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忙丢了镐子奔下河堤,迎过去,声音压抑不住的激动:“周兄弟你们怎么来了!!!”
周夯笑的露出大白牙,挑了挑下巴:“听说了有涝灾,咱们村儿地势高,又在你们这些村儿后面,自是不怕被淹的,你们云雾村可不一样,地势平缓又挨着闵河,可不要遭么!”
程川远双手抱拳,深深做了一揖,感激道:“救咱们云雾村如水火,这情义咱们云雾村的人记下了!”
周夯大喇喇道:“上回你们不也救了我们粮丰村么,借了水给咱们,不然全村人都得饿肚子,如今到咱们回报的时候了!废话少说,上河堤,开干!”
几十名粮丰村的汉子便扛着铁器跨上了河堤!两村汉子携手一块儿抵抗!
第204章
待到申时时分, 有派去打听洪水的人急匆匆跑回来了,说洪峰已过了坳子村,瞧着马上就要来了。
村里的妇人娃崽老人都已经全部疏散到了山上去, 就怕河堤若是防不住, 也好淹不了人。
白屿掺扶着江哥儿沿着山道往上走, 他如今身子重了, 行动不便, 幸好青哥儿也背着药箱在旁边跟着呢。
倒也不必走多远,稍稍爬上山坡就行。
江哥儿累的额头挂汗,担心道:“不知道相公他们那边如何了, 乌泱泱两个村的汉子都扎在河堤上,可别出了事儿才好。”
白屿劝道:“你就别多操心了,他们自会在洪水来之前撤下来的。”
山坡上聚着村里的老弱妇孺,都殷殷盼着自家的汉子平安归来呢, 也没人像平常那般唠闲话儿, 只有不谙世事的稚嫩孩童们在旁边打闹嬉戏。
有阿娘嫌孩子吵闹,便叫他们到一旁玩耍去。
稍大些的娃崽也跟着去垒河堤了,剩下墩子算是孩童中最年长的了, 白屿唤了他来, 认真叮嘱他道:“莫要带着伙伴们往林子里去,也莫要往山下跑,洪水快来了, 你现下是最大的哥哥, 应当看顾好村里的弟弟妹妹。”
墩子点点头:“知道了, 屿小嬷。”他最是听白屿的话儿了, 他阿娘的话都没这般听的。
小山子,大瓦二燕都在边上, 白屿从怀里掏了一个用粗布缝制的沙包,又捡了个烧过的树丫在地上画了格子,叫孩子们打沙包玩儿。
这下可是给孩子们找着乐子了,一群娃崽哄闹着到边上玩耍去了。
他们这里离河堤远,也看不清什么状况,心里白担忧也没用。
白屿便提过篮子来,又提出两个小马凳,让青哥儿江哥儿都坐下来,笑着掏针线道:“忧心也没用,还不如做点针线活儿打发时间。”
众人瞧他这般淡定,心里也跟着安生不少,白屿边穿着针线边笑道:“咱们可别瞎担心了,叫汉子们在前边儿顶着洪涝心里也不踏实,咱们只管吃吃喝喝找闲事儿做就是,横竖现下情况就这样儿了。”
“是了,咱们做咱们的事,汉子们在前面苦干不就是为了咱们这些人么,来,把我的鞋底子掏出来继续纳。”谭大嫂嫂说道。
宋幺婶婶道:“屿哥儿的相公也在河堤上呢,人都不瞎担心,咱们也别慌了神。”
“我从家里蒸了点馒头饼子,谁饿了,来一块儿”五娘子喊道。
江哥儿举起手笑道:“五嫂嫂,给我来一块儿,我这肚子馋的慌呢。”
“成,里面我裹了红枣,吃着香呢。”五娘子笑着递了一块儿过来。
青哥儿掏出医书在树墩旁看的已是十分认真,旁人都知道他是个醉心医理的,都自觉的不去打扰他。
河堤上,只见河水愈发上涨的凶猛,没一会儿便能看见水流裹挟着树枝还有砖石布条冲了过来,程川远扛着镐子大吼道:“走,往村里撤!”
所有汉子收了手,便往河堤下跑,吕虎脚下一滑险些栽进闵河的湍流里去,幸而程川远一把拉住了他。
村里也有几个汉子差点摔倒,也被身边还有粮丰村的汉子及时扶住了,所有人赶紧撤下河堤回了村子。
程川远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紧紧望着河堤方向,拳头不自觉攥的很紧,指甲都嵌进了掌心,他心里也是上下打鼓,拿不准这水位到底有多高。
但他们已将河堤往上垒了不少,应当是能扛过去。
周夯蹲在旁边,掏了一把干烟叶来嚼,眉眼间也是略显疲惫,抬头看见边上的程川远,问道:“嚼一根儿能提神。”
程川远平日里不爱嚼这些东西的,但今日他实在是太累了,心里也是上下不安,便垂眼接了一根来,叼在嘴角慢慢嚼着,苦涩味儿在口腔里晕开,直蹿喉咙和天灵盖。
“若是咱们村儿这回挺过去了,定要宰猪买酒请你们来吃一顿。”他低笑道。
周夯哎了一声:“成,这倒是行,也不枉我们来卖了一番力气,该好好庆祝庆祝。”
两个人说着话儿,眼神却都放在河堤那边儿,眼见水位很快就上涨到了河堤最高位,还在涨......
有水从河堤上溢出来了,浊浪顺着堤坡滚滚倾泻,黄泥水哗啦啦往田地里灌。顷刻间便淹没了半亩田地。
“这水是真大,这般高的河堤都没挡住。”程川远沉声道。
周夯点头:“幸好你们村的稻子都收完了,田被淹了不打紧。”
程川远唇线紧绷:“还是得再垒一道防线,在村口这个位置,也好叫水漫了田也进不到村儿来。”
说罢又赶紧组织着所有汉子去搬砖石挖泥土来垒防线了。
这般高的强度劳力,饶是铁打的也顶不住,不少汉子已经靠着墙根儿睡了。
但一句洪峰来了,又把所有人都喊醒了,哪能这个时候躲懒的,一骨碌全爬起身扛起泥锹镐子堆土去了。
只见黄泥水在河滩地那儿慢慢上涨,朝村子方向逐渐蔓延了过来。
天又开始下起雨来,从零星细雨越下越大,浇的人浑身湿透,所有人冒着大雨在凿石挖土,跟这洪水对到底。
山坡上有人开始慌起来了,担心道:“这雨下这般大!本就泛洪水,现下不更遭了!哎呦,我家的猪啊!我的干玉米囤子啊!”
有人哭嚎起来,就定有人跟着想,也哭起来:“唉!我的屋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抵的住呢,这还是我嫁过来后修的屋子呢。”
你一句我两句的便都啜泣起来,难免就让这气氛越来越愁苦,连娃崽们都不敢放心玩耍了。
自家相公在村里镇场面,白屿也不能落了后。
站起身来说道:“大家莫慌,不过就是下场雨,这是给咱们冲晦气呢,咱们虽是发愁却也不能去堵了老天爷的雨窟窿,现下汉子们淋着雨干,咱们与其在这儿哭,还不如去叫青哥儿给配点驱寒的草药,咱们熬了水待他们回来喝,是不是。”
这么一说,哭声便渐渐止住了,这法子好,所有人都心疼自家汉子,想着等人回来了能给一口热汤一碗热饭,总比在这儿白哭管用。
白屿见场面稳住了,便叫青哥儿配上了几种草药,稍后用带来的大锅熬。
又怕场面混乱,便又将人都分了工,继续搭棚子的,抬水和面的,草药熬水的,一时间也是井然有序。
炊烟在山坡上缓缓飘起,雨水都没能浇散,这是在天灾中升起的人间烟火。
黄泥水已经漫上了最后一节田埂,程川远看着近在咫尺的洪水,眉间的褶皱愈发深了,幸好村口已经垒起了一道一米高的石块儿土墙。
黄泥水像是毒障般靠了过来,侵上了村口的道上,霸道又不受控制,强势的向云雾村闯了进来。
却被垒起的砖石挡住了开拓疆土的步伐,所有人死死的看着水慢慢的涨起来,瞳孔中的恐惧在蔓延,在攀升。
幸而最后停在了砖石墙一半的位置,一炷香后,程川远也没见水位再上涨,这才松了口气:“水位约莫就是这么高了,咱们防住了!”
雨也停了。
这话一出,汉子们雀跃起来,这一天一夜可真算是没白干!
“在洪水退去之前,这里得安排人守着,以防漏洞漏水,还得加固防堤。”程川远说话道,“六人分为一组,轮流看守。”
说罢,吕虎便组织村里的汉子去分组了。
程川远给周夯等人鞠躬致谢,沉声真切道:“这灾云雾村是挺过去了,日后也能有些经验了,这回多谢各位兄弟,等洪水退了来咱们云雾村吃肉喝酒!”
“一定来,不同你们客气,日后大家都好走动!”粮丰村的汉子喊道。
“我家表娘就是你们云雾村嫁过来的,说来,咱们两村人不少表亲呢,日后真是兄弟村了,互相来往!”
程川远嘴角噙着笑:“这自然,远亲不如近邻的,咱们也好互相帮衬,日子定能愈发好了。”
留下一组值守的汉子守在村口,其余的汉子便都赶着回山坡去了,辛苦劳累许久,走路都抬不动脚的,但一想到自己的媳妇儿娃崽就在那儿等着自个儿,那是跑的力气都有了。
山坡上的妇孺瞧见汉子们稀稀拉拉的往这边儿跑,忙喊道:“汉子们回来啦!”
做饭的熬汤水的都停下来去望,娃崽们撒了脚丫就朝山坡下奔去。
“爹!阿爷!”
白屿也是站起身来,望着人群中有没有程川远的身影,更不知道这洪水到底挡没挡住。
吕虎是头一个跑回来的,他记挂着有身子的江哥儿,怕他有什么闪失,刚站定,妇人夫郎们便通通围了上来。
吕虎仔细打量了两圈儿自家夫郎,这才笑着喊道:“大家放心,洪水挡住了,淹了田,但没灌进咱们村儿,叫了人在村口守着,放心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心中的大石头落地,有年迈的阿婆激动的眼角都泛了泪花。
“来来来,熬了驱寒的汤水,快来喝,还有刚蒸好的馍!”妇人夫郎们赶紧招呼刚回来的汉子们用饭。
一碗热汤,一个冒着热气的白馍,足够驱散刚刚雨水的寒意,让整个身子都暖和起来。
第205章
又过了两日, 洪水渐渐往下退了,被淹过的田地重新露了出来,留下一层厚厚的黄浆和淤泥, 被水冲来的木根和石块儿也留了下来。
程川远见洪水已退, 便带着云雾村的人从山坡上撤了下来, 生活可以照旧了。
所有人在山坡的棚子里住了两天, 闷热潮湿不说, 难免也受蚊虫叮咬,睡不好吃不好的,折腾的人也都疲惫了, 这下听到可以回家了,所有人都很高兴。
“可算能回家了!我想我院儿的紧!”宋幺婶婶高兴道。
白屿站在边上收拾着自己带来的物什,跟着笑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我也紧着回家去瞧瞧呢。”
“这可是比过年都高兴!”
这场洪水丝毫没伤着云雾村, 回去后只需要将田地里的淤泥拾掇一下即可, 反而这东西还能肥地呢。
白屿推开自家的院门儿,家里的两头猪饿的直哼唧,鸡鸭这些天就散养在院儿里的院坝地里, 提前撒了一地的菜叶子青草根子, 但将院子弄的也是一片狼藉,白屿瞧着这样也是高兴的,家里好好儿的呢, 什么都没变, 什么都没少。
两只狗守粮食很尽心, 这两天是一步也没挪地, 程川远空了就回来喂上一顿,没叫饿着。
白屿将屋檐下撞翻的箩筐扶起, 院子需要好好洒扫一番不说,屋子两天没住人就有股子灰尘味,得赶紧开窗通风,再烧艾条熏,炕也得扫。
等他把院子拾掇的差不多了,程川远也回来了,他已经带着人将村口的泥土石块儿都移走了。
进屋后说道:“坳子村和王家村被淹惨了。”
白屿正用竹扫帚刷着锅的铁锈呢,闻言抬头看他,问道:“那可有伤着人”
程川远脱了短褂,坐到灶房的凳子上回道:“这倒是没有,就是庄稼糟蹋了不少,屋子也进了水,有几座土坯房被冲倒了。”
白屿叹息:“这可是麻烦了,得让人苦了。”
两人唠了会儿话,程川远又道:“这回涝灾,粮丰村的人帮了咱们很大的忙,一顿好饭定是要请别人吃的。”
白屿点点头,将锅里的脏水舀出:“定然,相公你来张罗”
程川远抿唇想了会儿,回道:“我是想着各家出些东西,咱们就在晒场办一场坝子宴,两村人好好吃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