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实话实说,不是他杀的,那这五个人的死,势必要有个交代。叫王庭查出来是景朝人干的,更不得了。

如今这五个人去见狼神,把自己剩这儿,横竖都已经是背弃王庭的叛徒了。

他又气又惧,呼哧带喘,瞪着云迩。

“实话实说,老贤王。”

帐中有个一直带了兜帽的人,看不清脸,如今一开口,竟然是个女人!

“你好好想一想。摩月和杰亚一死,对你到底有什么坏处?”

她笑着道:“只要你是真心归降,又何愁做不了敕戎可汗?”

老贤王眼瞳一缩,喃喃道:“贵人是什么意思?”

“高云原和阿纳原,哪里也种不了粮食,天朝取之何用?此番发兵,不过是受王部青部侵扰多年,以战止战罢了。”

“这本与你们白部关系不大。你能主动遣使来见,陛下老怀大慰,是预备着奖赏您的。”

“就是不知道,老贤王愿不愿意帮陛下个忙,从此与大景亲善,肩领草原,做了可汗呢?”

那若钦只是老了,并非傻了,自然能听得话外之音。

他强咽一口唾沫,挣扎道:“但你们,要我的儿女做质,还要在贺兰山驻军。贵人又是何方神圣,当真能代了大景的皇帝做主么?”

这问倒是正中下怀。

女人摘下兜帽,徐徐露出一张和皇帝酷肖的面容。

……

李定方讲故事的声音沉且缓,落下的纱帐隔绝了那侧为小王子治病的喧闹。叶擎服了药,缓过神来撑了片刻,便昏昏欲睡。

他靠在李定方肩上,木呆呆琢磨一会儿,忽然道:“陛下当真打算……给那若钦当个可汗做做?”

“这倒不一定,”李定方笑道,“反正到时候反悔,损失的是长公主的信誉。”

“……殿下当年的封号都是武信了,她还能有什么信誉?”

叶擎只觉得脑仁儿发胀。

“倒也是,”李定方乐了,“但是那若钦又不知道。”

叶擎似又想起来什么,强打起精神,念叨道:“忻州那边,杭大人和乐城王已经接管了北渠东侧,梁稼的手下,秦千秋,带人正在往回返。”

“狼山一线的消息,高云原上已经彻底不见敕戎的踪迹了,应当是都撤回阴山之内了。你的手稿我也……”

“云楼,安静。”

李定方摸了摸他的额头:“你大概要发烧了,快睡吧。”

“这些事儿不急一个晚上。”

却还有最后一件事没说。

叶擎喉间滚动一下,低声提醒道:“我……我是抗命过来的,你不生气么?”

“你会过来,想必将灵州安顿好了,我为什么要生气?”

李定方反问:“你来见谁?”

“见你。”

“我是谁?想好了说。”

“……李明远。”

“李明远是你什么人?”

叶擎张了张嘴,半晌自喉间滚出两个微弱的气声:“丈夫。”

“所以我为什么要生气?”

李定方长叹一口气,自纱帐外的衣架上取过一件干燥的中衣,塞进被子中。

“……是不是我从前在军中发怒,吓到过你。”

叶擎没说是或不是,手指捻着那件中衣,慢吞吞道:“这好像不是我的衣服。”

“自然,你的衣服没干。”

“先穿我的吧。”

叶擎不大自在,隔着被子活动一阵,终于将自己裹进了那件宽大的中衣里。

这衣服近乎能塞下两个他。

李定方替他整了整衣领和腰间系带,一只手便贴住了冰凉抽搐的腹部,轻轻压住,缓慢揉着。

“好一点?哪里难受?”

叶擎摇摇头,抱着膝盖呆坐一阵,忍过药力顺了顺胸口,慢慢凑上前去,在那张不修边幅却英俊的脸上落下一个亲吻。

李定方拥着他,贴上他的额头,低声道:“好了,别害怕了。真的不会因为你来找我发怒,我高兴还来不及。”

“我知道,”叶擎的声音轻轻的,“你出远门回来,我不该这样么?”

“我看别人都是这么做的。”

李定方哑然而笑。

“应该呀,我就是……”

他摸了摸脸颊上粗糙的胡茬,“原本以为要我来亲你呢……”

作者有话说:

上一个最有名的,封号是武信的人是谁呢?

是武信君张仪哒!

长公主:对,我也不讲武德。

正所谓有起错的名字,但一定没有起错的外号。

李定方:对,王部的使者是吧?那个,小魏,带人给他们两刀!

魏云谦:……我我我我?(哆哆嗦嗦)

梁哥:你看,这战功不就来了?

小李:这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其实是天意,指作者,的一部分)

叶擎:严密计算行军速度中.jpg

小李:太好了,本故事中出现了出了我和袁老师之外第三个数学好的人!

叶擎:谢谢,但是我是不会去明算科进修的

梁哥:太好了,本故事中出现了第二个厌学的人

叶擎:……倒也没梁大人那么厌

李定方:嗯,我教得好。

(趁机公布一下这俩人的身高,说实话这个体型差还要蛮辛苦叶师傅的。)

李定方191,叶擎173。至于为什么叶师傅长不高……

叶擎:谢谢,如果自生下来到12岁没吃过一天饱饭的话,长到这个身高已经是祖宗显灵了。

第197章 统筹

第二日清晨, 官驿之中喜忧参半。

喜则大雨停了,白部小王子的高烧褪去,叶擎也只是有些头疼, 不妨碍赶路。

忧则叶擎的中衣中裤干了, 但外袍还是没干。他只能梳了头, 在合身的中衣外, 套上长裙一样的长袍。

自然还是李定方的衣服。

二人身高能差出去一个头, 身材更是迥乎不同。这衣服套在叶擎身上,颇有一种少年人偷大人衣服的滑稽感。

李定方帮他拎着下摆,看着叶擎忙忙碌碌把多余的布料往腰带里扎,绾着袖子,却又滑落下来。

折腾个溜够,腰腹上宽出来一圈,终于勉强将这衣服收拾得不拖地了。叶擎长叹一口气, 嘟囔道:“……我要是再长高点就好了。”

“那我得早捡你几年,从五六岁开始养,你吃得好些,兴许也能长到我这个个头。”

李定方翻出个压扁的风帽, 甩了甩使之复原, 轻轻扣在叶擎头上。

“暖和一些,免得受了风,头疼加重。”

可这帽子也不大合适, 若非用手抬着, 就落下去盖住眼睛了,足足滑落到鼻尖才停下。

叶擎沉默一瞬,摸黑伸着手抓抓面前的空气:“明远,这下没法骑马了……”

“这倒是无妨, ”李定方胸有成竹,“你我一骑就好。”

“好……”

叶擎简直不敢想自己这副打扮出门,再和李定方共乘一骑,又得传出些怎样的风言风语。

风帽遮着眉目,李定方不大看得清叶擎的表情,只见两片苍白的嘴唇蠕动一下,又缓缓道。

“麻……麻烦你了。”

李定方一噎,长叹道:“好有礼貌。”

我当真是把你教得很好。

“但这种时候也许不需要这么礼貌,坐在我怀里便是了。”

宽大的风帽有个颇细的尖,此刻微微颤了,仿佛是叶擎在点头。

他几乎记不得上一次与李定方同乘一骑是什么时候,或许是十多年前,他还小的时候。那时李定方刚是个骁骑将军,没有如今这么显赫的声势与官爵。他伤了足踝,静养了一个多月,凡必须出门,就只能同李定方共骑。

再到后来,北刘南李声名鹊起,军中无数双眼睛盯视而来,这种事也不能再有。

如今倒是……越活越回去了。

叶擎实在有些羞,纵使看不见周遭,也感到众人纷纷侧目。直到李定方上马坐到他身后,一振披风将他包了起来,那等被窥探的不适才渐渐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