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松献风
明大夫却缓缓转过身,撩起纱帐看向李堰。
他注视着一张苍白憔悴的面孔,半晌才道:“可正是这小小不然的药,救了他和他手下的性命。”
“梁稼很好。从长城外回来,他从没这么好过。除却伤口感染引致发热与肺腑胃肠受寒呕吐,没有别的大毛病。”
这算哪门子的很好!
李堰眼瞳颤颤,听明大夫继续道:“李大人,他是个混账,他们这种人都是混账,从生下来的第一天起就注定要上战场,要让所有人揪心。但是……”
老人家沉沉叹息着,一点清泪顺着眼角的沟壑缓缓流下。
“他的过去,该交给他自己亲自了结。而在所有事了结之前,距离他,或他这种人越近,就必定越痛苦。”
“他们在外的每一日,都煎熬着家人与朋友的心。”
“梁稼很后悔把这种痛苦带给你,”明大夫摇摇头,“你别怪他。如果你们一开始不是朋友,或许就好了。”
“明大夫,别说这种话。”
李堰沉沉道:“我不害怕忧惧或痛苦。如果我的忧惧能换他平安,那就是再好不过的事。”
“从没有这以一换一的办法,”明大夫道,“咱们只能祈求上天垂爱。”
李堰声音沙哑:“我知道,我是恨自己无能。若我有于旅帅的本领,那么……”
“那么谁来给灵州修渠呢?”明大夫打断他,语重心长。
“灵州从不缺于帛鸣这样驰骋沙场的少年英雄,但谁也没能解决此地饥馑苦寒。我们等了百年,终于等来一个李大人,来此治理黄河,整修水利,顺带还收拾了陆家。或许过不了多久,灵州便能重现昔日富饶丰收之景。”
“你已经帮了梁稼、帮了灵州太多。你读书多,应当知道术业有专攻这个道理,就不要苛责自己。边疆向来是这样,得有人在外征战,就得有人在内种粮备战。”
李堰拧着眉头,牙关紧咬不做声,更显苍白冷漠。明大夫却不管有的没的,伸出手示意他将手腕亮出来。
“李大人,你看起来也不太好。既然来了就留步,我给你瞧一瞧。”
李堰知道明大夫并不是同自己打商量,乖乖交出右手。明大夫摸着他的脉,眉头渐渐收紧,面色不善,问道:“多少日没睡过整觉了?”
“……我年轻,觉少。”
李堰只得避而不答。
“胡扯!”
明大夫眉毛倒立,瞪着李堰道:“实话实说!”
老大夫生气起来的样子都一模一样,明树如此,魁山的月祥真人也如此。李堰仿佛回到了小时候被老真人逮着喝药的岁月,下意识哆嗦一下,讷讷道:“也就十几日吧……”
“十几日?”
“……从这个月开始。”
“那是二十几日!”明大夫怒斥一声,唠唠叨叨,“怪不得你和梁稼能处成兄弟,真是一个赛一个不拿自己当回事。你这脉象,五内郁结,肾水亏虚,肝火上涌,阴阳两亢,多疑多思。也就是仗着年轻,心脉没出问题,可有偏头疼否?”
李堰心事重重,凑合着点点头。
“因为什么?梁稼?”
明大夫冷不丁问道。
“……其实是灌渠,”李堰没这脸面与明大夫复述自己的梦境,只能搪塞过去。
明大夫觑着他的神色,倒没追问,只一拍大腿道:“作孽啊!”
他一指梁稼,又指李堰:“一对儿冤家。他在我这儿养伤,你也留下,好歹治一治你这头痛失眠的毛病。”
“我没事儿,不麻烦您……”
“李大人!”
明大夫打断他:“你若还想帮他做些什么,就照顾好自己吧。他是整个灵州,最盼着你平安康健的人了。”
梁稼正躺在床上,周身锋利的杀气被蓬松柔软的被褥消弭无痕。他罕见地放松了眉头,卸下一切警戒,沉沉昏睡着。床边铜熏炉中缓缓吐出烟气,绝似成祥庙中青烟。
明大夫掀开盖子,拨弄着其中香料,烟雾霎时腾起弥漫,柔柔模糊了一切的形状。李堰深吸一口气,心跳却骤然安静下来。
隔着纱帐,他碰了碰梁稼的手背,触而温热结实,再眨眨眼,突然感到了久违的一丝困意。
……
隆盛堂赶在开张之前收治了两个风云人物,其中一个舒服睡着,另一个则被明大夫心狠手辣扎成了刺猬。
李堰解了发髻乖乖坐着,头皮紧绷随时准备抵抗落下的银针。后背的寒毛根根倒立,若不是头发太长太重,只怕也要立起来。
明大夫的针法快且准,每一出手必刺到关键穴位,李堰怕归怕,但被扎了十来针后,头脑中那股抽搐的阵痛渐渐淡去。
他也不敢问还有多久多少针,只能紧闭着眼睛默默祈祷。
不知过了多久,周身温暖中突然漏进一股清凉的风,紧接着便是一个熟悉的声音:“找了你俩半天,怎么在这儿扎上针了?”
李堰猛得睁开眼,只见梁稼披着外袍斜斜站立,一手撩着挡风的纱帘。颈上一圈雪白纱布紧紧裹着,脸色苍白,嘴唇却泛着通红的血色。
“梁兄!”
他低声叫道。
明大夫却哼哼两声,怒道:“帘子放下来,他现在见了风,真成面瘫了怎么办!”
梁稼吓了一跳,连忙进来整好纱帘,又弯下腰笑着道:“你怎么也落明叔手里了?”
“呵呵,”明大夫冷笑着收了针,“李大人,你自己跟你梁兄解释吧。待会儿送药进来,你俩互相监督喝了,听见没有?”
李堰此时被扎得不敢触老大夫的霉头,梁稼更怕明叔一时兴起把自己也顺手扎了,纷纷点头,老实得判若两人。
明大夫这才满意,收了针,又拎着针囊在他二人面前晃一晃,嘱咐道:“聊够了就快去睡觉!一个比一个缺觉!”
二人讷讷不敢言,低眉顺眼恭送了老人家。待到门板合拢,拐棍声远去,李堰才心有余悸地摸摸自己的头皮,仿佛在确认是否完整。
梁稼挨着他坐下,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没怎么,最近不是忙着开河通水,就没怎么睡觉,有点头疼。”
李堰含混着答,鼻尖都是梁稼身上的药气。
久不闻那点甜腻的花香,竟还有些陌生。
“你会因为开河通水,睡不着觉?”
梁稼追问:“安流,跟我说实话。”
李堰低着头,犹豫片刻,还是道:“这就是实话。”
梁稼心道,这小子拿我当傻子骗?
他伤在脖子,此刻不便转头,要看李堰一眼只能拧腰。幸好他也没什么顾及,正大光明一转身,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头垂落的漆黑长发。
李堰年纪小,规矩却大,平时仪容端正,甚少解开发髻。此刻秀发如瀑,遮住他一点侧脸,更显得黑是黑,白是白,脸色如冰如玉。一把发丝滑落领口,遮住了敞开中衣领口后本应暴露的锁骨与胸膛。
他承受着梁稼如炬的目光,眼睫轻颤,看起来有那么点心虚,更有那么点可怜。
算了……不问了。
梁稼捏着指节,平复下美色当前飘飘然的心情,只觉得这小子生得实在讨巧,能让他消了逼问的心思。
“好吧,好吧,是实话。”
李堰得了句好,方才看向梁稼的脖颈,又凑近闻了闻,问道:“你的伤,还疼不疼?”
“不疼了,早不疼了,”梁稼忍着没躲,点点那圈纱布,“他的弓伤了我,我也杀了他。很公平。”
“薛万说,他离开时你们并未与敕戎人交手,可是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李堰问完,又喃喃道:“算了,我不该问的。你总有不告诉我的理由。”
这话犹如针一般刺着,梁稼已分不清李堰究竟是真可怜还是装可怜,叹息着勾过他一缕头发,系起来,再看着它弹开。
“遇到了,在草场遇到了青部的人,”他低声道,“一伙儿散兵游勇,不成气候,这伤实是我大意了。收拾了他们,我们就向南撤,换了新路,所以耽搁了一阵子才回来。”
李堰猝然闭了眼,道:“我以为你们同王部交手了。”
梁稼摸摸颈侧的伤口,笑道:“我们是夜不收,不做那种擅开边衅的事儿,真遇到了也是撒腿快跑。这么点人和王庭放风筝都来不及,不会上赶着交手的。”
“不过说到王庭,另有两件事要同你说。”
“什么?”
“其一,阿莫浑不是细作,我们在长城外找到了前来缉拿他的射雕手。可惜,已经被冻硬了。”
李堰点点头,叹道:“太好了,第二件事呢?”
梁稼却道:“不急,明大夫嘱咐你睡觉,你就睡觉。等醒了再说。”
诊室的门突然打开一个小缝,伙计端着两碗漆黑的药进了屋。
“这是李大人的,安神止痛。”
“这是梁大人的,驱寒褪热。”
他并没有盯着李堰与梁稼喝药的意思,送过药又恭恭敬敬退出去,留下捧着药的二人大眼瞪小眼。
片刻后,梁稼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眉头紧锁,双手端碗冲李堰一举,道:“磕一个,干了。”
李堰从没见过谁喝药似喝酒般豪爽,不情愿地抿抿嘴,也端起碗,学着道:“梁兄请。”
两只碗边沿碰在一起,清脆一响,紧接着便是细微的吞咽声。
这药实在太苦,苦到一口咽下去,心肝脾肺都在打颤。李堰宛若被人打了一拳,漂亮的五官皱成一团。他放下碗,看着猛揉鼻尖的梁稼,闷声道:“梁兄,下次就别在隆盛堂见了。”
明大夫这里,充满着闪着寒光的银针和酸苦如有实质的汤药。
“你说得对,”梁稼微微俯身,忍过那阵反胃的恶心,“等明叔放人了,咱们喝羊汤去。”
屋里坐着温水,二人漱了口,总算熬过这一劫。
梁稼放下碗,看着李堰快掉到鼻尖的黑眼圈,咂舌道:“近日睡不安稳?”
李堰道:“嗯,老做噩梦。”
梁稼起身要寻什么:“我们这儿有个说法,小孩子睡不安稳,是有脏东西惊扰魂魄。床边需得放一件凶煞之物震慑,我的刀正好。你放心,洗干净的,没血。”
“要不要?”
李堰却摇摇头,低声道:“你能不能……不走?”
梁稼摸着脖子:“怎么,不要刀陪着?”
李堰自知这要求实在过分����虽说从前也不是没有知己好友抵足而眠的……但他也没妄想梁稼能答应。
而校尉大人思索片刻,又坐回了床上,叹道:“也不知道谁惯你这毛病,可怜巴巴的总卖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