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松献风
他本想说,我这算不得什么,你不要伤心。
却不想梁稼伸出两根手指,恨恨捏着他的鼻骨,一路从鼻骨捏到脸颊,最后在下颌上收了手。
“你什么?”
面上留下一排淡红色的指痕,李堰很明智地闭了嘴,静静看着梁稼。
校尉大人出了一口气,又在他泛红下巴上留下一个吻,问他道:“胡搅蛮缠,我的伤和你的伤,能一概而论?”
李堰却道:“如何不能?”
“我可没被什么木匠民夫,用锯子砍过。能伤了我的,都是那帮射雕手。那都是避无可避留下的,是我死里脱生的证据,而你呢……”
梁稼叹息道:“你这伤,依我之见,大概是不必要受的。”
校尉大人在这种事上素来洞若观火。李堰辩解不得,只能挪开眼睛,低声道:“再亲我一下,好不好?”
“哟,你心虚什么?叫我说着了?”
梁稼抱臂而起,坐到窗边椅子上,俨然是一副要审人的架势了。
“看来我们李大人又做英雄去了。”
一双锋利的眉尖渐渐拢起,他抚着李堰的鬓发,声音沙且柔。
“老实交代,这伤到底怎么来的?”
李堰顺势拉着他的手,眼巴巴道:“我说了,你不许怪我。”
梁稼自鼻腔中挤出一声冷哼,板起脸道:“李堰,我告诉你,这下撒娇也没用了。”
……
李堰倒也没全然说谎,这伤的由来本就是意外之中的意外。
自暴雨停歇,洪峰褪去,李堰便偶尔能在巡夜时见到夜不收飘逸的黑色衣角,而第二天清晨,报信的鸟鸣又照例响起。如此两夜过去,他猝然想明白,这是在分批收网。
大鱼网住,小鱼惊慌乱窜,却正好落尽布置良久的圈套中。
六月初四,杜鹃啼鸣之声终于不见,李堰心下大定,便回工帐中借了一张桌子统筹文书去。又不知过了多久,帐外突然一声尖叫,人声嘈杂之间,他听见一句。
“孙狗儿!你好大的胆子!快把人放了!你知道这按河规,是什么罪过么!”
是王建水的声音!
李堰连忙撂下笔,大步而出,拨开围在一处的人群,终于赶到了事发中心。
河岸边有两个人。一个中等身量的木匠,正怒目圆睁,脑门青筋近乎胀裂,蒲扇大的手中抓着一把锯子,身前正拽一个约莫十六七的少年。
那把寒光闪闪的锯子,正抵在少年的咽喉处。
那少年抖似筛糠,面上涕泗横流,腿下污糟一片,吓得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只能呜啊叫着。
那孙狗儿的手也抖,锯子贴着少年脖颈,割出血痕。
这厢王建水还道:“你要干什么?把锯子放下,不伤人,本官还能饶你一命!”
“放……放屁!”
孙狗儿怒道:“把老子当小儿骗!以为我不知道么?这些夜里丢了人,到底是怎么丢的!”
“我放了他,我也活不了!”
王建水却对夜不收捉人一事不大知情,只是李堰私下叮嘱过他,这几日若是有队伍报上来少人,先行记下,不必理会。
他此刻更不知道孙狗儿发什么疯,眉毛一竖便要上前。
“都别动!别动!”
孙狗儿歇斯底里叫着:“谁上来一步,我就杀了他!反正我也活不成!”
“那你要什么!”
王建水怒发冲冠:“疯子!你劫了人,到底是要什么!”
转瞬之间,李堰摸清了关键����这孙狗儿恐怕也同混在河工民夫中的奸细脱不开关系,却不知道为何被夜不收剩在了这儿。
今日早上未有杜鹃鸣叫,想来是夜不收撤了。河岸边没谁有弓箭能处置孙狗儿,回乐的救兵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眼看着孙狗儿手中的锯子一下一下割着皮肉,那孩子骤然爆发出一声泣血哭嚎。
“救救我!我……我不想死!”
孙狗儿眼仁一片血红,似惊弓之鸟一般,喃喃道:“对!对!我不想死!我要活!你们让我活!我就放人走!”
他哆哆嗦嗦对王建水道:“你不是大官儿么?你来我这儿,我就放他走!要不然,我杀了他!”
王建水气得一把长须飘荡,干瘦的身体似布袋中的木棍儿,戳在岸边。
“你放肆!放肆!你现在收手,本官保你活命!”
“呸!老子不信你!”
孙狗儿咆哮着,手中锯子割得更深。那孩子嗬嗬呛着气,当真性命垂危!
李堰再等不下去,一步上前,摁住王建水,问孙狗儿道。
“你认得我么?”
孙狗儿一愣,锯子却没半分松懈。
李堰继续道:“你不是要挟个官儿逃出灵州么?我比王建水的官还大些。”
“现在是朝廷来的神策军守城门,未必会因王建水放了你。但我是朝廷的官儿,他们多少得给我面子。”
“你把这孩子放了,我跟你走。行不行?”
“李大人!”
王建水一步上前,挡住他,耳语道:“您不能冒这个险!不行!绝对不行!”
“有什么行不行的!”
李堰咬着牙道:“你,还是那孩子,谁能扛得住那木匠一锯子!”
“我又不真跟他走,找个机会我……”
孙狗儿那边终于醒了神,叫嚷道:“好!好!你来,我放他走!你把我送出城门,备好马!”
那孩子在他手中快断气儿了,也容不得李堰多犹豫。他装模做样吩咐王建水去备马,自己则一步一步,缓慢接近癫狂的孙狗儿。
此时,三声鸟鸣遥遥传来,似有一只布谷鸟,悄然降落在人群外。
李堰眨眨眼,近前道:“好了,我来了,你放开他。”
孙狗儿却不傻,吼道:“锯子挨到你脖子上,我才放他走!”
……
“你停一下。”
梁稼拧着眉,打断了李堰的讲述。
“你既知夜不收来了,为什么不交给他们处理?”
他恨恨道:“王建水同那孩子,一个弱一个小,自然不能被锯子砍一下。难道你不是血肉躯,当真觉得自己没事么!”
“我……我没想那么多。”
李堰低声道:“河畔没有高地,弓箭是不好瞄准的。我只觉得那孩子快死了不能再拖,我身强体健,兴许还能制服……”
“我看你想得挺多!”
梁稼颓然靠进椅中,闭了眼,喃喃道:“想了王建水,想了那孩子,想了埋伏的夜不收,却唯独没想想我……”
“你做英雄去了,我怎么办?我的爹娘,同袍,那么多人抛下我走了,什么时候还要再加你一个吗?”
“你伤了,我也会疼的……”
轻轻的字句盘旋着,梁稼似已经没心力掰扯这些。李堰却眼眶一酸,扑簌簌眼泪落下,沾湿了梁稼的手背。
作者有话说:
小李是一个惯于做“对的”事情的人,很多时候他不太会去考虑自己的后果。换言之,他认为生命宝贵,但可以为做对的事而冒险,甚至于牺牲。
从前他的命只是他自己的,此后便不是了。
和之前试药一样,小李只想着解决问题,帮梁哥解决问题,却没考虑之后的事儿。『第114章 』
而梁哥是宁可不解决,但是不能让小李处于危险之中。
他是惯于把在乎的人保护在一个无知无觉的天堂里,粉饰太平。他认为不知道是最好的保护,但很多事却恰恰相反。
所以说,这两个人只是相爱了,在一起了,但很多事并不会因为他们在一起了而迎刃而解。他们未来要一起面对很多事,彼此的行事风格,思维模式,也需要慢慢调整到双人状态的
当然,作者确实是感情戏苦手,也在一点一点摸索如何写出这种转变。其实我还挺爱写表白之后的磨合期的)
这部分剧情线和感情线都比较绕,写的时候还挺废脑子,晚上一写就失眠。但要是白天写,学术工作就得放在晚上做,那就不只是失眠了……
最近真的好累,希望我的论文和小说都能有个好结果吧
第167章 胆气
梁稼垂头坐着, 恍然叹息,抬手擦了擦李堰的面颊,满掌湿热。
“你还委屈了?”
他低声道:“你委屈什么, 我哪句话说错了?”
“哪句话也没错。”
李堰道:“我只是后悔, 昨天夜里我不该同你闹脾气……”
梁稼自知昨日说出的话太伤人一些, 本已不打算再同李堰一道回顾, 谁承想又扯了回来。他想将手抽出来, 却拽不动,只能起身坐到床边。
“怎么又想起来这一茬子,过去就过去了。我都快忘了。”
“我没忘,是我做错了。你这么在意我,我却……让你伤心。”
“……我伤什么心,多大人了,还因为你赌气而伤心。我也至于的?”
梁稼别过头不去看他, 低低扎着的头发刚好松散盖住了耳朵,正是天衣无缝。
“所以确实伤心了,”李堰凑上来,鼻息贴着面颊, 声音柔柔。
“你看, 你还记得我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