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重重叩首,声音已经染上些微哭腔:“萧姜两家虽是姻亲,但姜晚嫁入萧家,便是萧家的人,平昌侯犯下的事与她毫无瓜葛,还请言大人明察,不要为难她。”

哪里像侯府主母在替儿媳开脱,分明是一个为女儿低声下气求情的母亲。

但也很让人好奇,那位少夫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竟能让尊贵的侯府主母求情到这种地步。

言慎看着她发颤的脊背沉默片刻,走过去将人扶起:“我明白了,夫人先起来说话。”

人心中的疑虑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消解的,江含月似是察觉他未全然相信,便坐回椅子里,拈起帕子轻轻拭去眼角的泪花,目光看向窗外:

“不知大人来时,可有注意到院中的红梅?”

言慎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才发觉她看的是那棵梅树。

他点了点头:“看到了,长得很好。”

满树繁花如火,想不看见都难。

“但它以前开得并不好。”

言慎不由得看了眼江含月,不明白她为何要将谈话扯到一棵树上。

侯夫人没有察觉到他的视线,爱怜地看着梅树,眸光却似在看向很久之前的旧事:

“这是怀风的父亲在世时亲手栽的,陪伴侯府几十年,早就在一场大寒中枯死,已有数年未曾抽枝发芽,我们都以为它再也活不了了。”

“说来也怪,自从阿晚来到萧家,这棵梅树便死而复生,枯枝上重新长出新芽,开得花比往年的都要好。”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树冠随着微风轻轻摇曳,抖下满地落花。火红的花瓣被一阵风卷起,在院落中洋洋洒洒飘飞起来。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些死而复生的花瓣,低声说:“我那二小子也是如此。”

言慎顿时明白她为何要提及那棵树。

只是心中却突然想起了另一个人。

江含月看向言慎,眸光带暖:“她是萧家的福星,这样一个赤诚纯善的孩子,怎会帮着别人害人,害这片她早已当成家的北境呢?”

说话间,外面响起了一阵欢愉的笑声,夹杂着轮椅碾地的声音,越来越近。

一名身着绿衣的侍女笑盈盈地跑进来道:“夫人,是少夫人和二公子回来了!”

江含月颔了颔首,随后朝言慎微微躬身,掩门退了出去。不多时,门扉再次打开,进来一个身着半旧藕荷色短袄的年轻女子。

她笑容明媚,并未因父亲的事露出愁容,落落大方地向言慎行了一礼:“想必这位便是御史台的言大人了?有事来迟,望大人莫怪。”

方才听了老夫人一番话,言慎本以为从她这里查不出什么了,可当姜晚泰然自若地站在他面前时,他总觉得这位少夫人应该知道点什么。

“平昌侯的事我也听说了,”她对生父的称呼冷漠地像在谈论一个陌生人,语中毫无父女之情,“他虽然看似不涉朝事,可有件事我怀疑了许久。直到现在他做出的事败露,我便有了些猜测,只是不知想得对不对,还请言大人替我辩一辩。”

“少夫人有何看法不妨直说。”言慎静静地看着她,淡声道。

少夫人的神色变得极为凝重:“先帝似乎留下了什么,而我父亲……这些年似乎一直都在找那样东西。”

==========作者有话说:==========

写过签文的时候不懂事差点把萧家团灭了,给我写得差点抑郁,这一次大家都是好结局

第78章 遗诏

遗诏。

先帝竟然留下了遗诏。

这是听少夫人将平昌侯多年的异样道来后, 言慎心里浮现出的第一个念头。

少夫人听到这个答案,面上没有意外,只有一种自己的猜想尘埃落定的释然, 她平静地继续:“先帝驾崩得突然, 那时我年岁不大, 只知道整个京城都乱成了一锅粥。太子早逝, 储位悬空,朝堂上为继任人选闹得不可开交,平昌侯却没有站队任何人。”

“我原以为他是明哲保身,不想趟浑水,现在才慢慢觉得, 或许他早在那时就知道了什么。”

先帝于承平二十五年驾崩, 此后宫里从来没有漏出任何关于遗诏的消息。若真有遗诏, 如此事关国本的大事,怎会一点风声都没有?

以至于后来诸王纷争时,也无人提及?

言慎半晌未语, 忽然问道:“少夫人是从何时起才怀疑平昌侯的?”

“在青枫镇时, ”她仔细回忆着, “前些阵子我去那里慰问伤兵, 遇见一位医师。他师从御医,那位御医医术精湛,不仅诊治过先太子的怪病, 就是先帝驾崩时也侍奉在侧。听闻他偷偷看见先帝驾崩前屏退众人,将一封绢布交给了一个小太监。”

“后来的事不知言大人知不知晓,当晚宫里发了场大火, 烧死了好多宫人,长公主也因此受了刺激, 从此变得痴傻疯癫。”

言慎猜测:“莫非遗诏也烧在了火里?”

少夫人不确定地摇了摇头:“御医从火场逃了出来,说宫里清点过烧死的宫人,里面没有看到孩童的尸身。”

“而且据我所知,平昌侯这些年一直在暗地里找人。我从前问过他在找何人,他都含糊其辞。现在想来,找的或许就是当年的小太监也说不定。”

找到那个小太监,然后,拿到遗诏。

虽然谁也不知遗诏写了什么,也不知先帝会选谁继任大统,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是当今的永安帝。

厅堂内归于寂静,几息后响起轻缓的脚步声。

言慎起身踱到窗边,望着外面灰败的天色,眉目因沉思凝出深沉的冷意。

倘若遗诏真的现世,不知又会掀起怎么的风浪。

少夫人也意识到这一点,看着这位天子近臣的背影,心中突然感到莫名的忐忑不安。

若让陛下得知遗诏的存在,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便也起身走过去,于言慎身后几步站定,微微屈身:“不论如何,平昌侯对今上已有不臣之心,我虽不愿认这个父亲,可骨子里毕竟流着他的血,作为他的骨肉,我亦有罪,陛下若要追究,我甘愿领罪。”

“只是还请言大人帮我向陛下求情,若要罚,只罚我一人便是,不要因我一人之责而迁怒无辜者。”

“少夫人言重,本官心里有数。”

“今日还要多谢少夫人告知这些,本官便不再打扰,先行告辞。”

言慎亦朝她郑重回了一礼,随即转身离开。

少夫人心里松了口气,起身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雕花门扉后。

院中下人来来去去,江云意从厅中出来后便站在那棵梅树下看花,身后传来门扉开合的声响,他刚转过身,便听一道声音落下来:

“之前的事,还要谢过江公子,二叔的遗物本就不多,你能替言家保存至今,言某感激不尽。”

“这是我应该做的,不必言谢,”江云意温和笑了笑,看见言慎的模样似乎比上次见面时清减许多,叹了一声,“言大人来北境,应当不止是为了公务吧?”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言慎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打量了眼这株茂盛的梅树,抬手接住一片落花:“老夫人说这棵梅树能死而复生,全是托了少夫人的福,江公子以为呢?”

“死而复生……世上哪有如此玄的事,”江云意也抬头,目光穿过交错掩映的花枝,“不过是因那些年的气候严寒,这棵树没有死透,只是被冻坏了根,才迟迟未发新芽。最近的几年北境气候回暖了些,有了适宜的时节,它才能重新生长罢了。”

言慎颔首赞同,指尖轻轻捻着梅花绵柔的花瓣,又道:“倘若这适宜的气候再次转寒,会如何?”

“自然是会再次枯萎,”江云意没有犹豫地回答,“观天象,北境大寒之岁将至,恐怕明年,这株梅花就要被重新冻掉花叶了。”

“既然左右都是要被冻坏的,倒不如好好珍惜现在适宜的节气,珍惜现在还能够开花的时候。”

言慎松开手指,任由那朵落花被风卷走,和满地残红融为一体:“那这便也是我的回答了。”

从前他总是走一步看三步,会因担忧尚未来临的寒冬不去贪图当下的温暖。

可现在他觉得不必了,那场或许会到来的严冬、那些还未发生的事,就等它们到来的时候再说吧。

隔着一层朦胧的花幕,江云意望着那道告辞离别的影子消失在长廊拐角。

他收回视线,抬手抚上红梅粗糙的树皮,低叹:“但愿来年的霜雪,不要太冷。”

言慎回到驿馆,等候多时的校尉夏子攸正在他房门前焦急地来回踱步,见到他的身影,立刻迎上来,说要和他商议何时返京的事。

他们这批押粮官的任务已经完成,按规矩,三日内便该启程回京复命。

明明是一个很容易抉择的问题,左右不过这两天就该返程,可夏子攸却见这位御史中丞像是在考虑什么天大的难题一般,坐在圈椅中好半天没说话,等得他腿都麻了,差点站着睡过去。

最后言慎终于开口:“你们先回去。”

夏子攸一愣,正想问“您不回去吗”,就听言慎又提出了更怪异的要求:“回京后你们扮作遭遇袭击的样子,就说粮车半路被劫没有送到北境,我也下落不明,不知死活。”

“这件事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

“这是为何?”夏子攸不明所以,抓了抓脑袋,“陛下知道真相后,会怪罪吧?”

“当然是为了引那只躲躲藏藏的老鼠。”

在从定北侯府回来的路上,言慎一直在思量那封遗诏道事。

最终得出的猜想是,平昌侯并没有找到遗诏。倘若他真的找到了那封遗诏,就不会在事发之时连夜潜逃,而是会立刻将遗诏拿出来搅动局势,何至于现在这般和阴沟里的老鼠一般不敢出头。

有时候,遗诏不一定需要是真的。

朝廷现在上下都在缉查平昌侯,他如今走投无路,那封可能存在的遗诏便是唯一的救命稻草。若是有一丝翻盘的机会,他未必不会铤而走险博一把,伪造遗诏来搅弄风雨。

倘若谢予以及北境军困在战事中脱不开身,自己这个天子近臣也远离京城,生死未卜,就等于今上失去左膀右臂,最是孤立无援。

还有比这更好的时机吗?

“陛下那里不必担心,”言慎交给夏子攸两封信函,“回京后你暗中将信函交给陛下,另一封交给……”

他迟疑一瞬:“交给贺指挥使,让他早做准备。”

这批跟来押粮官员是言慎亲自挑选的,都是信得过的人。

夏校尉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小声嘀咕了句:“哦哦,原来如此,末将还以为言大人留下来,是为了陪谢大将军呢。”

却一字不落地被耳力极强的人听去了。

言慎端起茶盏正准备润润嗓子,听到最后一句话时手猛地一抖,差点将茶水洒出来,抬眼意味不明地盯着夏子攸。

“那个,言大人,末将也不是故意的,”夏子攸脸都红透了,他敲了敲墙壁疯狂甩锅,“都怪这北境驿馆的条件不好,墙板不隔音。所以,昨天晚上你们说的话,末将听到了一些……”

言慎心中一梗,突然想起来夏子攸就住在他隔壁。

还说什么“听到了一些”,其实是全听到了,特别是那些奇奇怪怪的话,只是怕说出来会让他更尴尬,才委婉说“一些”的吧。

好想死……

夏子攸见言慎表面上端着茶盏,面色如常,看似波澜不惊,实则不知人已经在心里死了好几回了。

理性告诉夏子攸,自己应该尽快结束这个隐秘的话题,可这件事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平日在京里也不见他们有什么往来,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怎么突然搞到一起去了?在他眼里就像猫和耗子昨天还互相撕咬,今天就突然好上了似的。

他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想试探着开口问更多,可终究没那个胆子,立马脚底抹油溜了。

想要钓出平昌侯,还需要北境方面的配合。押粮官启程离开北境后,言慎又去见了定北侯萧怀风一面,起初萧怀风还有些犹豫,最后还是听取他的筹谋,即便外头战事捷报频传,也都按耐着没有发出去一封,由此营造出北境军仍被战局拖住的假象。

言慎从前没来过边城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