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慎咬牙切齿。

他已经够窘迫了,这人还在这说风凉话。

寝房里响起灯花爆开的噼啪声,这张染绯的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再加上那因窘迫而露出的羞恼神情,诱人得不像话。谢予眸中的暗火不减反盛,手指抵住言慎咬唇的齿关,俯下身,衔住那两片被咬的发红的唇。

不知过去了多久,只觉得灯芯好像烧短了一截,言慎手握得发酸,还没好,便皱眉换上了双手。

他别过脸,躲过还欲加深的吻,声音发飘:“好了没有……”

后面的话还未说尽,便化作一声低喘,下颌被强硬地捏着转了回去,未尽的话语尽数吞没在纠缠不清的唇齿间。

意识到什么,言慎刚想抽回手,却被一把按住。

“不知廉耻!”

言慎扯过帕子狠狠擦手,气恼地把帕子甩到谢予的身上。

“骂吧,只要言大人高兴,怎么骂我都成。”

谢予接住帕子,再度俯身吻了吻他绯红更甚的耳廓,餍足的低笑在夜色中回响:“只是这么长的时日过去了,骂人的功夫怎么还是没什么长进?”

这张嘴真的很想让人直接给他缝上,言慎又骂了他句不要脸,转身出去叫下人送水净手。

谢予想帮他,言慎气得没让他碰。

先前看不清,洗干净后,便能清楚看到两只手的手心都红了一片。言慎皮肤薄,肤色又白,一点力道便很容易在上面留下印子,方才的时间又久,两只手的掌心便都被磨得红红的,像涂了层薄胭脂。

“真可怜。”

罪魁祸首没有一点愧疚的样子,待言慎净完手后,不管他愿不愿意,拉过手为他擦拭水渍,“有药么?我去拿。”

言慎没说话,抬起下巴,往东北角的柜子上指了指。那里有一只木匣,谢予从里面取出一只白玉色的瓷瓶,回到榻前,指尖挖出点莹润的药膏,另一只手拉过言慎泛红的掌心,仔细涂抹起来。

他涂得很细致,不放过任何一处泛红的地方,一只手涂完便换另一只,指腹带着药膏在掌心里缓慢地打着圈,将磨得发烫的手涂得清清凉凉,很舒服。

烛火轻轻跳动着,两人谁也没有出声,好似不打破这份难得的静谧,这一刻便能一直延续下去。

两只手都涂好后,谢予收起瓷瓶,率先打破沉默:“我要走了。”

“什么时候?”

“明日。”

言慎脸上余红未褪,将手藏进袖子里。他先前知道了永安帝打算让谢予去北境督战的决定,闻言一扯嘴角:“走得好,省的我每日总要在御史台耗到亥时。”

“言大人真是……到现在也一点好听的话都不会说给我听。”

谢予伸手,本欲在那他那气人的捏一下,又想起他的皮肤恐怕一用力又会留下印子,终究于心不忍,只将指背在他脸颊边轻轻蹭过,声音认真下来:

“方才你说,以后别说你只管点不管灭。”

“还会有以后吗?”

言慎怔了下,随即嫌弃地让他把手拿开,又道:“先看你能不能回来。”

让谢予去北境督战,边关战事紧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未尝不是为了给新晋的殿前指挥使创造施展的机会。

有谢予这个武将之首在京里压着,下面的将领敬他畏他,凡事都要顾及他的脸色,永远出不了头。

那便将压阵的石头先挪开,看看新冒的芽能否抵挡得住风浪。

一把刀利不利,只有磨过才知道。

*

翌日,天色未明,北风猎猎。

城外十里长亭,送行队伍已散尽,只有京营零星的旌旗在寒凉的风中飘荡。谢予一身玄色戎装,勒马驻于官道之侧,目光落在远处的京城轮廓上。

韩嵩跟着谢予许多年,从前哪里在出征时见他这般留恋京城过?

便问道:“您在等谁?言大人吗?”

谢予回过神。

他不屑于朝堂的争权夺势,并不代表他不清楚其中的波云诡谲,常伴于天子脚下,更是步步惊心。从言慎开始刻意躲着他的那一天起,他便隐约猜到缘由。

谢予收回目光,提缰策马。雪蹄踏碎辰霜,扬尘而去,留下一句几乎被风吹散的话:“没有,走吧。”

他不会来了。

京城的一处偏僻城楼上,一道素净的身影静静立在陈旧的墙垛边。帷帽垂纱遮面,直到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天际,他才转身离开,缓步走下城楼。

马车停在隐蔽的巷子里,他坐进马车后才摘下帷帽,对车夫道:

“回御史台。”

车夫应声,荡起缰绳驶出小巷。

街道一如既往的热闹,京城的日子不会因一人的离去而有所改变,各种声音从车帘缝隙挤进来,填满整座城池。

到了御史台,言慎刚下车,一人便躬身迎来,似在此等了许久:

“言大人,宁相有事有请。”

==========作者有话说:==========

妈妈我错了

不要锁我了

第70章 山庄

宁相相约的地点是城外的碧泉山庄。

宁家祖上是太祖帐下谋士, 族内屡建功勋,公卿辈出,历代宰辅也多出于宁家。宁谌自承平朝时便入阁拜相, 至今已做了大晟三十多年的丞相, 前两年因年老病衰, 才远离朝堂修养身子, 永安帝便赐下这处山庄让他颐养天年。

宁谌很少露面,也很少邀人入庄。除了重大典礼或偶尔奉诏入宫,其余的政务往来大多由其子宁宣代劳。

言慎也是第一次踏入此地。

庄子里景色秀丽,空气比外面暖和许多,即便到了冬日, 草木也绿茵如春, 枝叶扶疏, 与外头的萧瑟判若两个天地。

路上时不时会碰到几个总角之年的孩童一同嬉闹玩耍。孩子们很少见到有外人进来,现在见到新面孔,都不由得停止顽笑, 躲起来好奇地打量着来人。

言慎由侍从引着, 无意间和其中一个偷看的目光对上, 看见那孩子瑟缩了下, 猛地将脑袋缩进花圃的矮丛里。

听闻宁相自从不怎么管理朝事后,更加关心百姓的疾苦,专程派人访查百姓的生计情况, 甚至将京中无家可归的孩子接到庄子里抚养。

这般贤仁之举,自是又赢得了百姓的一番称颂。

“这些便是相爷收养的孤儿了。相爷见不得百姓受苦,更见不得小孩子流落街头, 便将这些小娃娃养在身边,供他们吃穿读书。”

“都说积善之家必有余庆, 这些孩子便是宁家的余庆。”

侍从爱怜地拍了拍几个孩子的脑袋,语中满是敬佩,随即引着人继续往前走,丝毫没有察觉到面前人眼底一闪而过的嘲意。

不远的假山处,忽然传来尖锐的责打声,夹杂在幼儿的嬉笑声中更显刺耳。

有的孩子被吓得跑开,有的则神色自如地照旧玩耍,仿佛早已对此事司空见惯。

引路侍从脚下不停,言慎却不禁一顿。

似乎有熟悉的名字传入耳中。

他蹙眉望向声源,看见几名家丁聚在假山旁,正骂骂咧咧地对一名衣衫褴褛的下人拳打脚踢。

被打的人约莫三十岁左右,形容枯槁,他蜷缩在地上,覆在双眼上的布条都已洇出鲜血,却一声不吭,好似感觉不到疼一般。

“惩罚一个粗手粗脚的下人而已,让言大人见笑了,”侍从赔笑,做了个请的手势,“还请大人这边走,可别让相爷久等。”

可他一回头,却见御史中丞的身影消失,已经转步往那边去了。

侍从愣了愣,立刻拔腿追上去。

“你们方才说,这下人叫什么名字?”

突然插入的声音打断管家还欲动作的手脚,见来的是位冷肃的年轻官员,也不敢怠慢:“回大人的话,这人名叫严策。”

名叫严策的人衣衫单薄破旧,身上布满凌乱的鞋印,透过破烂的衣裳能看见下面青紫纵横的皮肤,其余看不到的地方不知又有多触目惊心。

听到这个名字,言慎明白了什么,冷笑一声道:“真是好名字,这下人本官看上了,回头送去本官府上伺候,旁的我会与宁相交涉。”

“这……”

领头的家丁为难地看过来:

“不是我们不想放人,一个卑贱之人而已,有什么可宝贝的。只是这人自愿和庄子里签了契的,也不是我们强迫的。大人若想要人,也得看他愿不愿意跟大人走是不是?”

言慎看向蜷缩的人。

管家低下头,和和气气地问:“这位大人要带你离开,你可愿意跟他走?”

在众人的目光中,浑身是伤的人从地上缓缓站起来,抬手擦去嘴角的血沫。

因双目失明,他怔了好一会儿,才凭着声音的方向找到言慎的位置,感谢性地躬身一礼,却没有向他靠近一步,而是退了退,摇头推拒。

“言大人,这就没办法了。”管家惋惜。

言慎看了那遍体鳞伤的人一眼,似乎不明白他为何不肯离开,最终只能拂袖无奈离去。

莲花池。

宁谌穿着身银灰色大氅,坐在轮椅上凝视着池里缓慢游动的鱼,听到言慎逐渐靠近的脚步声,他并未转过身,只悠然拈起一撮鱼食撒进池水里,引得无数锦鲤争相抢食。

金鱼甩尾翻腾,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映出独自喂鱼的轮椅旁,又多了道清雅的身影。

鱼尾甩出一串哗啦声,伴着言慎的讥讽一笑,更显刺耳:“让一个下人顶着与我故去的祖父相似的名字,日日让人责打折磨,这就是百姓口中素有贤仁之名的宁相么?可真令下官佩服。”

“一个名字而已,巧合,言中丞莫要多心。”宁谌面不改色地继续撒下鱼饵。

“买通廷杖的行刑者杖杀家父,以言家全族的性命相挟逼死家叔,却又让他们看似自然地死在流放途中,也是巧合?”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宁谌观鱼的目光微微一凝。

因这些事言慎已在脑海中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所以现在连声音都冷静得可怕。

那晚在荒园里,乔诚都交代清楚了,言珩是被迫自刎。是有人假传圣意,告诉他若是认罪,先帝会看在言澈是帝师的份上,放言家全族一条生路。若不认罪,便是满门抄斩。

可最后的结果,与满门抄斩又有何分别?

鱼食被争夺殆尽,翻腾的水面渐渐平息下来,言慎看见宁谌淡然的神色终于在这一刻紧绷了一瞬。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