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长松献风
叶擎淡淡笑着,“杨大人正当盛年,何须如此慨叹。”
“早不成啦!”杨熹摇摇头, “这一趟可折腾死我了。不过好在一切都没出岔子, 同那若钦仔细掰扯的事我是不管了,都让窦宜彰那老小子操心去。”
“倒是你,回去之后要进户部做侍郎,明远接崔宾白的差事做了尚书, 又成你的上峰了。”
叶擎却道:“下官是要随将军一辈子的,这样……就再好不过。”
三月中旬,队伍终于行至灞桥边。皇帝的使者在此为众人接风,大约收拾出个体面样子,便带路去了危明宫。
……这不是皇帝泡温泉的地方么?是不是还要带着一干臣工一起泡来着?
梁稼对此有所耳闻,深异于皇帝如此豪放的作风,未免有些手足无措。
但转念一想,他平生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同皇帝一起泡个池子,总不会比敕戎入寇更加糟糕。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悄悄牵着李堰的衣袖,抹去了一手湿凉的冷汗。
“紧张么?”李堰握住他的手。
“……还好,”梁稼低声道,“难免有一点,毕竟是面圣。”
但出乎意料的是,使者将他们引去了暖阁。刘显昭一改从前做派,一身杏黄常服穿戴整齐,正立在沙盘前同李定方一道推演某场战局,听见内侍通传,便一挥手。
“进来吧。”
甫一踏入,梁稼便敏锐地闻到一股药气,再看三月中旬还摆放的炭盆,以及脚下柔软厚实的地毯。
整间暖阁不愧于一个“暖”字,熏得人浑身冒汗。
李定方只穿了一件轻薄的夏衫,大约若不是在此打赤膊太过失礼,恐怕连这件轻衣都要穿不住。
而皇帝本人,杏黄外袍之内还有一件曲领,面上透一点血色,看起来一点不嫌热。
刘显昭笑着,等众人见礼后赐座。杨熹抿了一口茶水,率先同皇帝拉起了家常。
“陛下如今可大好了?”
“我说过很多次了,原本就没什么大事,”皇帝有些无奈,“只是拔毒看着凶险,你们却都不信。”
“总归是不能以陛下龙体冒险,”杨熹道。
“骗过我父皇,再骗三辅之内这些个门阀,哪里叫冒险?”
皇帝胸有成竹,十分得意地叹息,“真好骗啊。”
“那想必,陛下是得偿所愿了,”杨熹笑着,“臣为陛下贺。”
“非朕之功呐,”皇帝谦虚地摆摆手,“灵州发回来的密报有大用处。父皇身边那个伏鸿羽由此伏法,顺带摸出了许多豪族阴私,金吾卫和刑部最近可不清闲。”
至于刘殷本人……
皇帝转了转黝黑的眼珠,轻轻叹了口气。
灵州送来的消息条分缕析,再加伏鸿羽与那些死间的口供,足够将刘殷彻底扳倒。但凡他不是太上皇,这等里通外敌阴谋大位的罪过,杀他十次都不为过。
但偏偏他是刘显昭的父亲。
向来杀伐果断的皇帝静默良久,轻轻合上金吾卫递上的折子,枯坐了几个时辰,脑海中天人交战。
自那以后,他时常恍惚,回过神来又轻轻叹一口气。
太上皇阴毒至此,定然是不容于世。
但要他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怎会要走到这一步?
母亲去世前,家中明明……
不是这个样子的。
大约半个月前,有一日皇帝正与李定方下棋,行到一半突然掷下棋子,抬起眼眸,沉声道。
“明远,点三百兵甲,陪我同去池阳宫。”
李定方与皇帝自少年相识,后来并称北刘南李,自然是过命的同袍。他毫不怀疑陛下会有一日做出决断,却没料到竟是要领兵杀去池阳。
“别担心,”皇帝淡淡道,“就算要动手,也是朕亲自来。”
自知大势已去,池阳宫死寂一片,富丽堂皇的宫室依旧,却弥漫着颓唐萧瑟的沉郁。
玄甲开道,自然没有那个不长眼不怕死的人胆敢上前阻拦。
皇帝一身常服,棉袍之内并未着甲,一手挎着刀,正缓缓而行。
李定方跟在他三步之后,半袒衣襟露出轻甲做文武袖,一手提刀,一手握弓,却没带箭。
二人骑着马,一前一后来势汹汹。宫室外守门的小兵连尖叫都忘记了,死死捂着嘴不出一点声响。
“我父皇在么?”皇帝自高头大马上俯下身,款款问道。
那小兵忙不迭点头,吓软了腿,一步一步爬走。
殿门轰然洞开,随之而来的是刘殷一句苍老的喝骂。只可惜最具威严的后半句还没吐露出来,便被门口逆光的两席人影堵住。
他像被掐了脖子的鸡,也不顾上自己美人在怀衣着散乱,猛得坐起身来,异变出一声嘶哑的质问。
“你……你们!”
皇帝跃马过了门槛,战马钉着蹄铁的蹄子落在厚实柔软的地毯上,留下一串灰扑扑的印记,却半分声响也无。
行到床榻之前,他方下了马,双手环抱而立,睥睨着瘫软的父亲。
酒色享乐掏空了他年轻时还算雄健的身材,在温香软玉中渐渐堕落成如今的样子。他的皮肤还红润着,胡须修剪得整齐,而一双眼中却满是混沌瑟缩。
他的手不足以拎起一把剑,或一张弓来为自己壮胆,只能死死拽着姬妾柔软纤细的手腕。那小姑娘大约十六七岁,正垂着头发抖,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轻薄的纱衣上。
仿佛任人宰割。
刘显昭静静地看着刘殷,恍然间感到一种刺骨的冰冷与陌生。他没卸了刀,坐在床榻边缘,甚至对父亲笑着。
“父皇,你我父子谈心,宫妃尚在,不大好吧。”
刘殷闻言,下意识松开了手,那轻嫩如柳条的女子忙裹上衣服,滑下了床,跪在皇帝脚边磕头求饶。
“好了,下去吧。”
刘显昭并没为难这个按岁数能做自己女儿的庶母。
刘殷愈发慌乱起来,日光自儿子宽阔的肩膀上洒进来,覆压一片黑漆漆的影子,刚好将他框进其中。
“你……你不是病重了么?”
刘显昭笑着摇摇头,像站立一旁的李定方伸手,取过一方带水的巾帕。
向脸上一拂,揩下一层轻薄惨白的水粉。
“自母亲仙去后,您日日泡在女人堆里,想必是筋骨也酥了,眼睛也花了……但怎么能没看出,这是一层粉饰呢?”
他轻轻歪着头,仿佛一个虚心求教的孩童。
“您和敕戎的瓜葛,和门阀的谋算,如今没有我不知道的了……您好像,又一次想置我于死地了,是不是?”
“当初若没那杯毒酒,兴许您现在,我现在,都不会是这个样子……”
“我不是您的儿子么?”刘显昭问,“您为什么,这么恨我?”
“你,你有何颜面来直问你父!”刘殷颤抖着呵斥,“满朝文武只知宣王而不知朕,你大哥死在四年前,敢说同你没有关系?神策府的教命比朕的圣旨更有用!”
“朕不忌惮你,怕是什么时候被你手下的骄兵悍将割了脑袋献与你,也未可知!”
“所以……倒是孩儿的错了?”刘显昭叹道,“当年该让您亲执锋矢,跃马疆场,克定强敌。”
“这样,满朝文武就都会听从您了。”
他淡淡笑着,再向李定方伸手,接过了那把气魄骇人的弓。
“您认得这个么?昔年孩儿征战河东时,就用的这把弓,重四石半。可惜了,自中毒后……”
“我再也拉不开它了。”
“显昭……朕没想让你死,”刘殷嘶哑道。
“对,孩儿知道,”刘显昭道,“若是想杀我,下毒就不该是那个剂量。您是想废了我。”
“但我还想好好活着,您说,我应该怎么办?”
他轻拨一下弓弦,“池阳宫中无所不有,您生活得还不够好么?为什么要听从伏鸿羽的鼓动,做这些事呢……”
除却执掌天下的权力,又有什么不在这双虚软而苍老的手上呢?
“里通外敌,阴谋大位,戕害天子。”
刘显昭再弹弓弦,轻轻道:“这都是杀头的大罪。”
刘殷终于反应过来,这把沉重的强弓兴许是要用在自己的身上。他先是不住向后缩去,发觉无处可躲,又爆发出一阵惊人的力气,要冲下床榻。
刘显昭并未动作,但听床帐之外一层脆响,李定方拔刀出鞘,规劝道。
“太上皇陛下,您莫下床着凉了。”
“不……你不敢杀我!我是天子!”
刘殷一下脱去力气,瘫回了床上。
“你……你母亲不会饶恕你的!你这是……弑父!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
刘显昭面若平湖,拎着那把弓倾身上前,终于将弓弦套在了父亲的颈上。
“母亲会饶恕我的。她爱我和姐姐,胜于爱您。”
“陛下,我有些时日拉不开这张弓了,今日您帮我试一试,如何?”
刘殷那张养尊处优的面上已然充斥着绛紫,喉间连一丝气音都发不出来,双手挥舞着抗衡,却又无力地垂落下来。
刘显昭双手绞紧,小臂却颤抖着,直到����
“皇兄!”
李定方堪堪要拦下向前扑的小孩,却没阻住这声稚嫩的呼唤。
刘显昭下意识松了手,弓哐当一声砸在床板上。
刘殷随之倒下,捂着喉咙剧烈喘息着。
“……悦儿?”
刘显昭有些意外,看着扑在自己腿上的幼弟,随后将他抱起来。
这孩子不过四岁,是长乐门那场宫变之中,唯一未受波及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