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子松了。”

最上面的那颗扣子在先前的争执中松了些,未被发觉,冷风顺着缝隙往里钻。玉扣穿进扣眼,言慎低头去看,谢予的指节正好蹭过下巴,带来一阵轻微的痒。

扣好了,谢予却并未立刻退开。

“言大人真是好大的胆子,”他看着那处扣得整整齐齐等的白玉扣,声音低低的,“你不觉得有时候你的行为,过于冒险了吗?”

灯火悠悠,映着言慎看不出情绪的半张侧脸,谢予望着,忽然想起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当初在李远的宅子里是如此,在谢家庄子里也是如此,现在还敢直接往刀口上撞,好像根本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一样。

若不是被那小破孩子看见了,他还真不知道这看着文文弱弱的人敢做到那种地步。

听到那句问话,言慎默了一息,抬手摸了摸那颗扣子,平静地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世上哪有不冒风险就能稳赚的买卖?总要付出点代价,将军。”

谢予就着昏光,暗中将他再度打量一遍,确认颈间确实没有伤痕,方道:“言大人算账倒是算得清楚。”

“只是不知算没算过你这副身子骨,能不能经得起这一回又一回的折腾?真当自己是铁打的?”

言慎一愣,抬眼看向他。

灯火斜打在微微压低的眉上,将眼眸衬得更为幽深,里面翻腾着这张脸上很难见到的情绪,像是恼火,又像是后怕。

“晁措这种人吃硬不吃软,想要制服这种人就要比他更狠。”

他语气平得像在说公事,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解释起来了。

但话里话外都透着理所当然,毫不悔改。

谢予要被气笑了:“万一他手抖了呢?万一他收刀晚了点呢?万一有什么意外呢?你如何能保证以后的事,件件都能万无一失?”

言慎被一连串的问话砸懵了。

半晌才挤出一句话:“谢大将军是要管我么?”

谢予不带任何犹豫,盯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脱口而出:“对,我就是要管你。”

“凭什么?”

“我就是看不得你拿自己不当回事,这个理由可行?”

言慎哑口无言。

心口霎时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

干涸许久的心涧突然破开了一道小口,一泓暖泉无声淌进,那前所未的温热感又带来一阵更奇异的酸麻,让周身的血骨颤栗不停。

说完这番话,谢予心中的后怕和烦躁渐渐消散,可觉得还不够,光说他这两句还不够。

短短数月便犯了这么多次险,这还是自己知道的,那他不知道呢?这人孤身一人在宁党的眼皮底下走到现在,又涉了多少险?

时过境迁,当初因被弹劾而生出的几分怨怼,不知何时,竟已被如潮的担忧取代。

言慎低垂着脸,一声不吭地绕过他往前走,谢予怔在原地,以为自己的语气太重,把人说得不敢应声了。

他抬步跟上去,将声音放轻了些,最后威胁道:“言大人可要好好珍惜这条命,否则没人会管你言家的冤屈。”

似乎担心威胁力度不够,又道:

“我也不会替你管的。”

言慎低低的声音从前方传来:“知道了。”

没想到他会认,谢予怀疑自己幻听了:“什么?”

言慎重复一遍:“我说知道了。”

还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谢予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行,这可是你亲口说的,以后若是再犯,可就不是说两句这么简单了。

言慎张了张唇想找回场子,可所有到嘴边的反驳话都显得毫无杀伤力,在谢予面前一向牙尖嘴利的御史中丞头一次在言语上落了下风。

所幸医馆还没有打烊,抓完药回到县衙后,里头灯火通明,静悄悄的,言慎终于想起遗忘多时的晁措,在即将分道时问:“你让人把晁措弄去了什么地方?”

谢予往柴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言慎了然,并不觉得如此对待这个刚刚投诚的大寨主有何不妥。

县衙的房满了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这种无法无天的狂徒,就得让他吃吃苦头,煞煞那股子狂劲,日后才好拿捏。

好吧,不得不承认,或许更多的是谢予的报复心在作祟。

就寝前,言慎去杂乱破败的柴房看了一眼,里头能躺人的只有半张落满灰尘的破草席。

晁措晕着,躺在席子上,一脸安详。

起初燕止还觉得这样对待晁措不太妥当,毕竟此人若当真接受了招安,以后也是要同朝为官的人了,这般对待同僚总归不太好,便多给他垫了些稻草。

但在“不经意”间得知他的所作所为后,好心的燕知县瞬间阴了脸,不仅把稻草抽了回去,甚至连那半张破草席都没给他留。

晁措还晕着,躺在又硬又冷又硌人的地面上,一无所觉。

时值深夜,万籁俱寂,连虫鸣都歇了,一直安静如坟的柴房里,突然爆发出一串刺耳的鬼叫。

“啊啊啊啊啊啊!!!”

“这什么破地方!老子要睡床啊啊啊啊啊!”

言慎刚睡着,就被这一嗓子怪叫嚎醒了。

床头的烛影被声浪摧得摇曳不停,他睁开眼,盯着影影绰绰的帐顶,没动。

“这里有蛇!还有虫子!快给老子换个地方老子要去屋里睡!”

言慎没理,在床上翻了个身,拉过被子蒙住头,隔绝声声狗叫。

过了一阵子,嚎叫越来越响,言慎在半梦半醒间听见外面传来重重的门扉开合声,之后又听到一声闷响,晁措终于停止了叫唤。

安静了。

言慎满意地闭上眼睛。

不足两刻钟,晕而复醒的晁错又开始嗷嗷叫。

“狗官!谢予那狗东西又揍老子,你管不管!”

有人堵住了他的嘴,但布团很快被蹭掉:“你这没良心的狗官!老子答应了跟你干,你就这么对老子!”

再度被吵醒,言慎实在忍无可忍,披衣而起。来到柴房门口时,谢予和燕止已经在了。

燕止顶着满脸倦色,在柴房里仔仔细细搜查一圈,最后看向晁措,真诚发话:“虫呢?蛇呢?”

谢予靠在门框上,冷笑一声:“他就是欠打,住在山林里的土匪能怕什么虫蛇?还要不要脸了?”

就见不得这狗东西用这副阴阳怪气的嘴脸说话,晁措正要开骂,瞥见皎月一般的身影走来,顷刻调转矛头:“姓言的,你来的正好!老子答应了你,你就让老子睡这种地方?连张席子都没有!老子在山头上好歹还有个窝!”

抽走草席的燕止心虚地咳了声,解释道:“县衙就这么大,连我都是和孩子们挤在一起的,实在没有空房。”

言慎看了眼嗷嗷嚎叫的晁措:“听见了?腾不出多余的,晁大寨主就在这凑合一晚。”

晁措哼了一声:“腾不出?那还不简单?”

他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向谢予的方向,似是想到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畅快地咧嘴一笑:“你!把你的屋让给老子,你滚出去。”

谢予眉心狠狠一抽:“你有病?”

“反正老子不凑合,”晁措大喇喇往墙上一靠,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不然老子就吵死你们,咱们谁也别睡。”

面对此等挑衅,谢予自然不会同意。他正欲开口,却忽然瞥见言慎眼睫微垂,脸上疲态显而易见。

明早就要启程回京,若今夜休息不好,那身子骨估计又不好受。

不欲再继续折腾,谢予将那股火气压了下去,点头同意了这鸠占鹊巢的行径。

晁措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随即大笑,对自己整出的这场天大的乐子格外满意,终于消停下来,大摇大摆地离开柴房。

想要拿捏野性难驯的野狗,任重道远。

两相对比下,燕止突然觉得谢大将军竟变得格外和善,心里默默给他加了几分,随即向二人告辞,溜回去补觉。

院中归于寂静,言慎看向谢予:“你今晚怎么办?”

谢予满不在乎:“我哪不能睡?睡树上也行。”

言慎心中却升起一股不太舒服的感觉。

用“能和谢予堂堂正正对上”作为说服晁措归顺的理由之一,谢予本人虽然没说什么,但他心里却有些过意不去。

现在还没回京,晁措就整出这事。

手比脑子更快,在谢予转身离开之际,言慎已经伸手抓住了他的袖角,低声道:

“过来。”

“我那边,还有地方。”

==========作者有话说:==========

晁措:看老子如何略施小计让狗官和狗东西在一间屋子里苟且

第45章 同榻

脑中劈下一道惊雷, 谢予愣愣地回过身看他。这先前还把他赶到树上去的人,现在居然允许自己和他同住一间房?

实在匪夷所思。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认真的?”

言慎已经松开他的袖子,转身往回走:“不信算了, 那你睡外头吧。”

谢予哪敢再犹豫, 立刻跟了上去。原以为会让他打地铺, 或者扔条毯让他待在某个角落, 没想到言慎什么都没说,只侧身让出半张床。县衙的床榻足够容下两个人,此刻被一道无形的线分成泾渭分明的两边。

言慎背对着他,冷言冷语地扔下一句:“不许越线。”

带着一种他要是敢越过就死定了的警告意味。

谢予脑中轰声未消,僵硬地点了点头。

里面的人肩颈随呼吸轻轻起伏着, 气息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静谧祥和, 谢予心里却风雨大作,不敢翻身,不敢出声, 生怕自己再弄出什么动静把人惹恼了, 言慎又翻脸把他撵出去。

不知是因点着灯, 还是因别的什么, 谢予躺了一刻钟,依旧睡不着。

他强迫自己闭眼,可于事无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