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再也说不下去。

“……节哀,梁兄。”

李堰此时更不知该说些什么,一��窄窄的黄土前,任何粉饰太平的话语都显得尤为苍白无力。

他只能捉住梁稼冰凉的手,传过一点聊胜于无的温热。

那只不住震颤的手忽而僵硬,随即回握,力道却虚浮。梁稼转过身来,眼仁微微泛红。

他仰起头深吸气,终于堵回了那点将落未落的泪水。

“我知道……我知道。”

他自言自语。

身后咔嚓一声轻响,似有谁踏着落下的松针前来。李堰此刻回头,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赵大人,”他虽不大喜欢这个同梁稼行从颇近的校尉,但好歹没失了礼仪。

赵无垢拱手回礼,梁稼却没转身,只轻声道:“轻尘。”

“还没恭喜你高升,”赵无垢道。

“不说这个。”

梁稼摇摇头,语中满是疲惫怅惘。

“你怎么来了?可是万山关……”

“关城一切都好。我是过来送一送大家。”

他低声道:“薛万的事,对不住。”

“……我没法替他说一句不要紧。”

梁稼垂下眼睫,搭在李堰掌中的手霎时收紧。

“你若有心,带了好酒来,便去同他说说话。他年纪小,家中又穷,从来没喝过太好的酒……”

那只手死死攥着,捏得李堰的指骨一阵激痛。而他恍然未觉一般,轻轻抚着梁稼的后心,一下顺过一下。

“去吧,去看看他。”

梁稼单手搭着眉骨,遮去一线水光,却最终落下泪来。

一点晶莹顺着下颌滑落,在颈上涂满湿热潮气,他声音颤抖。

“终究是……咱们对不住他。”

“好,好。”

赵无垢面色灰土一般,沉沉叹息一声,也拖着脚步离去。

身影转错之间,他低下头,一眼看到了梁稼与李堰交握的手。

一只手伤痕累累且细瘦,此刻青筋毕现,似竭尽全力要留住什么。另一只手宽大修长,托着那只冰凉的手,被握出一圈鲜红指痕。

李堰正搂着梁稼的肩,贴近耳侧说着什么。他每说一句,梁稼便低低“嗯”过一声,如此几番,终于不再发抖。

“赵大人?”

梁稼仍低垂头颅,仿佛一件雕塑。

李堰则看向止步的赵无垢,眼若寒潭深邃,静静询问道。

“赵大人可还有事?”

……如此亲近,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赵无垢转过弯来,后撤一步,拱手道:“见过李大人。”

“赵大人客气,”李堰道,“梁兄近日正在修养,最好忌大喜大悲,忌心神操劳。您若有什么……”

“安流。”

梁稼终于抬起头来,胸膛剧烈起伏着:“无妨的,我好多了。”

李堰乖乖闭了嘴,黑洞洞的眼睛隐于眼睫之下,倏尔不见。

仿佛那一瞬间的冷然只是谁的错觉。

赵无垢眉间郁色稍散,压低声音:“在这处说这个,也不大合适。但是李大人……”

“请您好好照料梁稼。”

“会的。”

李堰还给他一个礼貌的微笑,淡淡道。

辰时三刻,杨熹终于领着府上诸人至军冢。李秀月与刘去疾随行,身后两列神策军夹道,当中是一伙身着法衣手持法器的道士。

梁稼方去周原与薛万坟前祭了酒,跪坐下来絮絮叨叨说了很久的话,终于平静下来。

“杨熹还挺有心,去成祥庙请的道士。”

他嗓音沙哑,尤带泣声。

杨熹先宣说圣旨,再高唱祭词,至于具体说了什么,梁稼一概没有听清。

只见他念叨完,将手中泛青的纸页向火盆中一抛。火苗猛窜向上,霎时吞没,只余一丛灰烬。

道士们上前,踏罡步斗又吹又唱。前来祭扫的百姓不断向火堆之中抛掷符咒与纸扎的元宝。火势越烧越旺,搅动面前的空气如波涛起伏。

一阵阵热浪拂面而来,烘干了眼中最后的潮湿气。梁稼眨眨眼,只感到酸胀。

李堰却迎着火势蹲下身,解开包袱,将一沓纸张搁在了地上。黄纸无风自起,哗啦啦盘旋着飞入火堆,留下蝴蝶般舞动的片片灰白。

“你烧了什么?”

梁稼轻轻问,呼吸之间,一点余烬落在他手背上。

“经文,”李堰道,“从前下山为人做法事时,师父师伯都会烧一卷,以此超度亡魂,早去轮回。”

“我今日也烧一卷,愿诸位免于疾苦,来世福禄寿俱全。”

说话之间,好风乍起,纷扬满地香灰席卷而去。尚有余温的蝴蝶闪着火金翅膀,飞旋而停驻在每一片凸起的黄土上,倏尔没入其中。

满耳经文中,梁稼只于自己隆隆的心跳之外,听见一声呼唤。

他喉中哽着,心中五味杂陈,仓忙中转头看向李堰。年轻人立如山峦,沉静肃穆,眼中两点深潭,黑幽幽正看着远方。

“李堰,谢谢。”

他轻轻道。

潭中水波一漾,李堰握住他的手,叹息着。

“梁兄,你又同我客气。”

“都是你的同袍,我本就该做这些。”

……

风声呼啸,四周悲声渐重,唯独方道虎的坟前空空荡荡。他死后受过,哀荣皆无,朝廷的抚恤未带他一份。

堂堂一州刺史,纵横朝堂几十年,如今也不过小小一座坟,与他的长史杜衡一道,长眠在千万军卒当中。

火渐渐熄了,道士们也停下了念诵,将烧过的符咒经文掩埋起来,又奏乐一阵,才缓缓退下。

杨熹领头祭过三杯酒,也未做过多停留,径直带着神策军而去。

众人走远,梁稼终于长叹一口气,倒出酒来,遥遥冲方道虎的坟前一洒。

酒水哗啦啦浇在土地上,溅起醇香。

“时也,运也。”

“方道虎,倒也是个可怜人。”

李堰接过酒囊酒杯,学着洒祭。

“陛下倒是赦免了他家中妻小,若是他泉下有知,能走得安心些。”

梁稼神色忡忡:“多年以前,他鞍前马后效力太上皇,视他为亲父之时,可曾料到会有如今下场?”

“他是个聪明人。或许早在太上皇快马加鞭送菜来的时候,他便有所预料了。只是伴君如伴虎……,”李堰道。

方道虎这只假老虎,最终还是被嚼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可怜安和郡主,或直到方道虎被一刀穿心魂归酆都,还在长安满心欢喜盼着同丈夫团聚。

闺中哀声如雁啼,难换征人不西归。

“不要……不要再起战事了,”梁稼低声道,“不能再起。”

这些生离死别,便终结在这一代吧。

他抿着嘴唇,手指攥着衣摆,身形紧绷似铁,侧颜锋利如刀。周身气势浑不似话中那般落魄怅然。

李堰默默覆住他的手背,轻轻道:“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这八个字似晨钟暮鼓,将梁稼霎时拉回了那个香烟缭绕的早晨。

他在李堰身后,有样学样也跪下来,悄悄许了一个愿望����

唯愿我大仇得报、解脱军籍,从此刀兵入库,能给李堰一个平安顺遂的未来。

这话太长,他又恐神仙诸事繁忙记不清楚,又缩减道。

“但愿我能活着回来,同李堰成亲。”

但世事难料,谁又能保证神仙百试百灵,夜不收永不失手?

既然如此,那便在今日吧……

梁稼想,刀我都给出去了,至少先带他见一见。

他一拉李堰的衣袖,悄声道:“走,带你去个地方。”

连绵起伏的坟冢当中,有两座紧挨着的,属于梁稼的父母。

冢上生着青草,绿茸茸一片可怜。坟前立着木牌,上面刻字依稀可辨。两座坟茔接连,死后似生时相依。

李堰随着梁稼祭酒上香,便要跪下去修整,却被拦住。

“不必忙这个,”梁稼道,“灵州这处,本没有修整坟墓的风俗。”

“为什么?”李堰问。

“人死埋做一捧黄土,骨肉腐烂,树起标志给亲朋留个念想而已。倘若亲朋也早早亡故,这一个一个坟冢还有什么意义?百年间死了太多人,埋都埋不过来,谁又给谁修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