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白屿笑了下:“若是有机会,我们就去争一争,我也捞个村长娘子做一做,也算是风光了。”
两个人说着话儿乐了起来。
夜半子时,白屿和江哥儿也没歇下,而是去了灶房忙活儿。
江哥儿在烧灶膛,白屿站在灶前熬水,村里上到七十老人下到八岁孩童都没歇着,哪有他们二人歇着的道理。
白屿将院子里的紫苏叶,藿香,陈皮,薄荷,豆蔻,另再加了些自己之前酿制的青梅干儿,所有东西一块儿煮,地里抢收又累又渴,这紫苏水刚好能消暑止渴。
江哥儿家的院墙下长了三四个冬瓜,便一块儿摘了。
带着皮切成小块儿后,倒入锅里去焯水,随后将冬瓜捣成烂泥,用布巾裹了后挤出水分,再倒进锅里去和沸水一块儿煮,最后加上些蜂蜜,这便是冬瓜水,夏天喝冬瓜水消暑利尿。
熬好了几大锅,唤来了村里的孩童们,白屿轻声道:“小嬷煮了些甜水,你们喝上几碗解了馋便一同抬去地里给收割稻子的叔叔婶婶们喝。”
墩子现下是村里娃崽中带头的,他只喝了一碗,便舔着嘴角不肯再喝了,白屿还以为是不够甜不合他意呢。
结果墩子摇摇头:“我想留给阿叔们喝,他们干活儿累的衣裳都打湿透了。”
白屿眼含柔光:“喝吧,小嬷再煮就是,管够。”
娃崽们这才一人又喝了一碗。
剩下的几大锅水便二十几个孩子一块儿抬着沿着村道抬去了地里,白屿在前头替他们打着灯笼,叮嘱他们留意脚下仔细别摔了。
只见地头插满了火把,稻田里扎的全是人,知道时间不等人,各个都埋头麻利的用镰刀割着稻杆,唯恐误了时候。
谭二嫂额头的汗进了眼睛,一时间没顾上脚下,一不留意就踩歪了,整个人栽了下去,稻茬险些戳进她的眼睛,还是谭大嫂嫂赶忙扶住了人,自己的脚踝却被割出了一条浅口子泛出了血珠。
谭二嫂嫂瞧着她,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另有别的,有些说不出话来。
谭大嫂嫂没好气的嗔了她一眼,语气重重:“怎地,没见过我不成,一直盯着我看,是想偷懒吗,还不赶紧割。”
说罢,便又俯身去割稻子了。
郭三婶看着自家的稻子被一点点收割起来,心里止不住的开心,守耕阿娘提了一篮子的稻杆给她:“我在后面留意着捡了些,终归不糟蹋了粮食。”
“哎呦,我的老姐妹儿,捡的可是不少咧!”郭三婶笑开了。
程川远和吕虎两人带头在前面割着麦,头也没抬过,还是旁边的谭二来唤他们:“川远哥,吕虎哥,你们家的夫郎在家煮了好茶水来给我们喝呢。”
吕虎忙抬起头,心急道:“哎呦!我家那个祖宗,他月份那般大了!大晚上黑漆漆的竟也敢跑出来!要是不小心出了什么差池,我还活不活了!”
谭二道:“江哥儿没来,在家里呢,吕虎哥你别着急。”
吕虎这才松了口气,程川远也正要松口气。
谭二转头对他道:“屿哥儿倒是来了。”
程川远:“”
他家夫郎不是也有身子了吗怎么谭二说的话还不一样呢。
转头一瞧,田埂上白屿正打着火把一脸笑的冲他挥手呢。
白屿送来的茶水可是解了渴,所有人埋着头忙了大半夜,也没落得个茶水喝,嗓子干的都快要冒烟了,虽说夜晚的风凉爽,比白日里好受许多,但抢收粮食累的人全身都是汗,免不得也渴的要命。
“还是屿哥儿有心!知道送茶水来给大家喝!真是谢过二位夫郎了!”汉子们道谢。
白屿笑了笑:“大家收稻子辛苦的紧,还分什么谢不谢的!”
“是嘞,今夜可是全村人都来收稻子了,都是为了全村人的口粮和活路咧。”
“饶是以前有怨的,今夜也是顾不上了,大家还是得心往一块儿使!”
其他婶子也跟白屿道谢,所有人都知道这程家两口子出的力真算是白出的,村里其他人户都是自家有稻子还没割的,总归出了力别家也自会帮着割自家的稻子,可人程家前些日子就已经割好稻子晒干入仓了,哪还需要别家帮忙。
因此大家心里更是格外的感激程家两口子,这是帮了他们大忙呢。
割稻子期间,就有婶子抽着喘气的空隙说闲话儿了。
“哎,要不是人程家的川远小子,只怕咱们云雾村真的就是完了。”
“这我晓得,姚世安那狗东西整日不管事,做事情也是怎么简单了事就怎么打发,这回更是许久不落屋,让廖得茂扛事,可他扛不住啊!”
“是呢,廖那人就知道一贯的让大家往山上跑,可这庄稼人的命都在田里,哪能人跑了把根还留在这儿,要不是程川远站出来说话,把人心都镇住了,只怕这回咱云雾村真是要遭难了。”
“等这洪灾过去了,咱们就去声讨姚世安,让他把村长位置让出来,他这般做村长可不得行,咱村要遭难呢。”
“对对对,咱们一块儿去,可别让他再想着把位置传给他儿子了!”
云雾村打着漫天的火把忙活了一晚上,清晨的第一缕光照进云雾村的时候,只露出赤露的稻田,和残留的稻茬,所有的稻子已经收割殆尽,正一车车往山上运呢。
第203章
白屿近天快亮时才歇下, 饶是他也熬了大半夜。
程川远天刚亮的时候回过家一趟,他是忙的脚不停,身上的衣裳湿了又干, 已经记不得被汗水浸透过多少次了。
白屿躺在炕上只依稀觉得边上有人, 迷迷糊糊的睁开眼来一瞧, 就瞧见程川远正在摸他的额头呢。
“夫郎似乎有些发汗, 可是累着了”程川远皱着眉头道, 他就是放心不下家里的夫郎这才抽空回家来看看。
白屿轻吐了一气,只觉得浑身软绵绵的,道:“是么, 我就是觉得身上没什么力气。”
“这样不行,我去请青哥儿来陪你。”程川远说完连忙往屋外跑。
没一会儿功夫,青哥儿就来了,进门就给白屿把了把脉, 脉象平稳这才嘘了一口气:“倒是没发热, 屿哥儿就是有些累着了,再好好睡上一觉就成。”
白屿有些过意不去,要知道青哥儿昨夜也是帮着割了大半夜的稻子, 昨儿个云雾村里就没有闲着的人, 连狗都要看粮食呢。
程川远实在是没时间了,外面还有一堆事等着他拿主意,青哥儿便让他放心去就是, 笑道:“我就留在这儿陪屿哥儿, 现下真是时间不等人, 程哥你只管忙你的去。”
“行, 那就劳烦你了。”程川远再放心不下,如今担子在他的肩上扛着, 他也是耽误不得的。
白屿又叮嘱了几声叫他务必小心。
程川远走后,青哥儿便也陪着白屿躺上来了,这一躺下便接连打了好几个呵欠。
“可真是累着我了。”
白屿躺在边上侧头看他:“一晚上抢收全村的稻子,真真是火烧到眉毛般的急了。”
青哥儿盯着房顶笑道:“虽说昨夜是累的紧,但痛快!昨儿个的阵仗就是我活了这些年也没瞧见过的,全村人无论老小都扎在地里埋头割稻,无论是两家有怨的还是以前不相往来的,如今都握手言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再快点,再快点,把稻子全收了,说句丢脸的,我瞧见这些都有点想哭呢,这场景我怕是能记一辈子呢。”
白屿笑道:“我也忘不了,真叫人觉得心头暖,全村人的心一块儿齐。”
“亏了有你家相公呢,他如今说的话村里许多人都愿意听,也愿意信他,就是他这一场得累的不轻,现下他带人赶着把稻子运上山后,就要组织汉子们一块儿去垒河堤了,这才真是累死人的活计。”青哥儿感叹道。
白屿自是心疼自家汉子的,也跟着叹了口气儿:“那有什么法子呢,他向来不是个看别人死活不管的,况且这村子里阿叔阿婶们不少都是看着他长大,多年情分不说,这云雾村现下也是我们的家乡,哪能真不管的。”
青哥儿撑起身坐了起来,一脸严肃的看着白屿说道:“我听村里许多老人说了,这回若是咱村长能平安度过,定要闹着把姚世安赶下台的,到时候若真是选下一任村长,我觉着.......你家相公能行!”
白屿笑的挑了挑眉:“江哥儿也这么说。”
“瞧吧,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的。”青哥儿道。
白屿道:“但哪能这般简单的,要是我家相公想做村长,廖得茂就头一个不答应。”
青哥儿哼了一声:“不答应又怎样其他人答应就成,他自个儿没本事,又拿不定主意,这能怪谁,昨夜全村都在拼命抢收,两个儿子也听你家相公的话,他瞧见了也没见他有什么话说,他家的稻子也靠着抢收呢,后半夜他反而是不见人影,等天快亮了才现身,说是去瞧其他村子应对之策了,谁知道他是不是跑去耍懒了呢。”
“他做事确实欠稳妥了些。”白屿低声道。
两个人唠了会儿话,便各自睡了过去。
村口处,程川远带头,领着汉子们将一车车粮食往山上运,守耕捏着红布条儿给各家做标记。
“守耕你可一定得和各家汉子确认了粮食总数,把每一车粮草都做好了标记!别混了数,免得事后有人户纠纷扯皮!”程川远再次叮嘱他道。
“哎,放心吧川远哥,我打了一百个小心。”守耕忙道。
稻谷之所以运上山是怕万一河堤没防住,水还是漫进了村子,许多人户大多地窖粮仓可都是在地下,一漫水就全完了。
程川远家的稻谷已经收了袋,不怕捂,横竖后院儿就有个小山坡,他直接就带了人将几十袋粮食就扔上面存着了,喊了家里的两只狗看守,十分稳妥。
村里的所有稻草可不少,沿着山道一路往上铺着,特意喊了吕虎,谷二郎等几个识数做事稳当的汉子挨家挨户做标记,村里的娘子夫郎们不放心自家粮食,每户也派了一个人来守着,正好还能摊开晒一晒,免得捂了。
稻草运完山已经巳时过半,来不及理会有些人家的娘子哭喊着要把自家的猪鸡鸭都赶上山,程川远只撂下一句:“看家狗守粮猫不怕水,自会自己往山上跑,鸡鸭赶到堂屋去,其他就看天命吧。”
他心里差不多笃定现下去垒河堤,就算要淹村,也最多只到膝盖处,家禽应当是淹不死的。
“走,所有汉子,扛上镐子锄头,带上自家的竹筐背篓,最好是麻袋,跟我一块儿垒河堤去!”程川远满脸汗水的朝身后几十个汉子吼道,伸出胳膊挥了挥手。
汉子们从昨儿个夜里就一直不停歇的干到现在,已经是困乏的紧,但时不等人,他们得赶在洪峰到来前拼命干。
程川远扛着一把石镐,大喊道:“又苦又累,横竖就这么一天了!身后是咱们祖祖辈辈的家,各家祖辈都的坟就躺那儿,不好让他们被这水扰了不是,身后还有我们自个儿的家,媳妇儿孩子还在等着咱们的好消息,家里的家禽辛辛苦苦养大了,一口肉没吃上不能叫这洪水给冲没了,各位兄弟堂哥,大家攒劲干才是!”
这一番话倒激起了在场人的心气儿,想到身后的村子,自是要跟这洪水干一场!
“走,上河堤去!跟这老天爷干一场!”
“谁说人干不过天!跟它比一次试试!”
“横竖大家都在,便一块儿齐心合力救咱们云雾村一回!”
云雾村上到六十的阿爷阿叔,下到十一二岁的男娃崽,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站上了闵河的河堤。
跟前些日子的闵河比起来,现下的河面宽了许多,水位往上涨了不少,原本中间还有裸露的几个小岛,如今也是全被淹没,湍急的水流里打着不少漩涡,更是漂浮着树木藤蔓,偶尔还能在水里瞧见漂来的竹篓箩筐,更甚至还能瞧见死鸡死猪。
这也佐证了上游苍县发了涝灾的消息,淹死的死鸡死猪没人敢去碰,这不比遭了瘟的猪强,以前有人贪吃,捞过被洪水淹死的猪吃肉,全家都死绝了。
所有人瞧了都在心里惋惜,可惜这辛苦养大的家禽了。
村里的梓叔林二叔叹道:“这猪死了是小事,全家还留得性命在才好。”
所有人听的心里发凉,自是都同情的。
来不及多想,众人便埋头干了起来,挖土,挑土,装筐,砍树,垒河堤,全村的汉子分成了好几波人,每波人都只管干好自己的活计。
眼见日头愈盛,河面的水位一直上涨,水流也愈发湍急了。
应当离洪峰到境不远了,程川远肩头红肿,抹着一脸的汗水喊道:“大家努把力,洪峰快来了!”
垒河堤最好的便是用石块儿和泥土压实,这样方可抗住洪峰,但现下他们的人手不够,只能尽量用最简单的泥土去垒,也管用,就是怕洪峰一直不退,抗力不行。
正在所有人埋头苦干之际,有外围的汉子大喊起来:“淦!不好了!我瞧着几十个汉子来了!乌泱泱的一大群!”
所有人一听吓得心里发怵,谭二在旁边听了,手都慌的发抖,骂道:“操他娘的!别这会儿来趁火打劫的!咱们村正是性命攸关的时候!”
程川远祖安紧了锄杆问道:“可看清了是什么人!山匪还是响马,亦或是旁村,流汉”
还没等外围的汉子再细看,只见远远儿的周夯扛着镐子站在那儿,挥手笑道:“川远兄弟!我们来帮忙了!”
程川远这才明白过来,这是粮丰村的汉子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