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慎瞥了眼他的脸色,若无其事地垂下眼帘,继续道:“将军去西北那三年,宁党处处为难,察事处还未设立时我多有不便,还多亏了玉秀楼替我暗中周转消息。”

话音一落,对面的人面色沉凝地站起来。

“我怎不知京里还有这号人物?”

想到竟有人比他更早一步就在言慎身边替他周全,就好像有无数只虫蚁钻进骨缝里,咬得又酸又痒。

言慎不紧不慢道:“将军又没问过。”

望着那双微光漾动的眼睛,谢予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劲强压下去:“正好今日得闲,我去见见这位东家。”

他刚欲抬步,忽地听到一声轻快的笑。

这笑很轻很短,却与言慎平日淡漠的笑不同,清越中掺着促狭,将素来沉静的面容染得生动起来,像只使坏成功小狐狸,没忍住摇了摇尾巴,露出了尾巴尖。

“将军就不问那东家和我是何种关系?”

谢予顿时愣在原地。

“这东家是我母亲生前的手帕交,小时候还抱过我,论辈分,我还要叫一声姨母,”言慎在烛火的光影中抬起眼看他,声带笑意,“将军要想见,改日我倒可以帮你引荐引荐。”

见谢予还站着不动,他嘴角又悄悄扬了下:“将军还站着干什么?坐呀。”

那抹鲜活的笑意如一点火星,落进血液里,瞬间烧成一片,将那股又酸又痒的劲烧得愈演愈烈。

嘴角的笑还未收尽,言慎余光瞥见那道身影朝自己大步走来,一道阴影兜头罩下:“看我被耍得团团转,言大人很高兴?”

言慎仰起脸看他,清亮的眸子映着对方近在咫尺的脸:“我并无此意,分明是有人自己胡思乱想。”

“难道将军想反过来教训我吗?”

谢予咬了咬后槽牙,望着他眼底有恃无恐的神情,真不知道这人有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那点坏死心思分明是在故意点火。

“你故意的是不是?你明知道我……”

“嘭!”

后话被推门声打断,两人靠得极近的情景落进萧珞眼中,一览无余。当看清那道和谢予同处在一个极亲密的距离的人是谁时,他的面部表情从僵住到震惊再到崩溃,只需要一息:

“啊啊啊啊啊啊!”

“你、你们在干什么!”

假的吧!

到底是他谢予哥疯了,还是自己瞎了,这两个这八竿子打不着一撇的人怎么会搞到一块儿啊?

他使劲眨了几下眼,寄希望于自己眼花,可眼前的情景分毫不变。

见萧珞突然煞风景地闯进来,还傻不愣登地站在门边,谢予眉宇间凝出被打扰的轻微不悦:

“你怎么在这儿?”

萧珞艰难地合上快砸到脚背的下巴,话烫嘴似的,声音发飘:“谢、谢予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和这个……这个言家……”

话到嘴边,忽然感受到一道寒凉的目光扫过来,他生生拐了弯:“言、言中丞,在干什么!”

谢予面不改色地坐回去:“当然是请言大人吃饭啊。”

“这这这……”

萧珞盯着只有两碟糕点和一壶酒的桌案,心道自己是那么好耍的吗?

端着托盘的堂倌却在此刻适时而来,他满面笑容地走进来,生生被雅厢内诡异气氛压下嘴角,眼观鼻鼻观心地摆好菜碟,一声不吭退了出去。

萧珞:“……”

言慎在被突然撞破时尴尬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

此刻他将那抹使坏成功的笑收得一干二净,淡定地往碟子里夹了一筷子笋丝,淡淡瞥了眼在门边石化的人,道:“本官和谢大将军吃顿饭有问题?还是说萧三公子想坐下来一起?”

有问题!

非常有问题!

萧珞调整呼吸,尽量不让自己在这个只比自己年长一岁的御史面前露怯。

他挺直腰板,抬脚踏进雅厢,折扇“唰”地展开,手腕一转摇了摇,做出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本公子知道了,这又是你的诡计对不对?之前你用那种罪名上了那道弹章,现在又表现得这般不计前嫌,是不是又想故技重施,趁机编排什么罪名?”

谢予刚要开口制止他,瞥见言慎掀起眼睫,不悦地看了萧珞一眼,索性闭上嘴,在心里为萧珞道了声惨。

你惹谁不好,惹他干什么?

“那种罪名是什么罪名?”言慎抬眸逼视着萧三公子,“三公子倒是说清楚了,本官用了什么诡计?要编排什么罪名?”

萧珞被他堵得一噎。

他想说你那不分明是以色惑人的美人计吗?可这种话怎么好意思当着这两人的面说!

“萧三公子可想好了再说,若说不出来,可就是诽谤污蔑,”注意到他越发窘迫的神情,再加上心情不错,言慎也有闲心细细说道,“但估计萧三公子也不在乎这些。本官那边关于三公子的条陈可不少,什么横行市井、当街纵马、赊账不还……都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听到自己的各项罪名被揭出,萧珞心中高呼不妙,摇着的折扇随表情一起僵住:

“你……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本官就是今日看到萧三公子的人,忽然想起来了而已,”言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堪称温和,“话说回来,北境军今年入京述职的,是萧世子吧?”

在萧珞逐渐痛苦的目光中,他轻叹道:“真不知萧世子若知道自己的弟弟在京城五年,文不成武不就,净学了这些招猫逗狗的把戏,会作何感想。”

北境守军的统帅名义上是萧老侯爷,但老侯爷年迈,有意将掌军的实权过到长子萧翊手里。

萧珞对自己的那位治军严明、不苟言笑的大哥既敬重又害怕。

他到现在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淘气上树掏鸟,卡在树上下不来,吓得抱着树枝嗷嗷哭,好歹把人哭来了,结果来的是他大哥。他大哥非但不出手相救,反而在树下冷漠地盯着,非让他自己滚下来不可。

最后他自己哭哭啼啼地滑下来,屁股磨破了皮,回家在娘亲怀里哭了一天一夜。

要是让大哥知道他在京中干的那些纨绔事,估计能扒了自己三层皮!

萧珞已哑口无言,脸色青了白,白了青,求救般地看向谢予,结果看到他竟然在悠闲地剥虾,还放进了言慎面前的碟子里!根本不打算把他从被单方面压着打的惨状中拯救出来!

萧珞再次崩溃。

第51章 心乱

雅厢终于在萧珞的崩溃中重归安静, 桨橹泛起的粼粼水声从窗外传来,言慎心满意足地夹起碟子里剥好的虾仁吃了。

御史台消息灵通得很,此前他一直提防着谢予, 特意让人将谢予身边的往来盯紧了, 自然不会落下萧珞。

萧珞在京里干了哪些好事, 他比萧珞自己都清楚。

现在是没有提防谢予的必要了, 但记的那些账还没扔。如今萧珞自己撞上门来,他随便拣出一两件无关痛痒的旧事拿出来溜溜,没想到这才一两句话的功夫,对方就不说话了。

这么点胆子,还敢在他面前耀武扬威?

吓不死你。

“三、三公子, 等等我����”

张玉泉并非习武之人, 两条腿跑不过整日纵马游猎的萧珞, 直到此时才气喘吁吁地跑到事发地。

他弯腰扶着门框,等缓过气抬起头,看到眼前的情景也不可避免地一怔。

早在谢予让他去御史台“帮忙”的那日, 他便冥冥之中感觉到什么, 此刻当机立断选择什么也没问, 识时务地拱手:

“谢大将军, 言中丞,张某不慎走错包厢,多有打扰, 张某这就离开。”

一整盘虾都剥完后,谢予终于开口道:“张侍郎来得正好,把他也带走。”

经提醒, 张玉泉才发觉自己差点将没点眼力见的萧珞遗忘。

虽不知萧三公子因何面色青白,但他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应了声, 将人半推半拽弄了出去。

门在两人身后合拢。

萧珞方才被言慎噎得无力回击,这会儿出了门,那股憋屈的劲翻涌上来,竟生出一肚子反击的话,越琢磨越觉得先前的自己太窝囊。

他转身要推开门,再冲上去和那御史理论,结果刚抬手,胳膊便泛起一阵刺痛。

张玉泉暗示性地掐了他一下,又使劲拽了拽他的衣袖,压低声音:“你可消停点吧萧三公子,你再闹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萧珞扭头瞪了张玉泉一眼,狠狠整理好自己被拽皱的衣袖,鼻腔里发出响亮的哼声,憋屈地下了楼,靴子将木梯踩得咚咚直响。

不速之客的闯入并未因搅扰言慎享用这桌子菜的兴致。用完饭时夜色已深,窗外的河灯熄了大半,街巷上也只见廖廖行人,不复白日的繁华喧嚷。

不知这个时辰还能否在车行赁到马车,言慎走出玉秀楼,望着空荡荡的街面,抬脚正准备去西街的车行碰碰运气,便听谢予的声音不急不缓传来:

“不如我送送言大人吧?”

言慎回头,见谢予也跟了出来,此刻倚在门廊的柱子旁,嘴角弯出一道不深不浅的弧度,半身笼在灯笼投下的光影中,像柄锋芒半敛的刀。

他在阶下站了片刻,微微颔首:“有劳将军。”

银辉透过浅薄的云层撒下,为石板染上一层冷霜,平添几分寂寥。

四下寂静,即便是最细微的声音也能放大数倍。

谢予去牵马,言慎站在玉秀楼阶下候着,忽地听到某处巷子里传来数道带着哭腔的哀劝,隐隐能从只言片语中听见“周大人”的字眼。

循着声音走过去,那哀求的哭声落在耳边便越发清晰。走到巷子拐角处时,离声源处只差拐个弯的距离,他却停住脚步。

没有必要过去了,他在这里已能将话语听得一清二楚。

“夫人,您都在这里等了好几日了,身子吃不消啊!”

“是啊夫人,咱们回去吧,周大人不会回来了,他……”

“不可能!你们都胡说!”沙哑的女声哽咽着,声嘶力竭地打断侍女的话语,“他说等过一阵子,就辞官带我一起去江南……他说过的……”

“他怎么会……怎么会干出那种事……”

月夜将肝肠寸断的哭声衬得格外凄苦,断断续续,听起来让人心里发酸,女子身旁的侍女也跟着哭起来。

那是周恒的妻子。

言慎记得周恒在御史台有时会和同僚说起自己的妻子,却从未听他提起过妻子身染怪病沉疴,药石罔顾,京中的医师也束手无策。

周恒如今身陷牢狱,只有死路一条,可他曾经正直的名声不是作假,百官都想不通他为何会一夕间违背本心,为梁国公做脏活,替他盯住御史台、帮他下毒除掉李远。

审完后才知他不是为了钱和权,而是因梁国公告诉他,自己手底下有医师能治好他妻子的怪病。

他信了。

可后来梁国公倒台,朝廷将和他有关的人都查了个遍,也没查出那所谓的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