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擎的嘴唇蠕动着,半晌道:“既然可能出事,那便我去。”

如从前许多次那样,李定方起身,搂了一下叶擎的肩:“不到十日的功夫,安心等我。”

“云楼,这不是你该去的场合。”

叶擎下意识一拱手,要遵命,随后又反应过来,嗓子闷闷的。

“不是说,不要我事事顺着你么?”

“……这个当真不行,你要替我留守后方。”

李定方无奈,十分生疏地碰了碰叶擎的眉头,哄道:“等我回来,好么?”

定国公从来说一不二,所涉军机要务,更是堪称独断专行,操纵大军如臂指使。

叶擎拗不过他,只能默默替他收拾了行囊,装好那个裹着伤药的小包袱,在一个朦胧的清晨送李定方出城。

二百军士改头换面,就连李定方都褪去了威严,办得像个游走大漠的商人。

叶擎垂着眼,检查过笼头鞍鞯的卡扣,正为他整理披风和衣摆,却突然被拉住了手。

李定方笑着,仿佛并不是要去奔赴一场可能是鸿门宴的议和。

“别搓了,再搓搓破了。”

叶擎的手指微微松开,任他拉着,低声道:“将军,一路平安。万事小心,祝您凯旋。”

“我又不是真去打仗的,”李定方点点他的额头,问道,“还有呢?”

“……什么?”

叶擎皱着眉,左右也想不出来自己还有什么事办得不妥,“军报我按老样子整理,等您回来批复,若是实在着急的,是否请杨大人开个……”

“云楼,你男人要出远门了。你跟他��嗦公务是不是?”

李定方问道。

叶擎哑然,犹豫一刻,拉过李定方满是刀枪茧的手。

他侧过脸,在手腕与袖口之间,轻轻落下一个吻。

“我会想您的。”

他抬起头,嘴唇挂着一丝水色。

定国公英俊粗糙的脸上露出一个和煦的笑,拇指摩挲过两片嘴唇,带走了那点晶莹。

“好乖,云楼。等我回来。”

而现如今,能不能等得到还是个大问题。

杨熹手中所有的布局谋划,由经他的手,从李定方那份没什么人能看得懂,东一句西一句的天书,补全成了一份详细的文书。

预备着他和李定方当真同时不在,旁人拿来就能用上。

自被李定方从流民营捡回军中,将近二十年,叶擎头一次有意违抗李定方的命令,彻夜奔袭而出。

他带着四个人,若当真有意外,恐怕也不够去收尸的。莽撞地擅离职守,恐怕李定方又要罚他。

但密密麻麻的雨脚敲着心房,震得胸骨发痛,他急急喘息一口,忽然想起分别时,李定方的那句话。

他出了远门,延期未归,音信全无。

这种时候,自然是,活要见人,死……

风雨之间,突然响彻一阵明亮的马哨。有两骑自雨幕中狂奔而来。

是神策军!

叶擎精神大振,连忙回个哨子,在湿滑的泥泞地勉强勒住缰绳,两队人马才没撞到一起。

为首的神策军抹一把脸上的雨水,惊讶道:“叶大人,您怎么亲自……”

“你们李大人呢?不是来信说今日晌午就到么?雨天难行,怎么也不传个信来?”

叶擎急匆匆问道。

“哎呦,说来话长,李大人没事,所有人都没事!”

那神策军嘶嘶吸着冷气:“我们落脚在二十里之外了,在怀远,一个多时辰前才到,所以报信去迟了。”

“见了您就好了!您快回去吧,保不齐杨大人还担心着呢!”

“我跟你们走,”叶擎道,“剩下的回去报信。说一队人平安无事,请杨大人放心。”

他转向身后四骑:“辛苦。”

而面前的神策军挠了挠头:“您同我们回官驿,还得小一个时辰呢……”

“无妨,带我过去,”叶擎斩钉截铁。

“是,大人,随我来。”

令行禁止,这是每个神策军入伍以来,被教导的第一件事。

两拨人再也无话,纷纷掉转马头,朝着来时的方向狂奔。

疾速搏动的心终于缓了下来,衣袍湿透贴在身上,他后知后觉打了个哆嗦。

不知是冷的,还是违抗命令擅离职守,还要去见李定方的心慌。

这一行人落脚的地方远在怀远再向西南,是一件窄小的官驿,此刻却显得人满为患。

破败的红灯笼迎风晃着,驿站的旗帜被风雨卷着伸展不开。叶擎快快下了马,分过人头攒动的门口,径直朝院中唯一一间正房走去。

守门的神策军见此来势汹汹的人影,刚要拔刀示警,却自嘈杂雨幕中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是我,叶擎。”

叶大人推着他的手合上刀,又将自己的刀解给他:“替我收着。”

“李大人在里面?”

那神策军忙不迭点头,敲敲门板,便推了个小缝,请叶擎入内。

一股药气随之飘散出来,更间杂着听不清的人声。

叶擎悚然一惊,疾步推门而入。

却见李定方端坐堂上,面上除了些未修理的胡茬,看不出半点伤病的端倪。

而那药气,是从一旁的床帐中飘出来的。

冷风骤然灌进屋中,李定方猛然抬头����

“云楼?!”

面前的叶擎,脸白似霜,发髻散乱,湿透的鬓发贴在颊侧,蜿蜒而下。一双眼黑洞洞,光彩全无。

他从头到脚滴着水,膝盖冻得仿佛不会打弯,静静站在原地。

李定方连忙迎上去,不由分说解了他的雨披和外衣,冲外大喊一声叫人去烧水。

“这么大的雨,你来……你不要命了!”

叶擎双唇发青,颤抖着:“我一直……看着天色。雨是今天黄昏才下那么大的。按照你的行军速度,不应该,连个消息也没有。从前从来没有过……”

“我还以为……你……”

李定方一把抱住他,贴贴他冰凉的额头:“路上出了点意外,先去床/上换了衣服,别湿着说话。”

门外的人很快端来了热水与干净的巾帕。一群医士正围着一张床热火朝天,叶擎则褪去了最后一件敝/体的衣物,赤条条瑟缩在对面床榻的帷帐之中。

李定方帮他擦干了头发,再用滚烫的水抹去一身湿寒,叶擎围在被褥中,面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到底,怎么了?”

他的舌头还有些发僵,眼神直勾勾,却不聚焦。

李定方看他这神色就知道要遭,忙抓过个医士叫开过一帖驱寒的方子来。

他拢着叶擎的肩,怀抱他,慢慢解释道:“看到对面了吗?那是白部贤王的小儿子。正如梁稼所言,我们把他要过来做质子了。”

叶擎冻住的脑子渐渐回温,问道:“一切都顺利么?他那女儿呢?”

“小姑娘跟着长公主走了。毕竟是白部的公主,又云英未嫁,混在男人堆里算怎么个事?”

药很快端过来,三帖煎做一碗,浓稠得拉丝。

叶擎的两条手臂都包在被子中,李定方寻了个勺要喂他,却看到一条凉飕飕的胳膊伸过来。

“将军,给我吧,”他咳嗽一声,“拿勺子喝要苦死了。”

说着,他端过碗来,喝药似喝酒,喉咙一仰,便咽下去。

李定方端过备好的温水递给他,接着道:“那小子体弱,可能一时水土不服,走一路病了一路,拖沓时间。上午我们才进灵州,他便发烧了,毕竟是那若钦的爱子,总不能活着送来死着送回去……”

“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在落雨之前进了这驿站。又急忙去怀远请大夫。那个魏云谦,夜不收的旅帅,说隆盛堂在怀远也有分堂,医药可靠。”

“这不,忙活了几个时辰,那小子总算快退烧了。”

那碗药囤在胃中,正暖和烧着。叶擎松快一些,眯了眼,似有些精神不济。

“那若钦当真就这么老实么?”他问李定方,“不是说……这对儿女,他爱若珍宝?怎么就如此轻易,交给我们了?”

“这个么……”

李定方笑得有些高深莫测。

叶擎所料不错,白部原本是没那么老实。那若钦人老心不老,似还要作一番大事业,第一天拖沓不已,有点讨价还价的意思。

可巧也不巧,王庭派来的使者也正当此时踏上了阿纳草原。

云迩悄悄布控的哨骑当晚回报了这个消息,等着定国公拿主意。

李定方便点魏云谦这个夜不收旅帅,带领二十神策军,当夜袭杀了五人与护卫。

第二日,五个死不瞑目的,黑青色的头颅血淋淋扔在那若钦案前,蹭得羊皮毯子一片狼藉。

每人辫发上还系着各自的令牌,昭示着王部使者的身份。

“你……你们!”

老贤王怒目圆瞪。

如今王庭使者齐刷刷死在阿纳草原,更该如何解释?

若是认下是他杀的,那便是反抗王庭,从此没有回头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