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稼顿时哑口无言。

“对不起,梁兄。从今往后,我……”

梁稼一把捂着他的嘴, 似嗔似恼, 瞪他一眼,凶巴巴道:“你干什么你?这么郑重,下一句是什么,要不和我好了?恩断义绝了?”

李堰被他歪曲得简直没辙, 红着脸呜呜两声,也不见梁稼放开他,只好乖乖被捂着,一双眼睛看过,清凌凌一段波光。

梁稼见他老实了,才又道:“我没怪你,不要和我道歉。但是往后也不许了,听到没?”

李堰点点头,梁稼终于松开他。那双黑眼睛眨着,春花一般的面容越靠越近,梁稼则终于生出一股对这张脸的抵抗意志,轻轻推开他。

“试药算一次,如今算一次。”

梁稼道:“安流,你在我面前玩了两次命,别再有第三次,好吗?”

李堰蓦然垂眸,轻声道:“好,但……”

“我只是……有些事总有人要做的。”

“该是你做的,我不拦你,我也拦不住你,”梁稼缓缓道,“但有些事,你要交给更长于此的人。”

“无论是试药,还是解救伤员。”

“那些线人情报,是很重要。但你记得,没什么能从我这里换走你的命。李堰,你以为对的事,也不可以。”

“你既然同我做了情人,往后成亲要做夫妻,你便也要为我而活。”

这话听得李堰心头发紧,垂下的手掌蓦然收拢,握住梁稼的手腕。

其间骨骼突起,青筋纵横,除了有些瘦,有些伤痕,便于常人无异,丝毫不见昨夜冰冷肌肤,杂乱脉搏。

而李堰却没忘记。

他定了定神,问梁稼道:“梁兄,你也为我而活吗?”

“聪明人说傻话。”

梁稼斥他一句,反问道:“若不是心中有你,我恐怕早不知道死在什么地方了。”

“那么,我……”

李堰深吸一口气,话要出口,却被三声敲门声打断。

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于帛鸣压着嗓子道:“头儿?老大?您在吗?”

“差事来了。”

梁稼缓缓起身,一刮李堰的鼻梁,哄孩子一般。

“容我出去片刻,行吗?”

“我都是他大嫂了,还能拦着不让你俩见么?”

李堰闷声道:“你又拿我当小孩儿哄,是不是?”

梁稼只一笑,摸摸他的伤,又背过身去咳嗽两声,轻轻合上门出去。

两个夜不收自然会寻个隐蔽之地交谈,屋内屋外由此一片寂静。李堰却渐渐皱起眉,掩在被子的右手中,不知竟何时多了一小个油纸包。

一见这个,一颗心便被泡进了悲苦之中。他忍了一夜,方没在梁稼面前不合时宜地拿出来,质问他这是什么。

李堰深深呼吸着,生怕自己待会儿压不住火气,再惹梁稼烦心。

这玩意儿香气幽幽,一整夜掩在旁的药气之中,并不值得注意。

它的主人兴许早已把它忘在脑后,而明大夫昨夜施针前,一触梁稼脉搏,花白眉毛霎时拧成一团。

“梁稼,这小子又服还魂了!”

四十岁。

月祥真人曾来信说,梁稼再服还魂,便可能活不过四十岁。

李堰眸中闪过一抹哀戚,而心中大恸。

梁兄,你当真有为了我而活吗?

……

不消多时,梁稼去而复返。于帛鸣带来的消息实在令人哭笑不得����

河岸边的线人与奸细确实捉干净了。孙狗儿从来不在任何监视名单之中,此番突然发狂一般跳出来,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被生擒后,立刻由夜不收带回灵武严加审讯。这人坚称自己绝没有毁坏过河堤,至于为什么一定要绑人逃生,则翻来覆去只有一句。

“一起拿过钱的人都没了,我不如先下手为强,绑个大官好逃!”

既是拿了钱,便不可能和太上皇一党脱开关系。加之此事发生在回乐,从神策军到夜不收,再到回乐县衙,都不免想起了灰飞烟灭的陆家。

难道这人又是一步闲棋,专门预备着对付李堰的?

这事但凡发生在去年冬天,李堰当真有个好歹,等待灵州的便恐怕不是朝廷的援粮,而是兵锋了。

事关朝廷命官之安危,众人不得不一万个仔细。可上手段磨了几日,这孙狗儿痛哭流涕跪地求饶,却没有另外的说法,只坚持道。

“我……他们来找我!我只拿了钱,我没敢干!我没敢!”

彼时梁稼尚在万山关外的粮道处埋伏堵人,夜不收的消息便直接报到了李定方案头。定国公眼睛一扫,当即下令让所有收监的线人,一个一个去见孙狗儿。

最终,有两个人将他认了出来,交代道。

“我,我记得这个人,是个木匠,好色好赌,穷得很!我找过他,先前几次只给钱,他来得很爽快,后来要他办些小差,他也办了。再后来,我叫他在竹笼上动动手脚,他便不肯了,说什么自己胆子小,做不来这杀头的买卖……”

“我倒也不缺他一个,懒得同他分辨,在灵州将他处理掉,又太显眼。”

早在灵州兵祸前,孙狗儿便与线人断了联系。正因如此,谁也没把他当作一个需要交代的目标。但孙狗儿本人心思重,从没忘记自己同那些被捉走的奸细一样,拿过要杀头的钱。

这人胆子该大的时候小,该小的时候反而又大了起来。见着一个又一个人在黑夜中消失不见,他生怕下一个没了声息的便是自己,越想越怕,这才铤而走险,哆嗦着绑了一个少年,妄图以此为要挟。

至于要挟什么,他起初也没想清,后来不只是哪根儿弦终于搭对了,才发觉自己换个人质,或许就能彻底逃出升天。

而李堰也是对的。

以王建水的体格子,自然扛不住那木匠下死手,兴许就得血溅当场,魂魄归西。夜不收倒是能处理掉孙狗儿,但于帛鸣当时实在不知这木匠是什么由来,还以为能牵扯出更多没查到的消息,方才犹豫着,想留他一命到牢中审问。

李堰的伤,则正是在夜不收犹豫的节骨眼上,他动手去夺木匠手中的锯子,方才留下的。

“不过那孙狗儿也没捞着好。”

于帛鸣小心翼翼觑着梁稼的神色,交代道:“他右肋断了三根肋骨,是嫂……李大人摔出来的,到现在还没接上。”

梁稼假装没听见那将出口未出口的“嫂子”,沉着脸吩咐他留人收尾,替自己主持几日局面。

于帛鸣顿时大惊,问道:“头儿,您也伤了?!”

“老毛病而已,”梁稼摇摇头,又突然想道,“你们李大人,是不知道夜不收还有人在河岸?”

于帛鸣一愣,面上空白:“我……您……他,也许不知道?收网之前,我们也未有交涉。”

“所以,夜不收那日并未收队走人?”

李堰问道:“梁兄还留了后手?”

梁稼叹息一声,点点头道:“这是夜不收一贯的规矩,要留人扫尾。还有,空手夺白刃也不是这么干的……这事也怪我。”

“若早点和你讲过我们办差的章程,你大可以拖住时间,等于帛鸣赶到,叫他去替那孩子。”

“当时已是拖不住的情形,否则我也不会冒险。何况,我是血肉做的,难道于帛鸣便不是?”

李堰看着梁稼郁卒的面孔,轻轻问道。

“他是夜不收的旅帅,要是能被个木匠伤着,也别在我手下呆着,趁早赘到明丰眉那儿去得了!”

梁稼摁着额角,方才说了那许多话,心口又不免难受起来。

他眉间轻皱一瞬,面上却不显,反倒是点着李堰的伤处,问他道:“别说于帛鸣了,你还疼不疼?”

李堰摇摇头,左掌贴上了梁稼的胸口,轻轻按着,随即揉起来。

“你方才又皱眉了。”

“我不总皱眉么?”

温热的手掌贴上心口,能舒服不少。梁稼一时失了反抗的想法,反倒是喘了一声,硬熬过突如其来的心悸。

“不一样,”李堰道,“你身上难受时,皱眉很轻,眼睛是暗的。”

“心脉又不舒服了?”

梁稼自己都说不出自己皱眉时还能有个子丑寅卯的变化,一时之间讷讷。而心口的痛感却做不了假,他浑身一松,抿着唇。

“是有点,被明叔扎过之后就这样儿,我习惯了……”

“有一点么?”

李堰面色淡淡,一双墨瞳深深若渊。梁稼与之猝不及防对上,近乎感到灵魂要一瞬被吸走。

紧接着,他看到一个小小油纸包,正躺在李堰的掌心中。

“这是我昨夜替你更衣时,自你衣襟中摸出来的。旁边还有一叠膏药,我剪给你的,一张都没少。”

李堰静静看着他,颈上青筋微突,似在忍耐着极大的悲伤。

“梁兄,请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胸前那只手继续按揉着,明明缓解了不适,梁稼却感到,好像自己的一颗心,正被李堰握在手中轻轻捏着。

李堰不掉眼泪,却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哄。梁稼只能凑上前去,妄图再以亲吻化解情人的不满。

而李堰抵住他的胸膛,嘴角弯弯一刻又垂下,好似笑了,弧度却冷冽不像一个笑容。

“梁兄,这不是玩笑。不是你今日亲我一口,便能躲过去的。”

他贴向梁稼耳侧,轻轻道。

“你……”

心跳得更快,梁稼甚少见李堰如此情态,怀中惴惴而后背寒毛倒数,竟不知是不安,还是莫名其妙的激动,仿佛立于悬崖边即将坠落。

而悬崖下,站着他的爱人。

梁稼缓过呼吸,扳过李堰的脸。年轻人面上沉静,只扇了扇浓黑的羽睫,抬起眼来,黑金二色相对。

他沉默着,捏了捏手中的药包。

梁稼气息一窒,心也随着药粒摇晃,多亏了李堰尚按着的手,才没自胸膛之中滚落出来。

他喉间一动,咬着舌尖反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