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松献风
梁稼扯出一个苦笑:“我娘走得早,是我和我爹为她操持的丧事。我爹死在长城以外,如今坟中只有他的木牌和几件衣服。”
“孝期还没过,我就入了夜不收大营。到现在,我连他们的面容都记不清了啊……”
他长叹一声,跪坐在原地,伸手碰了碰母亲坟头开着的一簇紫花。
花瓣轻轻摇着,温柔地勾过指尖。
“安流,来。叫我爹娘认一认你。”
李堰依言跪于梁稼身侧,恭敬下拜:“晚辈李堰,许州人士,拜见梁老爷,拜见陆夫人。”
两块绒绒绿草霎时如浪翻滚,于日光下闪着明亮的金绿色彩。那株紫花抖擞叶片,两片瘦长翠绿的叶子一包,裹住了梁稼的指尖。
李堰心下顿时一动,也上前去,掌心张开,贴住那片草地。
草叶的尖芒柔柔戳上皮肉,泛着轻微的痒。一只蝴蝶不知从何而来,翩跹跃过花,跃过草,径直停在了梁稼的手背上。
“我往后就不再是一个人了。”
梁稼呢喃着:“有他陪我了。”
蝴蝶复而振翅,滑过李堰面前,盘旋左右,又消失不见了。
李堰讶然:“这是……”
“他们应当很满意你。”
梁稼笑道:“下次再来,你就得随着我叫爹娘了。”
作者有话说:
小李内心:怎么这就见家长了我还没准备好腹稿怎么办怎么办!
作者已经完全忘记了……之前有没有给梁哥的爸爸妈妈起过名字……
如果有的话,如果哪位读者还记得的话,请在plq告诉我……跪谢。。。。
ps:这周有个两万字的榜单,日更
第181章 取舍
祭过军冢, 此次灵州兵祸便算彻底翻过篇去。
杨熹操持着发下赏钱抚恤,一时之间也冲淡了众人心中的悲凄。
往者不可追矣,活着的人却还得过日子。
最后一茬蝗虫被放火烧了干净, 熬了几个大夜的农户们还没喘匀一口气, 便忙不迭再下地收粮去了。
李堰回到家中便忙了起来, 除却每天盯着梁稼喝药, 每三天盯着他去隆盛堂复诊, 白日里剩下的光阴都把自己往书房里一关,围着桌子转圈,比量地图参谋路线。
这地图是他自刺史府中带回来的,经李定方三令五申好好保管,不能被除他和梁稼以外的任何人拿去看到。
而索性家中只多余一个梅叔,老人家也极知分寸,从来不向书房之内迈入半步。
“哎……”
李堰点着地图, 指尖一路经夏、绥、岚三州直至雁门。
这一路上穿过旱地山丘,若要全走水路,是铁行不通的。只能如李定方所言,瞒天过海伪作一套转运工程。
那么……
他自地图上铺了一张极薄的纸, 依稀能衬出纸下山河, 执炭笔作图。
从灵州向东至夏州,正好延续未修整的东渠尽头,道路平坦开阔, 易于跑马。
东渠不见后, 则勘测水源打井,挖饮马池,沿路设驿站,一路直通夏州。
夏州向南十里余则有朔水支脉, 水官到此,可以于夏州南侧屯田为由穿梭河上,从此向东直奔绥州。
绥州向东,可凭汾水直到岚州,此时随便寻个修河清淤的由头,便能顺理成章派人前去。
再顺汾水支流向东,遇山则止。不过到此已入雁门之内,想必统军主帅是能分出心腹到此交接情报……
李堰撂下笔,揭起这薄如蝉翼的地图,对光看了半晌,脑海中翻来覆去转过圈。
这一套工程在治水漕运上远称不上天衣无缝,交给有心人一看,则充满了强人所难的异想天开。
真要打通自灵州至雁门的水陆运程,又不知要如何劳民伤财,但不走长城传信,这便是最快最保险的法子了。
但愿杨熹、李定方与在长安的皇帝能琢磨出个好辙,将这满篇花的工程找个合理的借口宣发出去。如此一来,灵州之内再怎么干得热火朝天,传出去也只会是这工程闹得。
至于人马粮草,各色物资,更可以接着勘察修渠的借口运送过来……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开口唤道:“梁兄!”
门板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梁稼探进来半个身子。
“怎么?你忙完了?”
“大约吧,”李堰按着眉心,留下个鲜红的指印,“你来,帮我检查一番。”
梁稼挑挑眉,迈步进来,随手在门口撂下了一柄极重极长的刀。
“……这玩意儿你打算什么时候还给李秀月!”
李堰走过去,单手掂了掂:“至少三十斤重,你刚才是不是耍着玩儿来着!”
梁稼一错眼珠,则显得有些心虚。
每逢去隆盛堂挨扎的日子,梁稼和哑巴都能出门放半天风。恰巧昨日李堰又被杨熹叫去刺史府问话,这不省心的一人一马便不知道怎么放风放到了神策军的驻地前。
据梁稼交代,原是在街上碰上了李秀月,架不住李都统的盛情邀请,才一路逛到了神策大营。
临走之前,李都统还塞过来一柄刀,叫他好好练练,日后等着比马战……
李都统要一雪去年冬演的前耻。
“没有,绝对没有!”
梁稼立刻矢口否认:“这是斩/马/刀,哑巴关在隔壁呢我站着挥也挥不开……”
李堰捉住他的手腕,轻轻一捏。
梁稼眉心微动,下意识抽着冷气。
“刚才没动这个?”
李堰呵呵一笑,怒道:“手腕疼不疼!”
眼见着小情人要炸毛,梁稼连忙安抚道:“没事儿,我没什么感觉……”
“那玩意儿我今天亲自还到李秀月手里!”
李堰瞪他:“日后不能放你一人,但凡看不住,你就有新点子!”
“……又不是你说我在此乱你心神的时候了!”
梁稼反将一军,随后乘胜追击:“假道士,也不知道经怎么念的,这么容易叫人乱了道心!”
“我又不是属狐狸的……”
李堰听了一耳朵歪理,直到面色发红,再也忍不了,才上手捂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一黑一金两双眼眸相对,他终于定了定神,郑重问道:“我少仙缘,道心不坚。一见你就神思动荡,那你说,该当如何?”
“眼不见,心为净!”
梁稼闷闷道:“你放我出去练刀……”
“所以你还是动了!”
李堰截住他的话头,不由得叹气:“梁兄,你得听话。我知你养病无聊,但为了我,你再忍耐几日,好不好?”
梁稼一时默然。
“安流,你是不是也太小心了一点?”
“我不是泥捏的,没那么容易坏。仅仅拎个刀试一试,三十来斤,还伤不到我。”
他十分无奈。
“小心周全总没有坏处。”
漆黑眼仁当中沉着一片波光,此刻微微晃动,近乎要将人的魂魄吸纳进去。
“梁兄,我总是心下不安。有时管束着你……抱歉。”
这小子!总是这一招!
梁稼由他揉捏着腕骨,轻轻叹道:“你道什么歉?准备改么?”
李堰不发一言,只静静看着他。言下之意已然分明。
“好了,”梁稼抱他一下,“我最服管了。”
“你把刀送回去,然后告诉李秀月……”
“夜不收有夜不收的差事,我才不同他比马战呢!”
……
李堰的谋划在外行人眼中自是天衣无缝,梁稼一时之间挑不出个所以然,只按着地图改了几处陆路,调整驿站与饮马池的间隔。
“好了,誊出来先交给李定方看看吧。总归还是要他和杨熹拿主意。”
这套庞杂的水陆网络甫一递到杨熹与李定方面前,倒是令他们也失了决断。
军情传递大约能走通,但定国公实在不精通水利,只能另请外援前来参谋。
叶擎跟在李秀月身后,不情不愿进了刺史府,拿过地图端详一番,只道。
“下官是挑不出什么毛病来。如若真有这么个联运工程,朝野之间恐怕也只会议论灵州方定,陛下有些着急……”
“有些失了分寸,”杨熹笑道,“不过倒是正好,灵州兴师动众开渠修河,自然免去了其他怀疑。”
“定国公如今身在灵州还是个秘密,除了神策府的老人,大约没人在此时知道陛下对敕戎到底做何打算。”
“但只有一个问题。”
叶擎淡淡道:“神策玄甲欲北上至灵州,人能以劳工之名调遣,但马呢?”
一群前来修河戍边的移民工卒,总不该带着浩浩荡荡的骏马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