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终会怎么样?会死吗?”

梁稼一勒缰绳,居高临下:“赵无垢不是说了,杀降不祥。若他每句都是真话,等我侦察平安归来,他便是归义人。再监视几个月,就可以安排田地房产,编入灵州民户了。”

李堰喉间滚动着,又道:“但愿他说的是真的。”

这样梁兄不必重蹈覆辙,这少年人也能活下来……

哑巴记着要和人打招呼的教导,此刻叼着口嚼子,把李堰的肩夹在自己的下巴和颈部之间,用力挤了挤。

梁稼见状,顿时笑了:“走吧,我们去保静。”

……

长孙弘光比赵无垢更加老练,见着盖印的条子与蒙头盖脸的阿莫浑,二话没说,传亲兵来将其加入死牢。待到闲杂人等皆离去,四周门窗紧闭,他方才问出今日的第一个问题。

“什么来头?”

梁稼道:“敕戎的小贵族,可能有大用。”

“可能?”长孙弘光问。

“具体的别打听,将人看好了就行,饮食医药都别短了。选绝对可靠的人看守,别聊天。”

长孙弘光点头:“我自然知道。”

“还有一件事,”梁稼偏过头,介绍道,“这是长安来的工部主事,李堰李安流。”

“我认识,”长孙弘光笑道,“李大人刚来灵州的时候,不是差点在恶梅岭出事吗?”

李堰惭愧不已:“那日是我坏了规矩,长孙大人勿怪。”

梁稼嗤笑道:“长孙老兄,你还是这么不会说话。有件事要请你办,这几天,你带着他在保静四处露一露面。对外就说他来考察水利的,从正月十八就一直在此了。”

“没问题是没问题……”

长孙弘光挠挠头:“但为什么?”

“若是我能知道的,你告诉我。我不能知道的,你就千万别说!”

梁稼言简意赅地总结道:“他帮了我一个大忙,但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

长孙弘光了然:“那你千万别说了!”

梁稼点头,道一声劳你费心,又转身而去,徒留长孙弘光与李堰在堂下面面相觑。

良久,长孙弘光才叹道:“哎,夜不收。”

李堰远望门口,只觉日光刺目。

“梁兄的差事,一向都是这样吗?连您也不能知情?”

他不由得问道。

“不能。”

“夜不收是边军中最为特别的一支队伍,”长孙弘光道,“梁稼直接听命于方大人,真要严格论起来,夜不收的行踪,除了方大人,根本不应该被任何外人知晓。刺史参军,司马,长史,各府各县的都尉校尉,一律无权过问。”

“甚至于,不是方大人给他们派发军务,反倒是他们决策该向何处侦察,报告给方大人。他只能同意或否决。”

长孙弘光定定看着他,劝慰道:“李大人同梁稼关系尚可?我却奉劝您一句,哪怕您帮了他的忙,能不问的,最好也别问。夜不收做的都是深入草原的差事,他们比寻常斥候走得更远,前后左右全是敕戎人,万一行踪泄露,恐怕就是如十多年前一般,全军覆没。”

“他们,不会传回任何消息吗?”李堰艰难道。

“一般只有两种消息,一是平安回来了,带回的情报汇合为边防调度,至于到底是哪部分调度,我们还是不能知道。二是没回来,那便是不好的消息了。”

“……那长城以内的人,便什么都做不了吗?”李堰问。

长孙弘光长叹道:“唯有一件事能做,找个庙上香祈祷吧。自从徐飞策拆掉了王庭内部的探子,五年前因边患严重封关以来,我们能拿到的,关于敕戎的消息,大部分都是他们带回来的。许多半真半假的消息,也得他们去求证……”

“这都是搏命的活儿,我也不想见得他们如此。”

人到中年的都尉捋着自己染白的胡须,微微眯着一双凶悍的眼睛。

“只盼着什么时候能彻底扫除边患……至少得将青部与王庭解决了,长城内外平安一些,他们也不必这么拼命了。”

李堰久久无话,仿佛被人当胸捅了一刀一般,僵硬着伫立原地。待到再回过神时,手心满是滑腻冷汗,脊背湿凉一片。

我到底是不该要字条,让梁兄为难了。

李堰心道。

若我也生在灵州,是个军户,做了他的手下。

那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梁哥:可惜我暂时离不了灵州

小李:我要是个军户就好了

夜不收,一款军镇单线联系的传奇探子,少打听,遇见请抓紧拿下(什么意味的拿下)

梁哥不经意展示自己的工资中.jpg

水烧开了吗?怎么感觉有一股清新的茶味

第100章 恩威

梁稼既出保静, 本欲直接南下回灵武,快些处理了怀中这两份烫手山芋一般的地图。而走到一半,远望山岚流云, 好似神仙雾气, 他又突然琢磨起阿莫浑所说, 配合白狼祭服用的丹药。

李堰说, 需得找到丹方或药渣, 才能断定此事是否与陆家有牵连……但陆家与敕戎的联系,却未必需要一张丹方才能断定。

张家祖父身故那一年,敕戎人劫掠回乐,是如何能精确找到几乎每一家工匠的住所?

依照张三山所言,定是有陆家的人带路。

思及此,梁稼登时拨转马头,朝着回乐的方向疾驰而去。

陆家倒台后, 他还是头一次光顾此地。城中各处正月里张灯结彩的气氛尚未消退,义仓前仍有排着队领粮食的民众,恰类灵武。

街上三三两两聚着一些小孩子,有人认出了梁稼, 惊叫道:“这不是那个……”

大一些的玩伴慌忙捂住他的嘴, 拧着小孩的脸颊肉,训斥道:“别说了!”

梁稼停住脚步,瞥他们一眼。那冷淡的神色登时吓得小孩们魂飞天外, 四散奔逃了。

……没带金面, 也有这么吓人?

梁稼心中不解,冲着哑巴念叨:“我这么不招小孩待见?”

哑巴欢欢喜喜舔着主人的手,一副没脸没皮的样子。

“嗯,也行, ”梁稼用它的鬃毛擦擦手,“你待见我也行。”

“你的鬃毛和尾巴都长了,我的头发也长了。是该剪一剪才好。”

梁稼揪了一把,惹得哑巴不满意,喷出两道白烟。

回乐县衙还是那个隐约不靠谱的样子,换下一个草包,换上一个酒鬼。所幸酒鬼爱喝酒,却从来没喝醉过,又有个看着不怎么健康,像随时要断了气却每日生龙活虎的县丞做副,也没出什么大乱子。

“梁大人,你这话就不对了,”叶擎不满道,“什么叫没出大乱子,分明是大小事宜咸太平。”

……我管你咸淡的!

梁稼一边腹诽着,一边道:“此番我来,是要请教陆家的事。叶大人方便否?”

叶擎从小山一般的公文中将自己拔出来,喝着酒琢磨道:“你先说什么事。”

梁稼并不饶弯子,直言道:“陆家抄出来的所有东西中,有没有他们与敕戎人勾结的证据?”

叶擎霎时撂下酒壶,向左右使个眼色,待到堂前门窗紧闭,才低声问道:“你知道什么?”

“这么说确实是有证据,”梁稼审视着他,“十三年前,敕戎入寇,回乐一县的工匠尽数遭戮,其他县却没发生这种事。于是我们猜测,回乐内部定有内鬼。而工匠一死,陆家得以彻底把持水利,鱼肉乡里。”

“谁受益,谁便有动机,这个道理,不用我教给叶大人吧。”

叶擎倏尔站起身,却没拎他的酒壶,低声道:“梁大人,你跟我来。”

二人一前一后来到县衙的库房,叶擎掏出三把钥匙,开了三把锁,才打开一扇柜门,其中摞着十多部卷宗。

“简而言之,陆家没有错杀,每一个人都被神策军审过,所有口供证词,全在其中。陆家大房,也就是陆璜的大儿子陆巍房中,有个小厮交代,说多年前曾经见过主人脖子上挂过一个狼牙吊坠。”

“王庭的东西?”梁稼道,“吊坠呢,拿给我看看。”

“这便是问题所在,我们仔细抄过陆家,上下翻个遍,并没找到。但是,这么小个东西,年久弄丢了,也不是稀奇事。最后反倒陆巍自己招了,和你推断的大差不差。”

“只有一点,陆家这伙内鬼,不是敕戎人提前养在灵州的。反倒是他们家大业大,有诸多搬不走的财资家宅,唯恐被敕戎人一把火烧了,才主动投诚的。据陆巍交代,他们先是献上财宝赎身,后又为敕戎人引路,专挑县里大户劫杀。至于你说所的工匠,只是他们为了把持水利,顺便指的。”

借着敕戎人的刀,既除大户,又杀河工,战后一片狼藉之下,也不会有人深究原委。

堪称,一箭三雕!

“好一个,顺便……”

岂不知,回乐多年卖儿鬻女颗粒无收的生灵涂炭,起因只是陆家的一个“顺便”之举。

梁稼心下寒冰一片,怒极反笑,咬牙切齿道:“只是砍头,当真便宜他们了。”

“但是,陆巍只交代到这里,说家中与敕戎有勾连,据他所知仅仅这么一次。用他的话说,还是不得已而为之。”

叶擎神色凝重:“左右都是要死的,还不如多咬几个拉垫背的。我不觉得他有什么替谁隐瞒的动机。神策军几番审问,最后上了刑,他还是这个说辞。我们只能姑且相信,他没撒谎。”

“这些供词我们整理过,皆报给了方大人与杨大人。至于陆家与敕戎人的勾连,是十多年前的旧事,县中两拨百姓本就互有嫌隙,此时若再将这种事抖露出去,那恐怕就……”

今冬事忙,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梁稼点点头,也道旧事不可追悔,姑且认下了叶擎的做法。

“而另外还有一事。陆家家主陆璜早在我们来之前就呆傻了,连话都不会说,一味流口水,所以没问出什么有用的。反倒是陆饶,疯疯癫癫之中还有些微妙之处。”

一不喝酒,叶擎脸色煞白,扶在柜子上的手又颤抖起来。梁稼皱着眉,好歹关心一句道:“叶大人,有病早治,回乐没有好大夫,就去灵武的隆盛堂,随便找个伙计,说是我让你去的。”

“……无妨,老……毛病了,”叶擎笑着咳嗽一声,将手背到身后,声音尤带颤。

“还是说回陆家。”

“陆饶交代,大约六七年前,陆璜把家中适龄的男性孙辈都召集起来,一人传一本秘法,说练成可保家族万世太平。这东西太过晦涩难懂,学起来又磨人神智,最终只有陆饶学了个半吊子,能拿出去唬人。”

随后便是,四年前雨夜截杀道士,让所有对陆家仙法将信将疑的人再不敢有半点质疑。

“陆饶似乎是学疯了,自己真信这个。与李大人斗法失败之后,唯恐给家中招致祸端,又想起来陆璜曾经说的,修炼此法可保万世太平……”

梁稼虽自感精神有时不太正常,却也实在理解不了陆饶这种纯疯子的所思所想,只能猜测道:“所以,他是觉得,陆璜身为家主,服了丹药修成神法,就能有办法对付李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