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阿图烈可能病重了,”李堰道。

“这种人,越是衰弱,才越嚣张。更何况,王部如果年年都贴着青部过冬,今年突然向西撤去,你猜杰亚会怎么想?”

赵无垢神色凛然:“但徐飞策心思深沉,未必会放任阿图烈如此行事。”

“不尽然,”梁稼缓缓道,“徐飞策一届叛臣,能坐稳大却的位子,全靠阿图烈力排众议。阿图烈这人,四肢比头脑发达多了,兼之残暴寡恩,徐飞策哪里来的胆子,违背他震慑青部的意愿?”

“况且,我还是觉得,阿图烈今冬病重,与徐飞策断然脱不了关系。”

“你知道了什么?”赵无垢问。

“什么也不知道。”

梁稼一副高深莫测之象,点点自己的额头:“直觉。”

赵无垢于心底默默翻个白眼,暗道八字没一撇的事你拿出来说什么!

李堰却若有所思,琢磨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句话。

“我倒觉得,徐飞策对谁都没什么忠心可言。他能为了所谓‘出将入相’投奔阿图烈,未必不能为此再另觅别主。”

“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亨,这种人古来有之。至于是陈朝的,景朝的,还是敕戎的五鼎,徐飞策或许并不在意。”

突如其来的十个字让二位读书不多的边军均是一愣,梁稼摩梭着下巴轻嘶一声,问道:“鼎字,怎么写?”

李堰一笔一划写给他看,又将十个字全部写下来。

“怎么了?”

梁稼细细描过那个复杂的字,却靠在椅背上一言不发,仿佛陷入了久远的过去中。

“这句话我见过……写在一张纸上,夹在书里。”

他半眯着眼,看向地图上的圈。

“徐飞策曾经借给过我们一本书,从中掉出一张纸,上面应该写的就是这个。我们问他什么意思,他只说是自己随手写的诗,没什么意思。”

“安流,你告诉我,这十个字是什么意思?”

李堰心中巨震,张张嘴,声音发涩:“若活着时不能列五鼎而食,位享公卿,那么甘愿死时遭受烹煮刑罚……徐飞策能将这句话时时夹在书中,可见人品。他为了名与利,是什么都肯做的。”

梁稼猛然闭上了眼,心道,原来如此。

这等弥天大祸,其实早有萌芽。只是那时的灵州,能读懂徐飞策野心之人看不到这张纸,看到之人却又读不懂,才叫他包藏祸心,蛰伏多年。

“五鼎食,五鼎亨……”

梁稼冷笑着,碾碎了落于指尖的一点炭粉。

“他倒是,想的挺美。”

李堰伸手,轻轻摸了摸梁稼的肩胛,轻轻道。

“不为此事自责,凡再遇到他……杀了就好。”

作者有话说:

321准备开疆!

小李和梁哥就这么齐心协力把敕戎冬草场盒出来了)

赵无垢:试图跟上思路中。

徐飞策就是个纯投机主义者,视节操如粪土,视名声如节操,毕生最爱就是出人头地,搁汉代也是个江充之流政客。

(人头,哪里有人头。)

第99章 都尉

赵无垢浑没想到李堰看着一副文人模样, 张口却如此杀气纵横。他摸了摸下巴上那簇短须,心道这小子倒是有点意思,难怪能得梁稼另眼相待……

不对!

赵无垢忽然回过味来, 看着一站一坐的两个人, 不可置信道:“梁稼, 你连徐飞策的事都同他说了?!”

梁稼低头研究着地图, 不发一言。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赵无垢一拍桌子, 怒道:“我竟没看出来,你还是属漏勺的!”

“你就这么信他?!”

这话听得梁稼只动一动眉头,李堰却不爱听极了,一侧身,挡住了赵无垢的逼问。

“赵大人,梁兄自己的事,愿意同谁说也不碍着您的事吧?”

赵无垢只比他矮一点, 此刻二位高人相对而立,掩去窗户透进来的日光,屋内霎时只剩一点烛火摇曳。

李堰眯着眼,轻轻歪着头, 继续道:“我固然不是军户, 但赵大人也不必以我做敌人对待。能彻底扫除边患,也是我的企盼。”

“你心中那些,长安与灵州的门户之别, 不要套在我身上。”

赵无垢看着这张冷淡且倨傲的漂亮面容, 气顿时不打一处来,怒发冲冠当即要暴喝一声����

“要吵出去吵,”梁稼抬起眼睫,打断了他。

李堰顿时要向外走, 却被梁稼一把拉住:“你留下。”

他看向赵无垢:“你出去。”

赵无垢像是迎面被人打了一拳,面色通红低喝道:“梁稼,你还是个人不是!这是我家!”

梁稼轻啧一声,手指点着桌面,冷然道:“你不吵就留下,吵就出去。”

他眸光似电,缓缓顾盼之间令人不敢逼视;“我再说一遍,李大人是来灵州兴修水利的。他若是徐飞策那种贪图名利的小人,留在长安步步高升不好吗?用你的脑子好好想想,谁家奸细来灵州什么也不图,先挖几个月河?”

“……梁稼!你向着外人说话是吧!”

赵无垢胸膛剧烈起伏,一见就是气得够呛,撂下一句话,狠狠摔门而出。

门板咣当一声合拢,溅起满室飞浮的尘埃。李堰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愣住,半晌才道:“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赵大人是不是生你气了?”

“这叫什么麻烦?赵无垢就这个认死理的脾气,放他缓一会就好了。”

梁稼浑不在意。

“他对我有看法,”李堰道,“是不是他觉得,我是徐飞策那样的人。”

梁稼手下一顿。

“他昨天晚上同你说了什么,你才发抖成那个样子。”

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李堰心中早有答案。梁稼也不回答,只觉得没脸:“不提这个了,行不行?”

李堰摸摸他的肩胛,轻声道:“不要害怕信任我,你可以信任我。”

肩上的伤疤被摸得有些痒,梁稼深吸一口气,扫开李堰的手,却不看他。

“好,我知道了。”

李堰见好就收,一抬头看见窗户上赵无垢的影子,正抱臂踱步,想来是气得不轻。他又悄悄问:“你与赵大人同为校尉,他还比你大一点,怎么反倒是他这么听你的话?”

“……你才发现?”梁稼瞥他一眼,语气平淡卖个关子,“灵州的所有校尉,都很听我的话。”

“为什么?”

“我没同你说过?其实我领都尉的俸禄,和长孙弘光他们同级,只是夜不收人少,头领历来只有校尉衔,我才是校尉。赵无垢虽比我大,但我的职级比他高,当然要听我话。”

所以梁校尉实际是梁都尉!

李堰瞠目结舌:“这……这样吗?你没同我说过。”

“……那可能是我忘了,”梁稼面上淡然,心中却笑,“现在你知道了,也不算晚。”

“可惜,夜不收的大部分差事很难立竿见影显出战果,要不然我兴许能再升一升。”

他撑着桌子起身,慢悠悠晃到门边,敲敲门板道:“轻尘,进来。”

门一打开,显出赵无垢那张怒气冲冲苦大仇深的脸来。

“找我干什么,”他恶声恶气,大步跨入,“又不嫌我吵吵了?”

梁稼不搭理他,又坐回去,严肃道:“阿莫浑怎么处理,你拿个主意。”

“还能怎么处理?”赵无垢哼哼道,“杀降不祥,一直关着呗。”

“这是个要紧人物,最好单独藏起来,越少人知道我们这几日做了什么,越好。”

梁稼道:“你快轮休了,武略的监牢能保密吗?”

赵无垢叹气道:“是个问题,那怎么办,总不能杀了吧?按理说,这等重要俘虏,应该交给方大人……”

“我年前见了他一面,”梁稼忽然打断道,“他看起来,不太好。”

“他历年款待长安使者,不都不太好吗?”

梁稼微微摇头:“他说他想念夫人了,这不太寻常。”

赵无垢面色一变,顿时不吱声了,心中隐隐盘桓一个猜测,却不敢开口。

李堰追问道:“梁兄的意思是……”

“什么意思也没有,”梁稼道,“或许是方道虎人到中年多愁善感,只不过,阿莫浑最好别交到他那里,却也不能留在武略……”

“要不送到保静去?长孙大人一贯是可靠的,”赵无垢建议道。

梁稼琢磨片刻,道:“可行,你写个条子,我亲自送人过去。”

他站起身,拍一拍李堰道:“你也同我去保静。在保静城中至少转一圈让大家看到,然后自己回灵武,不必等我。”

李堰点头道:“好。”

“梁稼,那四处地方,你做什么打算?”

赵无垢追问道:“我能知道吗?”

“你说呢?”

梁稼回头看他一眼,叹息道:“你不能,真有需要你帮忙的,你会知道的。”

赵无垢冷笑一声,摆摆手:“多余问你!快走吧,把你这位李大人也一起带走!”

可怜的阿莫浑再次从睡梦中被惊醒,遮眼塞耳堵嘴,双手反绑麻袋套头,被梁稼拎上了马。少年人不知自己是生是死,连一句呜咽也发不出来,手脚冰凉,不住打着哆嗦。

李堰帮梁稼整理好辔头,见这小孩蜷缩着扭动,霎时有些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