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汾南
宋幺婶婶见自家剩下的羊蝎子也卖出去了,连忙高兴道:“行行行,剩那般多的羊骨我家也是吃不完的,幸亏屿哥儿你家愿意要。”
白屿便走去前头那儿的宋幺婶婶男人面前去选羊蝎子,她家男人正蹲在边上抽着水烟袋呢,身上系着一件带血的围裙,手上还沾着羊油和羊血,闻起来周身有股冲人的膻味。
白屿蹲在那儿认真挑选着羊蝎子,他就吧唧着烟袋跟白屿唠话儿:“怎样,你叔的手艺还成吧”
白屿自是不好拂了人面子,笑道:“自是比我们这些旁人好的,宋叔有手艺。”
听了白屿的话儿宋老二高兴起来,唠道:“哎,不是我说,若是当年我继续学杀猪,咱云雾村第一个屠户就是我呢,可惜了,没学下去,人师傅不愿意教了。”
屠户是村里有脸面儿的人,能赚银钱不说,家里也是能时常沾荤腥,算起来是个好差事。
但要找个愿意教你杀猪宰羊的老屠户可不容易,一般屠户都不愿意随便教人,当年还是他提了东西,去登了人三回门,才答应收他的呢。
白屿知道宋家的这回事,埋头捡着肉多好啃的羊蝎子,不愿戳人痛处,只道:“不当屠户宋叔的日子过得也好呢,瞧瞧你家两个儿子,个个都是能干的。”
听了这话,宋老二又高兴起来,吧唧了一口烟袋:“说的也是,我家如今日子也照样好过,杀不杀猪的倒是别话了,也没有因为没干成杀猪的事儿就活不下去了。”
白屿捡了十几块儿羊蝎子,约摸着够他和程川远吃了,便用篮子提了起来,走之前又听到宋老二一直嘀咕道:“可当年那一刀我怎么就捅偏了呢”
有些事会是人心里一辈子的疙瘩,忘不掉抹不去,白屿也是管不着了。
宋幺婶婶拿了秤杆来幺,给白屿看称边说道:“六斤五两!瞧,秤杆扬的老高了!给六十五文就成。”
白屿便掏出剩下的那吊铜板,自己拿了五枚出来,剩下的递给来宋幺婶婶:“占婶婶便宜了。”
“哎哎哎,下回宰羊还叫你们。”
买好了羊蝎子,白屿和程川远便往家回了,时候也不早了。
今日得了不少银钱,回到院儿白屿也没心情去做饭,立刻奔进屋里去,老规矩,先数了银钱再做饭。
程川远已经习惯自家夫郎的做派了,去倒了两碗茶水端到屋里,看着白屿盘腿坐在老位置上数银钱。
“今儿挣的多,花销的也多,那一车粮食,我卖了九两五钱,我瞧瞧相公你的那堆铁器卖了多少银钱”
程川远的钱袋子上歪歪扭扭的绣了一个虎头,边上绣着一个远字,这是白屿给他做的,银钱倒出来,最大的那块儿银子砸的桌子咚的一声闷响。
白屿哗了一声:“这般多!”说罢,就去捡起那块儿大银锭掂在手里。
程川远将茶碗递给白屿,白屿摇头:“不喝不喝,我还没拿过这般重的银块儿呢,我得好好掂掂,太幸福了!”
程川远宠溺的笑了下,随他这个小财迷去了。
白屿稀罕够了,才问起:“相公,这银块儿有几两”
“五两。”程川远回道。
白屿:“难怪呢,就是沉。”便又去数其他的银块儿,另还有两块小银块儿,都是一两重的,最后有一吊铜板。
程川远说道:“一共是七两一钱,咱之前买铁器的时候是四两多,如今算是赚了快三两。”
白屿将银钱一一清点清楚,高兴道:“这是咱运气好,老天都帮着咱买地呢,如今家里本攒有十四两三钱的底,加上今日卖粮食得的九两五钱,相公卖铁器赚的七两一钱,抛去咱今日买贺礼买年货这些共花的半两银子。”
白屿开始细算起家里总积蓄来,约摸过了一盏茶功夫,算明白了,高兴的很,但又唯恐太大声叫人听见了,压着声音说道:“家里统共有二十九两九钱的家底了,再攒一百文,凑够三十两!”
程川远也没想到家里不到半年竟就攒到这般多的家底了,心里也是高兴的:“不曾想,竟有这么多银子了。”
白屿将银钱装进袋子里,又藏到他那樟木箱子里去,撅着屁股往深了藏,边说道:“三亩地应当是差不多了,就怕到时地又贵了又得缺个一二两。”
程川远沉吟道:“等做完了衙门的活计我就上山去,开春之季,山上可谓是遍地都有买卖,茵陈、柴胡、苍术、丹参、黄精都能采了不说,竹子也正是嫩的时候,我砍几根回来拿来编筐编篮,做扁担斗笠,若是运气好,往深林子里去了,指不定能遇到松香,厚朴杜仲和黄柏的树皮,这些都是能卖的。”
只不过抢这些的人也多,猫完冬的人们开始奔波新的一年生计了,家家户户都攒着劲儿呢,能赚钱的事儿都是一窝蜂涌着去。
程川远有胆子,也有两分身法和力气,敢去深林子里,因此比旁人找到这些能卖钱的东西厉害些。
白屿说道:“行,开春后我就紧赶着去买些家畜回来,咱也要开始养起来了。”
两个人筹划着新的一年,随后去灶房做了几碗土豆烩汤吃便歇下了,明儿得起来准备过除夕的活儿呢。
*
一年到头就数今日是最喜庆热闹的了,白屿和程川远起了个大早,山峦漂浮着云雾,积雪消散了些,有白鹳在林中啼叫,悠扬的回荡在山谷中。
白屿在院子里洗着褥子,程川远拿了竹笤子在扫檐下的灰尘和蛛网,看着越来越晴的天,白屿搓洗着手里的布料笑道:“今儿过年晚,挨着立春,天气都暖和起来了。”
程川远回道:“我今早起来瞧见门口的枣树已经发嫩芽了。”
“呀,真的”
程川远:“嗯,再过不了多久,对面山上的积雪一消,桃花杏花樱花全开了,粉粉白白的满山,瞧着都好看。”
他们这座小院儿视野极为开阔,能瞧见最好的山景,白屿想着就美滋滋:“到时候空闲了,我就抬了椅子坐这儿眠午觉,可真是农家闲散好日子。”
家里的活计两人搭着手做完了,白屿便开始继续绣他给刘秀凤和周桂香的头布,还在盘算着过年上门的礼。
“相公,明儿大年初一咱先去姨母那里瞧瞧,提上几十枚鸡蛋,将家里的腌鱼提上一条,你冬天网的鸟雀咱也提上一些叫他们也尝尝,还有我做的豆豉,横竖前些日我又做了几十包,都带上些。”
程川远知道白屿对姨母和表娘是孝顺又大方,自家夫郎是个好坏分明的人,对他好的他百般偿还,对他坏的他也是一笔笔记在心头上。
两人吃过了晌午饭,便熬了浆糊,将对联,钟馗年画都一一贴了起来,瞧着倒是有年味了,村里还有人家买了红灯笼挂呢。
贴完这些就要赶着做晚上的年夜饭了,他家虽是只有两人一狗,这年夜饭也是要好好做好好吃的。
白屿剁着肉馅儿,里面掺了茴香,“相公,今晚还是包些饺子吧。”
程川远在堂屋里设供案,上面摆了干果,馒头,正中放着四个牌位,程川远的双亲,白屿的双亲。
一般嫁了人的小哥儿,双亲的牌位是设在娘家的,这是民间规矩,可程川远却主动提出将白屿双亲的牌位设在程家。
逢年过节也好享享香火,白屿是打心眼儿里感激他的,如此通情达理善解人意的相公是难寻的。
依他的话说,自家那个孬种大哥被黑心肝嫂嫂管着,怕是逢年过节也是给阿爹阿娘烧不了纸的,更别提过年设供桌了。
设好了供桌,再点上一对香烛,等年夜饭上桌的时候得先让长辈们先吃。
白屿在灶房里忙活了一下午,包了饺子,蒸了米糕,又煎了腌鱼,炉子上的清炖羊蝎子在滋滋冒着香气,另还炸了萝卜丸子,炒了鸡片香干。
惹得黑心肝一直守在灶房里不肯走,流着哈喇子等吃呢。
程川远在院外修整门前的路面儿时也是一直闻见自家的饭菜香,他想今晚定是要狠狠吃一顿的。
第110章
随着太阳落山, 彻底西沉,除夕夜便开始了。
白屿程川远两人在堂屋点了两盏油灯不说,供桌的香烛也烧的正旺呢, 屋里亮堂堂的, 两人穿了今年的新棉袄坐在饭桌边上。
桌上摆了满当当的菜式, 冒着腾腾热气, 黑心肝得了羊蝎子扒在地上啃的咔咔响。
过大年自是高兴, 今晚还装了一小壶酒呢,程川远给白屿倒上一小杯提醒他道:“这酒辣,夫郎慢些。”
白屿鲜少喝酒, 几乎都忘了酒的味道,他酒量并不好,但今年是他和程川远一起过的第一个除夕,他怎么也想喝上两杯。
“相公, 你有什么新年心愿没有”白屿举起小酒盅问道。
程川远端着搭酒碗伸过来轻轻的碰了下小酒盅, 笑道:“只要和夫郎在一块儿,怎样都成。”
白屿笑的眼睛弯弯:“那就希望我们新的一年买上好地,挣上许多的银钱, 最好再买1头牛, 圈里养两头猪,鸡也得喂上一群,窖里囤满粮。”
程川远笑他:“说的愿望怎么都跟我没关系, 夫郎心里没装着相公我”
白屿笑着继续道:“我心里装着你呢, 横竖这辈子我也不会和你分开的, 还说那些做什么呢。”
程川远嗯了一声, 沉沉道:“这辈子我也不和夫郎分开,我们两人要一起过许多许多年, 每个新年都一块儿过。”
两个人碰杯后,白屿仰头将小酒盅里的酒一饮而尽,被辣的啧了一声,赶忙夹了一口菜吃。
倒是咂摸出了一丝酒的后韵。
程川远酒量好,一碗酒下肚跟喝水似的,两个人便坐在烛火中,慢悠悠的喝酒吃菜,云雾村已经有鞭炮声响起来了。
年夜饭吃完就要点鞭炮,代表开始守岁了。
今儿的菜好,程川远和白屿是不急着守岁的,两个人徒手抓着羊蝎子啃,买的时候虽然不见什么肉,但炖煮一下午后,上面也是有一大堆肉的,白屿啃的嘴巴油汪汪,第一回这么痛快的啃羊骨。
因着程川远饭量大,一桌子菜竟然吃的七七八八,唯独腌鱼剩了下来,没动几筷子,这是年年有余的意思。
希望明年的粮食,银钱都能攒下来。
等云雾村大多人家都放过鞭炮后,白屿和程川远才拿了鞭炮到院门儿口放,若是穷苦一些的人家就砍上许多的竹节,放在炭盆里也是能当鞭炮的。
白屿捂着耳朵躲在门后,看自家相公点燃了鞭炮,哔哩啪啦的火光亮了起来,程川远举着手里的竹竿,晃荡着鞭炮,在火光声中回头对自家夫郎大吼声吼道:“夫郎,新年快乐!”
白屿捂着耳朵笑的开怀,也大声回道:“相公新年快乐,今儿是我这许多年里过的最趁心的新年了!”
鞭炮放完,两人刚想回院儿,就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屿哥儿等等,小斌子来给你们拜年来了!”
白屿程川远转过身就瞧见莺娘子牵着他家小斌子,她家相公也跟着一块儿。
拜年而已,何需这般大的阵仗,白屿客气的笑了下:“怎现下小斌子就来拜年了,娃崽们不是都等初一早上来么,怎莺娘子还全家都来了。”
程川远听出了自家夫郎语气里的生疏,自从黄顺事情后,白屿心里始终有了结,因着杨娘子的事情莺娘子没有说出去,白屿知道莺娘子本性不坏,只是做事情欠妥了些,这才同吴家又来往了两分,但也只是点头之交罢了。
莺娘子浅笑了下,回道:“屿哥儿怕是忘了,上回你救过我家小斌子后,便认了你家狗做干爹,保佑我家娃崽能顺遂长大,今儿是除夕,他一定得来给你们拜年的,这是规矩。”
白屿早将这事情忘到脑后去了,不曾想这吴家还当了真,便只好客气的笑着让人都进了院儿。
进了堂屋后,小斌子真老老实实的给黑心肝跪下叩了一首,莺娘子的相公将提来的拜年礼递给程川远。
说道:“这份恩情我家会记住一辈子的。”
他家今日提来的是一只鸡和两壶酒,白屿不肯要,直言道:“咱莫要讲那些虚礼,上回我便说过了,当日落水的是谁我都会救,你们也无需一直放心上,哪有用这份恩情捆绑你们一辈子的,今日过了,咱就都将这事儿忘了,你们认黑心肝做干爹也罢,日后带上一碗干饭,一根骨头来瞧它就是。”
莺娘子回道:“这般大的恩情,若是就此忘了岂不是说我们忘恩负义”
白屿笑了笑:“上回不就说过,我们两清了,你既不用我们的把柄拿捏我家,我也更不用拿这事绑着你,大家都松快。”
莺娘子真真是看透了白屿这人,心善通透,恩怨分明。
她只恨自己当初做的傻事,将两家闹到如此境地,否则两家交好,相互来往岂不是大好事一件。
走之前白屿还是摸了两枚铜板给小斌子,虽然他不收吴家东西,但这拜年钱得给,横竖让人娃崽去买个糖来甜甜嘴。
送走了莺娘子一家,程川远便锁了院儿,两人回到堂屋里,今晚要守岁是不能上炕睡觉的。
两人便坐在堂屋里,程川远拿了竹篾来编箩筐,白屿拿着针线将头巾的最后一点给绣完,借此打发时间。
灯花啪的爆了一声,白屿打了个大呵欠,眼睛雾蒙蒙的看着程川远:“相公,几时了”
程川远编了半个箩筐,看了眼供桌的香,烧了快有一根,今晚这是第四次换香了。
推算出时间,便回道:“刚到丑时不久。”
白屿垮着脸道:“才丑时啊,到鸡鸣天亮还有许久呢,我这眼睛都花了,呵欠是一个接一个的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