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流云宿月
感受到渗入肌肤的凉意,言慎撑开随手从廊下拿的伞,继续在林中小径中穿行,寻找长公主的身影。
方才祭礼上,他看到长公主悄然离去的身影,便也随便找了个借口脱身跟了过来。
这是唯一能接触长公主的时机。
他必须得想办法把那块被抢了的玉佩要回来。
雨越下越大,连成一线的雨珠顺着伞沿滴下,渐渐绵延成细密的雨幕。
空气中浮动的湿寒气钻进体内,激起一阵咳意。言慎嘴角泄出一声极轻的咳,扫了眼空荡荡的林子,以为追寻无果,正欲折返离去。
余光却在西南角的山石后瞥见一抹红。
长公主静静躺在雨中,红衣湿透,那块玉佩被她紧紧攥在手中,珍重地护在胸口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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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收留
躺在碎石上的人仿佛没有知觉, 双目紧阖,任由冰冷的雨点砸落在面颊上,顺着额角、眉骨滚到耳畔的水洼里, 溅更细小的水珠。
纸伞微微倾斜, 将冷雨隔绝开来。
“殿下。”
雨珠击打伞面, 发出一片噼里啪啦的响声。来人的声音混在雨声里, 模模糊糊分不清是谁,恍惚中竟与很久前,那个同样为她撑伞的人的声音重叠。
她猛地睁开眼,看见一道身影撑伞立在身侧,素色衣袖的风雨中飘荡。
并非记忆中友人那身热烈的朱红。
眸光微不可察地黯然一瞬, 晏平熙重新闭上眼, 不满地哼哼了声, 重新恢复孩子气的样子:
“走开,你挡着我了。”
“那玉佩,是殿下送给言瑾的?”
天地间只剩白茫茫的水雾, 言慎静立片刻, 没走, 又将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被雨水沾湿的眼睫颤动了下, 晏平熙并不理睬他的话,仍固执道:
“你走开。”
因将伞分给了长公主一半,言慎自己的肩头很快被雨水洇湿, 冰冷的衣料贴在肌肤上,带起轻微的不适感。
长公主仍是别过脸,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你。雨中很快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远远地听到焦急的呼喊穿透雨幕传来,是前来寻人的宫人。
不能和她在这里继续耗下去了, 言慎只好将伞移开,提醒道:“雨势渐大,外面风寒露重,殿下还是早些回行宫为好,免得伤了身子。”
说完,他转身离开。
“这雨,和她在流路上的一样冷吗?”长公主忽然道。
言慎停下脚步:
“比这冷得多。”
他听见身后传来��������的响声,长公主低笑着撑身坐起,将紧紧护起来的玉佩递过去,说出的话清醒得不像是先前的疯子:“你是想要回这玉佩吧,给你。”
言慎怔了一瞬,慢慢回身走过去,伸手取过那枚玉佩。指腹摩挲过修补过纹路,他犹豫几息,终是没有收起来,而是重新递了回去。
“臣用这枚玉佩,换殿下一个消息如何?”
长公主歪了歪头,黑白相杂的发丝垂在脸侧,她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他,眸中点满困惑。
“殿下在宫中这么久,定然知道很多臣所不知的事情。”
“比如,言家当年的事。”
长公主将他盯了片刻,确定他是认真的,才慢慢伸出手拿回玉佩。
“你父亲。”她说。
言慎镇眸底泛起一阵波澜。
陌生的称谓,他对这个人的了解仅限于知道他是承平年间谏官,在自己还没出生时便死于谏诤。在他死后十一年,言家才遭逢劫难,中间隔了太久。
他想让她再说下去,多说一些,长公主却用力摇摇头,重新躺回雨里,疯疯癫癫地咯咯笑起来,笑够了又如孩童一般嚷嚷道:“不是他自己要死的……我看见啦我看见啦……是他们嫌他管得太多啦!”
像疯话,又不像疯话。
手中的伞微微一斜,水滴顺着伞骨淌到指节上,冰得手指发凉。
她爬起来,赤着脚追着雨里的水花拍手,一边笑闹,一边大声高喊:“下雨啦下雨啦!”
“长公主?”
“长公主在那!快,快过去!”
这边的动静引来四处寻人的宫人,嘈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言慎最后看了眼那道在雨幕中疯癫奔跑的背影,转身离开竹林小径。
大雨瓢泼,回到行宫时,隔着乌蒙蒙的雨幕能看见他那处寝居的灯竟然亮着。言慎推开房门,闻到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药味,抬起眼,发现榻上竟坐着一个人在等他。
言慎僵了下,很好奇这人是怎么见缝插针摸进来的,没来得及开口问,谢予已经三两步跨过来,像怕他跑了似的,一把拽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摸到他肩头湿透的衣料,眉心立刻拧了起来。
“去哪了,淋这么多雨?”
“将军管的倒是多。”
言慎挣开他的手,转身想去榻上坐着,刚迈出一步,整个人却被拽进了谢予怀里,雨水淋湿的半身被温暖的体温包裹着,让人舒服得不想动,他便没了挣脱的心思,顺势侧身坐在他膝上。
“听燕止说你身子不适,我可是担心得很,祭礼一结束便来了,在这等了小半个时辰。言大人倒好,一进门就嫌我,还真是冷漠无情。”
这话说得可真委屈,言慎轻抿了下嘴唇,低声道:“没有,我有东西丢了,出去找了找。”
谢予随口一问:“什么东西,找到了吗?”
言慎点了点头,又道:“但是现在才发现,那东西本来就不是我的。”
这话说得前言不搭后语,谢予以为他被雨淋发烧了又开始犯糊涂,伸手贴上他的额头,并不热,心里才松了口气。
他端起案上冒着热气的药碗:“先把药喝了吧,言大人不是一到雨天就身上不舒服?”
行宫的陈设布置除了比寻常宫殿简陋了些,可该有的配置一样不少,自然也有御医跟着。他没想到谢予竟会记住药方,还在自己不在时让人备好汤药。
言慎心里一热,伸手去接,谢予却将碗往后撤了下,不让他碰。
“你做什么?”
“喂你喝。”
言慎蹙眉躲开递到嘴边的汤匙:“我又不是手断了,为什么要让你喂?”
谢予挑了挑眉:“当初言大人不是非要我亲手喂才肯喝?怎么现在反倒客气了?”
“……这能一样?”
“那里不一样了? ”
言慎张了张嘴,发现竟无法反驳,这确实是自己曾经亲手种下的恶果,只觉得要被自己气死了。
一勺棕褐色的药汤送到唇边,他垂眸望着勺中倒映的模糊人脸,忽地想起当初这人还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扯了扯嘴角,揶揄道:“将军不是说过,自己不会伺候人么?”
谢予似也想到什么,没因他的调侃生恼,只嘴角弯了弯:“不会伺候别人,只会伺候言慎。”
“快喝了吧,一会儿凉了。”
药汤的苦气漫上鼻尖,言慎微微屏息,就着他的手一口一口喝下。一碗药见底,谢予始终规规矩矩地喂药,既没趁机动手动脚,也没说什么不着调的话,老实得让言慎不敢置信。
他没忍住多看了谢予两眼,怀疑他芯子里是不是换了人。
谢予对上他的目光:“言大人在看什么?”
“没什么。”
言慎皱着眉头说完,从他怀里挣脱出来,转身去了内室。他让杂役备好热水,简单擦洗一下被雨水沾湿的身子,换上一身干净的寝衣。
等从内室出来,他下意识窗边的榻上扫了眼,那里空荡荡的,已没了人影。
以为人走了,言慎放松下来,一边用帕子擦着半干的发尾,一边走进寝室。
等绕过屏风,才看见那消失的人影正在床边坐着。
谢予半靠着床柱,一条腿随意搭着,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他手中翻看着一本不知从哪摸来的书,垂着眼看得很认真,虽然不知他看不看得懂。
言慎脚步滞住:“你怎么还不走?”
“不想走。”
谢予合上书,随手放在一旁,看着从屏风后绕出来的人:“想和言大人一起。”
怪不得方才老老实实的,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
言慎把微湿的帕子搭在床边的木架上,看也不看他:“滚回你的住处去,这是我的地方。”
“为什么之前可以?这次不可以?”
之前?什么之前?
仔细回想一番,才想起来他说的是朝河的那一次。
言慎扯扯嘴角:“那次不是被晁措占了去?我可怜你没地方睡,才勉强收留你一晚。”
“那巧了,我这次的住处也被人占了去。”
真是……无赖!
又不是谁都像晁措那样是个没开智的野人,而且这里是皇陵行宫,规矩森严,谁敢占他的谢大将军的住处,扯谎也不扯个像样点的。
言慎正想揭穿他拙劣的谎言,手却突然被握住。
“外面的雨好大,”谢予拉过他的手,声音压出几分可怜巴巴的意味,“言大人难道忍心赶我出去,让我在门外淋雨吗?”
像是在应和他的话,雨水将窗外的叶子打得劈啪作响,冷风呜呜吹过窗棂,发出幽哑的低吟,裹着冷气从窗缝里钻进来。
见言慎没说话,谢予轻轻吻了下他的掌心,又将这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侧,在昏黄的烛光中掀起眼帘看他:
“不如言大人再可怜可怜我?”
从这个角度看来,那双素来凌厉桀骜的眼睛竟显得温驯又无辜,像只在街头淋了雨的大狗,眼巴巴地等着收留。
这顿时让言慎生出一种顺手投喂了只流浪狗,结果它赖着不走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