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没有人怀疑是否走错了路。

垭口之前,一行敕戎人吵吵嚷嚷正往出走,为首是三个戎装齐整的骑士,正高声训着身后的奴仆。

风送来一些模糊的声音,梁稼竖起耳朵,方才听得清楚。

“一群蠢货!废物!叫你们看骆驼都看不住,还丢了两个奴隶,又让青部的人摸进来作乱了!待我回禀了撑犁孤涂,定要你们好看!”

有牧民辩解道:“大人……不是青部,没准儿不是青部……”

“啪”一声脆响,鞭声回荡空中。那老牧民挨了一鞭,登时骨碌着摔倒在地,纳头便拜,不敢再作声。

“不是青部?不是青部还能是谁?马贼,狼,还是逃奴?”

他狞笑着上前一步,腰间佩刀铮响。

“是什么都无所谓,反正死了骆驼,你们也别想好过。”

作者有话说:

忘记设置定时发布了sry!

第108章 草场

梁稼耐下性子听着敕戎骑士训话, 又看着他耍够威风,方才拨转马头,向南而去。身后跟着一群畏畏缩缩的牧民与奴隶, 少有青壮年, 多是上了年纪, 瘦小干瘪的老人。

再后稀稀拉拉跟着一队勒勒车, 由马拉着, 其上堆满辎重,另有几个看起来实在不便行走的妇孺。再后,便又是戎装骑兵。一行人由远及近,穿过梁稼的眼皮底下,断后的骑士背着箭筒,其中羽箭粗大异于平常。

隼箭。

“射雕手……”

待到这小一百多号人彻底走出三四里,梁稼才缓缓起身, 蹲跪着活动一下被轻甲隔得酸麻的手臂,心脏狂跳不止����

现在他得以无比肯定,王部的过冬草场,就在此垭口之后!

数代边军所求所愿, 于一个料峭春日汇成一支利箭, 自河间射出,无声无息越过百里,暗中扎在敕戎部的胸膛之上。

嘴唇当中渐渐蔓开血腥气, 舌尖一勾, 温热咸腥的血珠便圆润得滚进了口腔。梁稼隔着布巾,覆上了唇角干裂的伤口,胸中沸腾的热血一瞬之间归于平静。

他还有最重要的事未做。

……

垭口之内,间断传出有节律的咕咕声, 三长一短,而复三短一长。重复三遍,梁稼方才下了山坡,队中有人作答一句两短两长,垭口之内便转瞬闪出来一个人。

于帛鸣黑衣黑马,迅速迎上来道:“头儿,一切平安。您那边有伏兵没有?”

梁稼催马上前,低声道:“没有,那边是我多虑了。不过离山谷不远,一二十里之内,应该还有一片小草场,那里的小部落没有勒勒车,只能由奴隶拉着板车取水。”

“你这里有人受伤否?是不是放火了?”

于帛鸣道:“我们来的第一夜,没想到此处还留着一些牲口,惊动了最外的两匹骆驼,引得两个奴隶出来查看。我们二十人尚未分散开,根本无处躲藏,就动了手。蒙期被一剪子扎在胳膊上,两寸多深的口子。那剪子是伺候牲口的,其上有锈,他上了李大人的药,现在还在低烧。”

“换马,尽快送出去,”梁稼吩咐道,“去找守在旧烽燧的人接应,他这个伤耽误不得。”

于帛鸣领命称是,不一会儿,坡下便走出一个面色苍白双颊泛红的蒙期。他看着精神尚可,颤声道:“头儿,是我大意了,我看他手中没刀……”

“先别说这个。”

梁稼用水冲了手,隔着包扎布条按一按浮肿绵软的伤口。伤在左臂,连带着左手指尖都透着肿胀的黑紫血色。

“剪子上有锈有脏,这已经化脓了。再过一个时辰,等那伙敕戎人彻底走远,你就动身南下。尽快回灵州找明大夫,若不然,你这条命不好说留得留不住。”

蒙期却还没收起继续随队的心思,只道:“头儿,让我留下吧!这是王部冬草场,我就是死了也……”

“你给我闭嘴!徐飞策还没死,阿图烈还没死,你就着急死?”

梁稼轻啧一声,强忍着没扇这伤号一巴掌,回身叫过薛万道:“等到黄昏,你就带他走。带三匹马换着,避过敕戎人的车辙脚印,尽快把他送到烽燧。”

两个人穿越阴山,不可谓不冒险。但若真遇上敕戎王部,他们这四十人也不过是全军覆灭的下场。

更何况,蒙期这感染的伤口,未必能靠金疮药坚持到他们返程。

梁稼于心中叹一口气,只道:“去吧。逢凶化吉,遇难成祥。”

薛万扶过还想争辩的蒙期,领命而去。

一个多时辰后,夕阳西斜,将人与马的影子拉得窄且长。二人三骑,乘着夜风呼啸奔远。

夜风乍起之时,便显出王部草场的好来。其北高山耸立,几条供出入转场的小陉蜿蜒曲折,风吹不透。唯一开阔的垭口朝向南方,于冬季不受寒风袭扰,夏季却引湿润水汽入内,见山则雨,草木繁茂。黄河蜿蜒流经,切出几片高于水面的台地,其上低矮的木桩被夕阳拉出道道影子,分割着地面。

梁稼蹲下摸一把土,满手灰烬。于帛鸣解释道:“他们收拾草场的最后一步就是放火。这一片,那一片,还有河对岸……”

他指了三处黑乎乎的地方:“都是烧过的。”

“兴许是为了掩盖什么痕迹……,”梁稼暂时想不通为何要放火,打算再回去提审阿莫浑,转而又问道。

“杀了两个奴隶,血迹清干净了吗?”

于帛鸣道:“拧断脖子死的,没血。要是动刀割喉,蒙期也不至于受伤。我们另外放跑了那两匹骆驼,假装是奴隶带上骆驼逃走了……但愿能将敕戎人糊弄过去。”

梁稼一挑眉,有些惊讶于于帛鸣的缜密:“你倒是进益了。那群人出垭口时我们赶到,听了一阵子,他们怀疑是青部,或者马贼,暂时应该盘不到我们身上。”

于帛鸣甚少被自家老大当面夸奖,此刻一张圆脸通红,嗯了一声,又挠挠头道:“丰眉跟我说,您身体大不如以前了……我们在您手下这么久,也该能帮您……”

他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觑着梁稼的面色,道:“她说这叫尽孝。”

梁稼:……

明丰眉这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话一出,梁稼只感觉自己额角鬓边的白头发噌噌往外冒,辈分一瞬之间追赶明叔。

“行了,你别说了,”他扶额道,“回去也让明丰眉那个破孩子闭嘴。”

他是快二十九了,又不是快九十二了!

“台地上还没细搜?图画了吗?”

于帛鸣摇摇头。

“那还不快去!”

梁稼冷着脸,道:“真以为这是什么好地方?快进快出探查为好。再分一队人,连夜追出敕戎人转场的方向,顺着痕迹走,别跟太近,最远不超过二十里,明天天亮之前必须回来。”

“你带队去,能行吗?”

于帛鸣重重点头。

吩咐完要尽孝的于帛鸣,梁稼按一按眉骨,凑合吃了点东西,又点人连夜探查台地而去。

草场中的台地高低大小不一,三块火烧过的痕迹覆盖着一大半。就算此处大致安全,梁稼却依然没燃火把,只接着月色眺望,久久思量着。

阿图烈自被尊为大可汗以来,不可谓不骄奢淫逸。敕戎王部这些年受徐飞策影响颇深,一个小小的中原婚嫁仪式,尚且引得如仁玛一样的年轻姑娘艳羡……更何况是皇帝的排场呢?

徐飞策少年时遍历洛阳繁华,有机会随父进宫赴宴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更何况,他可是把天子驾崩民间三月禁婚娶的规矩都带到了敕戎,那么天子的其他规矩呢?

梁稼并不清楚什么靠山坐水北面而王的风水营造,却下意识将目光投向最平整开阔的一片台地。

光秃秃的地面一片灰黑,踏上则尘埃飞溅,梁稼拉起蒙面巾布,又尝到其上一丝干涸的血。他示意周遭警戒,遂下马而行,十六个深埋底下的木桩将他们框在其中,占去这片台地最中心的位置。

山上凿着陈旧的铁钉与桐木桩,大漆刷面,一见便不是敕戎人的手艺。

梁稼拔出一柄小刀,削下一点木屑沾在舌尖尝一尝,防腐防潮的香料之气霎时充满口腔。

这是前朝营造手法,当年军备废驰,军户退守阴山以南,躲在二长城之后苟延残喘,倒是让敕戎人白捡了个过冬的风水宝地。

其下,河流蜿蜒朝拱,前避垭口直冲,却能遥控诸陉各部,将宽阔河谷尽收眼底。月色清亮,山间霜雪未尽消,满目通透银白。

“这老不死的玩意儿,挺会享受。”

梁稼心中暗道,若我是阿图烈,我非要在此过冬支帐不可。

他轻笑一声,吩咐属下道:“阿图烈病重,定要喝药。在这附近挖一挖,能否找到残存的药渣。”

另外的丹药,却不大可能在王帐之中炼制,那便还要找到阿莫浑的医帐。他既然能悄无声息地逃走,这医帐便大概不是在靠近王帐的位置。

虽然敕戎巫医有在可汗暴怒下被狼啃了的风险,但总归是个地位尊崇的贵族,想必也不会被扔到河谷里。而垭口出去大概有卫兵把守盘查,阿莫浑出逃大概走得是不起眼的小道……

一处靠近陉口的边缘台地?

梁稼环视四周,片刻后,终于锁定了西南处。月色下,杂乱痕迹如伤痕一般镌刻地面,整一片仿佛是被什么人带着极大的怒火掘地三尺。

甫一踏上,陈旧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地上棕褐的痕迹到底是什么来头,便一目了然了。

有一些人在此处被处决过。

梁稼蹲下身,慢慢寻找着土壤中的痕迹。脚下倏尔一声轻响,他顿住脚步,拔刀出鞘,一点点拨开了焦黑的土壤����

果然。

一具发色枯褐的尸体趴伏于地,手臂被冻得又硬又脆,受不住力。梁稼一踩上去,便碎成很多段。看头发,当是个年纪不大的男人。

扫去背上浮土,摸过全身,便在后背之上摸到一点坚硬。梁稼并指如刀,渐渐从僵硬的骨肉之中拔出一个精铁箭头,箭头还连着几寸长的箭杆。

这一箭恐怕是当胸没入,射穿心脏,登时了断了此人的生机。

那么这就不大对劲了……

梁稼直起身,洗去手上的污渍,审视着这具身姿古怪的尸体。任何人见箭矢朝自己飞来,一定会下意识含胸紧缩,但此人的左侧肩胛却以极不正常的角度伸展出去,手臂抻得老长,这才被一脚踩碎。

他是想把什么东西,交给要射中他的人?

梁稼沿着他手臂的方向,向左前方走去。

一步,两步……

温和的夜风吹拂着,一点华丽的金色渐渐浮出,像是什么圆球状的小东西,被人一脚踩瘪后丢在地上。这并非是真正的金子,不过是铁器上镀了一层金,还散发着淡淡的硫磺味道。

硫磺?

梁稼回忆着,仿佛任何丹方里,都应该有硫磺。

他一时分辨不出,只得快速拽出一块干净的黑巾,一刀下去,连土带铁器带其中破碎的丹药一齐铲起来,包整齐,塞在哑巴马鞍一旁的袋子中。

作者有话说:

指路wb,有小李和梁哥的艺术照

第109章 传信

薛万带着蒙期回到灵州时, 蒙期已是面色蜡黄嘴唇发紫,左臂肿胀得不像样子,唯有一线神智吊着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