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松献风
明大夫端坐八仙椅上,审视着须发花白面色通红的贺绳,不禁轻哼一声, 心道, 真还是个年轻人,做事实在欠考虑。
“贺工,咱借一步说话。”
他向周围使了个眼色,便有伙计上前来, 请走了随行农户,谭素明犹豫两步,也跟着走了。
屋内复空旷起来,明大夫低沉的声音回响着:“那些农户,你方才背对着他们,没看到他们的表情。你说让各家出钱,得有一半的人面露难色。那些你没带来的,家里穷得叮当响的农户,当真乐意出钱买这些东西?”
贺绳面色不十分晴朗,勉强道:“那么就让有余力的人家买了,洒在自己田里,能杀一些是一些。”
“又错了,”明大夫敲敲拐杖,“蝗虫孵出来长翅膀长腿,四处乱飞,不止祸害一块田地。一家用药,邻居却不用,又能防住多少?最后的结果便是,有余力的没余力的人家都不乐意置办。”
“贺工,你前几年不务农事,故而不知道。这法子年年有人提,要我预备石灰,却年年推行不下去,倒也是有缘故的。”
贺绳登时沉默下来,随后一拍桌子道:“明大夫,您肯定有法子。”
明大夫摆摆手道:“我一个老头子,土埋大半截了,能有什么法子?贺工还得另找人商量商量。”
“那成,我找顾工和王大人去。”
贺绳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风风火火刚要走,则被明大夫叫住询问:“怎么不去找李大人?他年轻,脑子活分……”
“您可别提李大人了!”
贺绳长叹一口气,郁郁道:“您这几日没见他吧?也不知是遇到什么事了,形容憔悴得厉害。这人吧……也不复平常和善,叫大家都有些害怕。我是想着,他也没种过地,这治蝗的事便不去麻烦他了。”
明大夫闻言长眉一挑,又问:“李大人近日心情不好?”
“诶呦,何止心情不好啊,”贺绳大倒苦水,“那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瘦得厉害,该不是害了什么病……”
“呸呸呸!”
他拍三下木头,又摇头道:“哎,您见了就知道了。”
“他兴许同您关系好些。您且开导开导他,真要是有什么不长眼的人给了李大人难办,他自己面子薄不好计较,我们也能帮他出口气!”
……倒是真有个让李堰难办的人,只是恐怕你们也搞不定。
明大夫骤然沉默下来,老人家的眼睛混浊发灰,映着两点跃动的烛火。
良久,他长叹一声,于空无一人的大堂中念叨着什么。
“哎,没一个省心的。”
是得找个时候见见李堰。梁稼这小子说得对,他怎会忍心叫另一个鲜活的年轻人,走上齐儿的老路?
明大夫按捺下擅自做主的企图,惆怅地拄着拐慢慢挪步。
罢了,先瞒着吧。
只不过,还没等明大夫研究出个能去开导李堰的黄道吉日,其人便赶在黎明时分杀到了隆盛堂,一手叩响侧门惊醒了打盹儿的伙计,另一只手搀着梁稼。
“劳你向明大夫通传一声,”他沉声道,“梁稼回来了,颈上弦伤一道,现在正发热。”
也许是武略府的药失效了,梁稼此时烧得满脸通红,神智却还算清醒,同伙计打了个招呼迈步要往里走,却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
值夜的伙计惊得头发炸起眉毛倒立,一敲铜锣叫来同伴领着梁稼去诊室,自己则连滚带爬去请明大夫。
梁稼向前走,隐约觉得身边少了个大活人,下意识回头要找。李堰赶紧两步上前捏住他的后颈,道:“你别动了!小心牵到伤口,要找什么,我帮你……”
梁稼垂着眼,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李堰走得太急,没穿披风没带风帽,一路飞驰而来,脸颊冰凉。病人的手指落在上面,仿佛火星迸溅。
轻且滚烫。
“你……”
李堰顾不上那么多,只想让他赶紧躺下休息,好叫明大夫给他看伤,不想却听得一句。
“瘦了……”
他站定,问:“谁欺负,你了?”
李堰一时无话,只快速抹了一把脸,遮去将落未落的眼泪,低声道:“没谁,走吧。”
片刻后,梁稼终于步蒙期后尘,躺到了诊室的床榻上。明大夫眨眨眼赶走最后一丝困意,洗了手去揭那道绷带。三寸多长的弦伤与下颌平行,近乎贯穿侧颈,上面结着黄褐色的硬痂,是脓水与药粉干涸后的产物。
“哎呦,和那谁一样。若不是冬天,若不是这个药,恐怕就要不好了。”
明大夫取了新纱布沾水一点点蹭掉脏污,狰狞肿胀的伤口终于暴露而出,最深之处透着未凝的血红色,两端则是失了血色的苍白,边缘泛着灰。
是与蒙期的伤口如出一辙的腐败之色。
“真不知道敕戎人下了什么毒?一个两个伤口都烂成这个样子。”
明大夫念叨着叹气,又取一把镊子烤了火,轻轻按压,惹得梁稼眉头轻皱,眼睛眨动着,半迷半醒。
他看着忧心忡忡的明大夫和李堰,眼光闪烁,强打精神道:“真,没事儿,弓弦割伤,而已。明叔给我燎一下……”
李堰还没反应过来什么叫“燎”一下,明大夫就暴怒道:“梁稼!别找着我给你嘴缝上!你是牲口吗治伤用燎的?”
他转而吩咐伙计道:“预备着,我给他清创。”
伙计打了个千便去,明大夫又瞪着梁稼道:“怎么伤的?你堂堂夜不收校尉,还能被弓弦伤到?”
梁稼沉默不语,下意识舔舔嘴唇,与明大夫对视。李堰赶忙端过一盏温水,轻声问道:“我扶你起来喝吧。”
这可有点太贴心了!都不敢想以后同他成了家得有多得意。
梁稼不敢想,却还是晕晕乎乎想着,登时一阵感动,伸出手攀住他的肩。李堰顺势坐在塌边,搂了一把腰背给他借力坐稳,这才将水递过去。
明大夫看着如此没名没份的黏黏糊糊,实在不知是该怨李堰不开情窍,还是该怨梁稼心思石。但这实在是……有伤风化!
他遂重重咳嗽一声,问道:“到底怎么伤的?”
梁稼放下水盏,又躺回去。柔软如云的被褥托着他,周身疲惫上涌,甚至压过了疼痛的伤口和胃,他强打精神,解释道:“我们在,某个地方遇到了敕戎人。他拉弓,我砍,弓弦,就崩开了。”
这话仅比什么都不说略强一点,明大夫喉间噎住,猛得转身,怒气冲冲净手去了。李堰仍坐在床边,替梁稼理一理凌乱的头发,一双眼睛水汽氤氲,早没了刚见时的冷漠凌厉。
迷迷瞪瞪看上去,有点像哑巴,还是鬃毛被剪坏了的哑巴。
“你委屈,什么?”
李堰摇摇头,双手放在身前,紧绞着:“没有,没有委屈。你莫说话了,小心牵动伤口。”
梁稼却冲他勾勾手指,示意他俯下身来。
“方才忘了和你说,”他的声音比鼻息还轻,“你算对了,找到了。”
李堰面上霎时空白一片,心脏狂跳,喃喃道:“太好了,太好了……”
我没将你引向一条歧途,你活着回来了,我是对的。
“衣服里,”梁稼指一指脱下的外袍,“有图,你先收好,不许偷看。”
李堰深知梁稼恐将这些看得比命还重要,连忙翻找着外袍,从中抽出一沓图纸,郑重揣在胸前。
“你放心。我……”
梁稼却没等到他说完话。明大夫的病床实在是太舒服太暖和,此刻又了结一桩大事,梁稼长叹一口气,终于面带微笑地昏睡过去。失去神智之前,他又勾起小指,蹭了蹭李堰的手背。
李堰只感到心跳一轻复一重,眼见着梁稼这副安详睡去的样子,脑海中顿时蹦出极不吉利的四个大字。还没等他放声喊人,明大夫便一拐一拐地上前,用胳膊肘扒拉开李堰,手背探一探梁稼的鼻息,顿时也露出一个笑容。
“这小子,终于安分下来了。”
伙计将还魂碾碎泡在酒里,涂上梁稼颈侧,明大夫抽过一把小刀,对李堰道:“李大人,帮我举个镜子,这样能亮堂些。”
镜面反射着烛火与日光,照在梁稼颈侧,使伤口上的崎岖一清二楚。明大夫的声音闷在口罩里,却仍在念叨,也不只是冲谁。
“他比原来老实多了,原来是真敢燎自己……拿烧红的炭火或者刀面往伤口上烫。”
“但也怪不得他,战场上伤口大,寻常药粉不管事,就得这么治。”
李堰听得心惊肉跳,紧盯着明大夫手下的动作,脑海中却是梁稼右肩上贯穿的一道烫伤����现在想想,那伤平直工整,到底是什么东西才能烫出如此痕迹?
烧热了的刀……
胸中的窟窿又开始漏风,如那些辗转不能寐的深夜与黎明。而于呼啸的北风中,一股尖锐的恨意陡生。
恨梁稼从前浑不在意自己,恨束缚他一生的军籍,恨边疆无端起战事。
更恨敕戎人。却最恨自己是个废物,没办法解决敕戎人。
生平罕见的,李堰被如此磅礴的愤怒与恨意操纵着,哪怕只有一瞬,也足矣撼动心神。
他猝然闭了眼,一行清泪落下,却被抹杀得无影无踪。
莫要哭了,从今往后,都不许再掉眼泪。
他告诫自己道,你能做的事太少太少。
不让梁兄操心,姑且算一件。
明大夫正在专心清创,李堰平复一下心绪,又道。
“我前日给师门寄了信,请他们多配点金疮药,却不是何时能寄来灵州。我若是不在了,烦请明大夫记得取了,转交与他。”
第113章 凶煞
明大夫手下不停, 唠家常似地问道:“你怎么自己不同他说?”
李堰沉默下来,透过垂落褶皱的纱帐,看向梁稼轻轻蹙起的眉头。他于沉睡中仍是一副戒备之态, 似乎只要战鼓一催便立刻能醒过来提刀上阵。
冬日里好不容易养出点肉的脸颊又瘦削回去, 贴着骨头, 紧绷似弓弦。嘴唇苍白干裂, 正紧抿着, 咬出血痕。鬓角额前堆着丝缕白发,像经年不化的冰霜,寒冷且疲乏。
而后,躺在床上的病人轻轻挣动着,嘴唇松开,低低吐出一个字:“图……”
明大夫裹好伤口直起腰,号着梁稼的脉搏, 问道:“什么图?”
梁稼眼睫闪了闪,似乎要强撑着醒来。李堰却放下镜子上前,替他理一理凌乱汗湿的鬓发,温声道:“在我这儿, 我收着呢。我不看, 也不给谁看,你放心。”
“唔……”
梁稼似乎是找回了那段托付地图的记忆,眉头骤然一松, 咕哝着又彻底睡了过去。
明大夫这才收回手, 看着一脸戚戚的李堰,问道:“所以,你为什么自己不同他说,药的事?”
“我……”
李堰移开目光, 低声叹道:“我若同他说,他又该对我道谢,但这药小小不然,本就不值得一提。”
“我帮不了他什么,徐飞策,阿图烈,军户的身份,灵州的边患。与这些相比,那点药又算得什么?我没办法解决这些,自然当不起他一句谢谢。”
“总之,您收到药,就说是您自己按照方子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