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兄,好好睡觉。”

李堰遮着他跃跃欲试的眼睛,“我再闹你,你又该腰酸得坐不住椅子了。”

梁稼顿感失望,猛得翻了个身表达自己的不满。李堰却凑上来,贴着他耳畔呼吸。

“我想带你回去,然后在我的床/榻上试一试……”

有种终于将举世无双的宝贝叼回窝里私藏的舒爽。

这等幻想激得脊背都在战栗,李堰在适当的限度下从不亏待自己,环住梁稼的腰,脸埋在他后颈上,轻轻落下一个吻,终于心满意足。

今年融冰开河一切如常,倒没有什么特别需要李大人跑前跑后操心的事宜。他便正好闲下来,做了梁稼的侍读,每日柔情蜜意红袖添香,倒是令梁大人不再厌烦读写,却很是拖慢了进度。

又过十来日,一封严谨工整的文书终于在二人有时不干正事的拉拉扯扯中成型。

梁稼的字虽然还是不大好看,但至少从鸡爪子蜕变得有框架结构,能认读清晰,交给皇帝也显得赤诚����至少有了个良好的态度。

风自东南来,吹开了满地封冻冰雪。干涸一冬的灌渠汩汩流入新水,为冻僵土地涂了柔嫩的青绿色。

红日朗照,天气和煦,梁稼与李堰着了鲜艳的新衣,带上好酒好菜,出城往军冢去。

残雪尽消,露出片片起伏的坟茔。李堰铺好一块垫子,才放梁稼跪坐在父母的墓碑之前。

梁稼拎着酒壶,抬头笑着,也见他跪在自己身旁。

酒液浇在灰蓬蓬的土地上,溅起细小的尘埃,香气四溢,随着欢快的微风打转儿。

“爹,娘。”

梁稼低声呼唤着,“敕戎归降,我斩了徐飞策和杰亚,立了大功,往后要向长安去了。灵州的军户解了军籍,从此来去自由,再不用死守边疆了。”

“还有……”

他深吸一口气,上身前倾,额头抵上了母亲冰凉的墓碑。

“我借了娘的盖头。我成亲了。正月里的事,我那时伤得有点重,就没来告诉你们。”

眼睫缓慢地眨动一下,有些晶莹水液滴落。

“但不是先斩后奏,人你们见过的。”

他拉着李堰的手,慢慢挨上了坟茔上从前开着小花的那寸土地。

“娘当时还挺满意的。”

“爹,娘,”李堰轻轻道,“我会照顾好梁兄,不让他再受伤,再辛苦,从此誓不相负,生死不离。”

“我真的很爱他。”

梁稼叠着李堰的手,十指交握地晃了晃,展示一般,问两座寂静的坟茔。

“李堰都随着我改口了,爹和娘认他不认?”

他话中有些骄纵,仿佛又变回那个能腻在父母身前撒娇的小童。

“不认也就是他了!”

原野静静,连丝风都没有,却不知何处飘来一片金黄闪烁的叶子,正落在二人交叠的手上。

李堰胸中重重一跳,抬眼看向面前的坟墓,又转头向梁稼。

叶子的色彩与爱人的眼眸如出一辙。

梁稼淡淡笑着,摘去那片叶子收好。

“看来爹娘是很喜欢你了,”他搂着李堰的脖颈,拉他过来,“别见外,当着他俩的面,亲我一口。”

……

二月二十四,新任刺史与接替王建水的回乐县丞风尘仆仆来到了灵州。王建水高升做了县令,此刻喜笑颜开,正与杨熹和叶擎一道款待。

新刺史姓窦名宜彰,看着精干利索,说话不慌不忙,一双利眼总笑眯眯,为这张过于严肃的面容添了些和蔼。

接风宴上,李堰看他有些眼熟,回忆一番后推了推一旁埋头吃饭的梁稼。

“这人我好像见过,原先是吏部的侍郎。”

“他是从军中退下来的,”梁稼撂下筷子,偏过头同李堰咬耳朵,“你看他的坐姿,像不像李秀月?还有眼睛,总睁不开,大约是伤过。”

李堰还当真不记得李都统是怎么坐着的,端详了窦大人一阵子,又低声道。

“记这么清楚?”

“识人么,做夜不收的第一课就是这个,”梁稼接着道,“从军中退下来又去六部之首做侍郎,看来是陛下的亲信?”

李堰点点头:“此人在长安素有贤名,也知人善任,我大哥很敬佩他。由他接灵州刺史的差事,梁兄大可以放心了。”

梁稼支吾一声,想来皇帝钦点的刺史,倒不用他来操心这个窦宜彰的优劣。只是李堰刚刚提起他大哥,便让梁稼不免想到了李堰向长安报平安后,回复的信件。

饶是梁大人不通文墨更不懂书法,也能从满篇的字迹中看出李垣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大哥倒没多评判小弟这闷声办大事的胆子,只让他办妥手头的差事赶紧回来,最好还是带着梁稼一同回来。

“看来大哥是认了咱俩的事,”李堰收起信件,有些雀跃。

“……你大哥看起来是不能为难我,”梁稼欲言又止,“到时候不会像话本子里一样关着你,不让你见我吧?”

“梁兄,看话本也看点积极的,”李堰道,“那还有小姐翻墙出门私奔的,你怎么不记着?”

“所以你翻墙?”梁稼狐疑。

“所以我不和大哥大嫂一起住,”李堰笑着,“我有自己的住处,就在太学不远,到时候还方便去弘文阁送你上学,接你下学……”

一听这个梁稼就头疼。他沉默半晌,勉强哼哼一声:“我不想去,你别咒我!”

可这倒不是李堰是否有张乌鸦嘴的缘故,到时候圣旨一下,不去也得去。

但李堰还是哄道:“好,我许愿你不去!”

这两日同窦宜彰交接过差事,杨熹卸下一身重担,终于在二月二十七点起人马准备南下长安。临别之前,送别之人云集,大多是来向梁稼与李堰作别的。

河工与农夫们围着李堰,边军围着梁稼,两边哭做一团。

还有个长不高的谭素明,抱着李大人的腿哭完,又去抱他梁大人的腿。

这孩子至情至性,哭号一嗓子倒是冲散了梁稼心中的感伤。他捏着小孩脖领子,从自己腿上撕下来,低头勉强哄他。

“别哭了,丢人。”

谭素明此时也没那么怕据说能止小儿夜啼的梁稼,脸憋得通红,结结巴巴道。

“我……我舍,舍不得您!您和李大人救了我,我还没有来得及……回,回报。”

“我又不用你回报什么,”梁稼捏捏他稚嫩的脸颊,“你若当真有心……”

“便好好读书,好好长大吧。”

不远处,明丰眉正搀着老泪纵横的明树。老大夫哽咽着,见梁稼拨开人群向他走来,立马抬手擦去自己的眼泪。

“我就不嘱咐你什么别给边军丢人,要长安人好看的话了,”他低声道,“反正,你要是呆得不快活了,就辞官回灵州。隆盛堂这么大个地方,百八十个你都养得起。”

“嗯,知道了。真过不下去了,就回来投奔你。”

梁稼笑着,抬手抱住这个矍铄的老人。而不知何时起,他的脊背弯曲着,长久站立都需要有人搀扶。

“明叔,你多保重。等我安顿下来,就给你写信。”

“在灵州或在长安,我们总还会有见面的时候。”

杨熹从来不是个铁石心肠的人,此次出发前留足了作别的时间。只是再长的时间也不够用,而送君千里百年,却终有一别。

浩浩荡荡的人群止在城外十里的长亭处,声声呼唤与祝福随风盘旋,要为他们的英雄铺出一条……

光明灿烂的浩荡前路。

梁稼坐在马上,摇摇晃晃,眼圈湿润通红。厚实的春装遮挡不住脊背颤抖,他低垂着头,又不知在想什么。

李堰替他提了提披风,遮住裸露的脖颈,而后无言地并辔而行。

“我……我还是,”梁稼声音沙哑,“舍不得。”

哪怕从前诸多苦难加身,日日命悬一线,在此千疮百孔,血泪尽下。

梁稼依旧割舍不下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

“还会再回来的,”李堰轻声道,“等窦大人肃清了阴山与贺兰山,梁兄要带我去高云原游玩。”

“又或许,那片地方,该将名字改回神川。”

“好。”

梁稼抬起头,面上波光闪烁,却勾起唇角正笑着。

“到时候带你去看旧河道,旧烽燧……还有大青山。”

那些他曾经九死一生的地方。

【卷三<将军日告急>终】

作者有话说:

呼呼,哈哈,咩咩,嘿嘿!

还有最后短短的一卷,正文就完结了!相信读者们一定猜到了卷四的名字吧!

然后请两天假,正在被合作者拷打,感觉活儿要干不完了

第214章 赐字

一路自官道南下, 物候渐渐与灵州大为不同,枝桠吐蕊,雀鸟交鸣, 风裹着一点潮湿的水汽拂面而来, 润开满地的嫩绿明黄。

此行并不焦急, 顾念着骑术较为对付的杨熹, 与时常精神不济的梁稼, 一行人并没像去年自长安北上灵州之时那般夺路狂奔。一日行个七八十里,马儿驮着人慢悠悠晃荡着。

梁稼的眼睛毕竟受过伤,再怎么养也回不到原先一模一样。行进途中大多蒙着黑纱带着风帽,短纱垂落至颈间,随着哑巴踢踢踏踏的步伐轻轻起伏。

李堰大多时候同他并辔而行,偶尔探身过来,掀起白纱同他说两句话。梁稼一边笑着, 一边将他赶回马上坐好。

“你小心栽下来。”

安乐极为赞同地甩了甩脑袋。

二人窃窃私语的动静不大,杨熹竖着耳朵勉强能听清个大概,片刻之后,滚圆胖脸上渐渐浮起一个慈祥的微笑。

他抻了抻僵硬的肩背, 由衷叹道:“哎, 年轻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