生,难道本官还不能请魏大人到台狱来喝杯茶,好好说道说道?”
“这一切,本官都是秉公行事,所行皆为社稷,何来私心?”
“倒是魏大人口口声声,诽谤钦差,”他在马上微微倾身,月光拉长阴影,覆在魏亭身上,“可是嫌罪名不够,还想再加一笔?”
魏亭顿时心如死灰,辩无可辨。言慎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打算在此多废时间,朝身侧两人颔首,示意他们将魏亭押走。
一阵脚步声响起,数十道身着锦衣的人影忽然从巷口涌入,排成雁翅阵型将众人围住,刀剑齐出,在火把的映照下泛出凌冽寒光。
刀光剑影将暗巷照得亮如白昼,亦照亮了来者面容。
“宁大人!您来得正好!”
魏亭两眼放光,激动得脸色红涨,仿佛此人是天神临凡,能让自己起死回生一般。
言慎闻声,颇为意外地调转马头,就见宁宣一身孔雀蓝锦衣,施施然从护卫后走出,面上带着挑不出错处的笑意。
言慎没有下马,也没行礼,只意有所指地道:“只知陛下遣来巡视河西的是下官,竟不知陛下何时也指派了宁大人?”
“我奉的是相爷的话,”宁宣不慌不忙地取出宁相手令,看向跪在地上的魏亭,“河西安抚使魏亭魏亭贪赃枉法,相爷有令,即刻将魏亭收押,带回京中受审。”
说完,他微微抬手,几名护卫迅速出列,欲将魏亭抢回。
雪蹄乌骓横跨一步,挡住前面几名护卫的去路,寸步不让。
言慎道:“陛下给下官的圣旨写得清清楚楚,此次巡视的涉案人员,全权交由钦差处置。宁大人是要与下官抢人吗?”
宁宣笑意不减:“言中丞这是哪儿的话,宁相唯恐钦差连日奔波,疲于应对这一摊烂账,特命我来协助,看来言大人是不愿领相爷的情了?”
四周静了一瞬。
宁相把持朝政多年,朝中大小事务都要听他的,就连皇帝对他也要礼让三分。言慎此时若当着这位宁相独子的面拒绝,便相当于当众和宁家作对,以后在京中怕是寸步难行。
只要不落入言慎手上,梁国公那边肯定有转圜的余地……
魏亭心中徒然升起希望,就在他以为言慎会让步时,只听那决绝的声音开口:
“下官只听圣旨。”
宁宣眉头一跳,面上不变的笑意险些压不住眸中翻起的阴沉:
“言慎,你非要这般不识抬举?”
言慎神色不变:“你我都是大晟的臣子,食君之禄,担君之忧,理应以圣旨为尊不是?”
“莫非在宁大人眼中,相爷的话,比圣旨还重?”
这话直白得近乎放肆,犹如一记响亮的巴掌,狠狠打在那张从容不迫的脸上。
纵然宁家在朝堂之上一手遮天,可有些话也只能烂在肚子里,谁也不敢点明。
宁宣笑容终于出现一丝裂痕,盯着那张清冷如霜的脸看了几息,明白此人绝不可能让步,便冷笑一声:“既然如此,人就交给言大人了。但愿言大人能查得明白,莫要辜负圣意。”
魏亭希望破灭,心头一悸,十分干脆地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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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错跑了。
当谢予折返回去时,地上只剩一滩快要干涸的血迹,还有一截被挣断的粗藤。
血迹断断续续,一直延伸到林子深处。他顺着血渍一路追过去,空气的血腥味时有时无,最后在一条流势汹涌的河流旁彻底消失。
谢予蹲下身,捻起一撮被血浸透的黑泥,在指尖碾了碾。
顺水跑了。
谢予没有杀他,因为此人的命留着,比杀了更有用。
大晟自开朝以来,边疆便一直称不上太平,北有胡骑窥伺,西有戎人扰边。如今西北已平,北境三州也有赵家和萧家两大武将世家驻守,边疆难得安定,可内地的匪患却始终未绝。
那些匪寇各据一方,彼此呼应,剿匪的成效微乎其微。
而皇帝有意招安晁错,也不是一两天了。
此人手下匪众遍布各州,若能将其收编,以匪治匪,远比屡次出兵围剿来得省事。再者,晁错在匪寇间威望极高,光提名字便可震慑不少中小匪帮,令其望风归附。
谢予回到壶州驿馆时,天色已晚,只见到钟明一人。
他站在门边,问:“就你一个?”
钟明正低头给伤臂缠绷带,单手绕了几圈,正欲系紧,闻言停下动作,见是他,起身要迎,被抬手止住。
钟明便又坐回去,一边继续和绷带较劲,一边回话:“言大人碰见了想要出城的魏亭,担心龚如海那边也闻风要跑,便分了两路,让韩统领带人先去府衙拿人。韩统领体谅我有伤,让我先回,现在他们八成还在那边呢。”
谢予没出声。
他刚从城外回来,路上静得很,没见到什么人影子,想必都去了龚如海那边。
想起那晚言慎看向那烫疤脸的眼神,还有那被剑光映得寒艳无双的脸,他心里忽然有点不踏实。
出了驿馆,谢予也去了府衙。
还没走近,便隐隐听到府衙的方向传来脚步进进出出的嘈杂声。越靠近朱门,嘈杂声越震耳。
府衙门口灯火通明,暖光融融,却照得门前的两个石狮子泛出冷光。韩嵩押着一帮人,候在门外。
那些人缩成一团,瑟瑟发抖,都是龚家的家眷仆从,不见龚如海父子。
谢予不带情绪地扫了他们一眼,旁的没问,只对韩嵩道:“他在里面吗?”
韩嵩点头:“言大人在里头。”
谢予转身往里走,可还未踏进门槛,便听院内传来一声怨毒的怒骂:
“言家的小孽畜!当年就应该直接把你掐死在路上!”
==========作者有话说:==========
言大人即将拿到一血
第39章 后悔
“放肆!”
押人的亲兵抬手扇去, 一声脆响后,龚畅荣嘴角顿时飞出鲜血。
这一掌用力极大,龚畅荣被扇得晕头转向, 甩了甩脑袋, 才勉强看清言慎冷眼旁观的身影。
此时的壶州府衙一片狼藉, 尚且不明所以的龚如海已经被从寝房中拖走, 撕心裂肺的喊声在廊下回荡。
龚畅荣倒比他爹反应快得多,见到来者闯进来后,不分青红皂白就开始抓人,便知道当年的事怕是败露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大难临头了也要恶心人一下。
望向那道沾着夜露的背影, 他面容越发狰狞:“钦差大人, 我有说错吗?”
“那个女人死了之后, 你抱着她的尸体不撒手,跪在地上求我埋了她……那一回没踹死你,你是不是该感念我当年留你一命?否则你哪来的机会穿上官服, 人模狗样地来到壶州耀武扬威?”
谢予留下来协助的几名亲兵不由得齐齐一怔。
他们面前的这位御史中丞, 一直以来是副光风霁月的模样, 任谁看了都是金尊玉贵, 不会沾染污尘的人物,怎会有那些不堪的过往?几人只当这嫌犯是发了癔症,在胡言乱语。
“言大人, 此人定是疯魔了!我们几个这就把他带下去严加看管!”
言慎站在院中,终于转过身冷冷地看向龚畅荣,语气平静而冷酷, 眸中杀机暗藏:
“把他留下。”
“关进偏厅,本官亲自处置。”
几人虽面露犹疑, 但最后都依言照做。
谢予循声找过来时,见到的便是龚畅荣被拖拽离开的情景。
言慎目光追着那道被拖入偏厅的身影,一错不错。他抽出身旁一名随从的佩刀,正要跟上去,却猛地被人按住握刀的手。
“言慎。”
谢予按住他的手腕,目光倏然转为沉凝。
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握住这只手了,骨骼伶仃,隔着袖袍都能感受到硌在掌心的触感。
却是第一次在这层纤薄的皮下,感受到一股又快又烈的脉搏,于血肉中横冲直撞,几欲破体而出。
虽然已经猜到了他要做什么,但总觉得像这般清风朗月,永远把法礼规矩看得极重的人,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来。
谢予道:“你疯了?”
言慎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被他按着的手腕上,透着一股极致的清醒:“我现在是何感受,你不是应该最清楚?”
谢予被问得心绪一滞。
他怎么不清楚?他太清楚了。
从宴会上那道想将人撕碎的眼神,再到此刻脉搏下藏着的那股狠劲,和他当年一模一样。
谢予没放手,迎着那双冷寂的眸子,道:“你若真想让人死,不留痕迹的法子多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