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树收了针落座,扔给梁稼一块巾布叫他擦擦汗。

“事关河西。”

梁稼凝眉,眸光重重:“我从头说起……”

片刻之后,老大夫重重一振拐杖,咚得一声轻响。

“你的意思是,灵州之内出于某种不能同我说的原因,要走商队的路子到河西送信?信件机要,不能轻易托付于别人。所以你想到了眉儿?!”

“是,”梁稼静静道,“岳无伤被委托,前去寻找可靠的送信人。刺史府中虽每年有向西采买的惯例,但对于河西之内,并不十分熟悉。隆盛堂每年自河西采买药材,并不是秘密。明家又是军户,我恐怕岳无伤会找上门来。”

“他的意思便是杨熹的意思,若是真问到这里,只怕是不好推脱。”

“那么你呢?”

明大夫靠进椅中,浑浊的眼泛起茶褐,带着洞悉一切的光。

“你同我说这事,是个什么打算呢?”

“……明叔,我没有打算。”

梁稼低声道:“如果我想让明丰眉接下这个差事,大可以让于帛鸣去告诉她。”

“我们有拒绝的余地么?”

“有,所以我才提前来同你商议。若你不想,我去同岳无伤分说,让他另请高明……”

话到一半,梁稼倏尔叹息道:“罢了,娄哥与嫂子的事儿,我比你更清楚。此事是我唐突,明叔就当没听过吧。”

老人却捻了捻胡须:“你先别忙。容我问问,到底要送什么消息?”

“我能知道吗?”

“不能同你细说,但此事若成……”

梁稼的声音压得极低,眼中锋芒一线:“便从此再也没有敕戎王部了。”

气息声炸响于老人耳畔,似隆隆惊雷,激得他魂魄震颤不休。

素来八风不动的老大夫罕见结巴一瞬,磕磕绊绊问道:“要……要动兵了?”

梁稼不答。

“你敢肯定么?”

明大夫追问。

梁稼极慢地眨了眨眼。

老人猛得站起身,拐杖声哒哒响成一片。他焦躁地踱着步子,似正盘算什么。

梁稼看得实在眼晕,劝道:“明叔,没必要……你若真不想,我……”

“我想!我想替一齐与娄尽秋报仇,我想出长城取回雪水和草药,酿出真正的贺兰万古春。”

明树压低声音,双眉倒立,一双能开刀扎针几十年的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拐杖。

“我在许多年以前,还没瘸的时候,不也是边军么……”

他深吸一口气,目色灼灼:“不用眉儿,我自带人去河西。”

“明叔,别开这种玩笑。”

梁稼皱眉道:“你多大岁数了,腿脚又不便!明丰眉若是知道了,真该杀了我!”

明大夫一捋胡须,拐杖横于膝上,似抱着一把剑。

“我去,或者你回了岳无伤,谁也别去。这没得商量!”

“……那我去回岳无伤!”

梁稼被这倔老头气得火冒三丈,腾一下站起身,一边披衣裳一边叨叨。

“你逞什么能。这往来河西近千里,颠都能给你颠散了架……”

明大夫一敲拐杖,怒而问道:“你不叫我去,还有什么信得过的人选?!”

“那也犯不着让你去!”

梁稼顶他一句:“前两天还念叨我和李堰找死……”

突然门口一声巨响传来,打断了他。

“谁找死?谁去河西?”

明丰眉推门而入,瞪着祖父与这便宜叔叔。

“我可听了有一阵子了,你俩商量什么呢!”

明大夫顿时不吱声,梁稼则耸肩一笑,脚下生风,路过明丰眉时悄悄道。

“让老爷子跟你解释吧。”

他一路冲出隆盛堂,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牵着哑巴。

“安流?”梁稼奇怪,“你来隆盛堂做什么?”

“找你。”

李堰替他拢一拢头发:“我左等右等不见你回家,是有什么事耽搁了?”

“也没什么大事。”

梁稼笑得有些怅然:“叫明家这对儿老小冤家自己闹去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李堰却不信,掐着他的脉摸了半天,才堪堪放下心。

“你啥时候学医去了?”

梁稼问。

“学艺不精归不精,你有没有事,我还是摸得出来。”

李堰斥他一句:“骑马又不带鞍?”

“掉不下来!”

梁稼拉着他,催促道:“快走吧,要不明叔该留咱俩吃饭了。”

李堰牵住他的手,任由哑巴在身后用鼻子拱自己。马儿见这招不奏效,又转而啃起了两人相扣的手。

“来劲了?”

梁稼摸摸那张窄长的马脸,笑着哄道:“不闹了,好不好。”

哑巴哼哼一声,才算老实了,踢踢踏踏跟在二人身后。

“同梁兄说一件事,”李堰掏出巾帕擦了擦手上的口水。

“你说,”梁稼则向后一伸手,直接把手抹在了哑巴的鬃毛上。

原汤化原食。

“杨大人说,后日辰时,在灵武郊外的军冢,他来主祭,悼念战死的将士们。”

梁稼倏尔停住脚步。

“后日?”

“对,后日。”

李堰轻声道:“我查过黄历,六月二十一,宜动土,宜祭祀。”

作者有话说:

小李:虽然我自己不太信这个但是抄一卷安梁兄的心

此人不跟他梁兄撒娇,专注干活儿的时候还挺仙风道骨的。

梁哥正大睡特睡恢复活力中,以他朴素的健康观来看,主要能吃饭能睡觉(别管吃多少睡多少),就还是什么大问题。

所以梁哥:我很好啊我没问题!

所有人:……

第180章 父母

李堰上一次来到军冢时, 天地昏暗,唯有鹅毛雪片纷纷飘下,收住了一点黄澄澄的灯火, 似要将梁稼掩埋起来。

他拥着大氅跌坐在雪地中, 纯白之间唯一的亮色, 是面上流淌的朱砂鹅黄, 滴答落下, 有的碎在金面上,有的凝于雪中。

李堰那时醉得不辨东西南北,连怎么回的隆盛堂都记不得,只念着灰暗寒冷的雪夜,有那么一个人心神俱裂,似要长跪不醒。

到了夏日,冰雪消融, 军冢两侧的松柏枝蔓横斜,沙沙遮住日光,投下一片斑斓阴影。

梁稼抱臂倚在树下,双目失神望向渺远天际, 任由恼人的枝影将他切割。

他今日好好束了幞头, 两段柔软的黑布条垂下,落在肩上,与漆黑的外袍融作一体, 唯独左臂上系了三指宽一条白布。

风从南来, 扫得人衣角猎猎。

李堰同梁稼一道换了身黑衣,臂上空空,手中却抱着个小包袱。

“在想什么?”

他注视着梁稼久久愣神的侧脸,终于问道。

“薛万, 他埋在那里了。”

不远处,有一座尚未被荒草覆盖的新坟,正有三个夜不收围坐于前,似窃窃说着什么。

于帛鸣,蒙期和应书。

自薛万阵亡以后,应书终日神思恍惚,于帛鸣实在没法开解,只能向梁稼打了申请,将他调去魏云谦手下,好歹不动刀兵,出不了人命。

只是这小子如今的样子,总叫梁稼想起曾经的明一齐。

当真是孽缘一段……

他移开目光,静静叹息:“薛家人同我们商量过后,将他葬在了原哥……我的校尉身旁。说是到了下面,能有个照应。”

“但薛万太年轻了,应当没和原哥打过照面……他才二十出头。”

“怎么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