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下的骨骼肌肉慢慢松弛下来,弃了刀柄。李堰轻轻松开,那只手带着更显眼的一道红痕,颓然垂落身侧。

场下杀声震天,沙尘滚滚。梁稼分心看去,刚再要说些什么,便被人拥着肩抱住。

像是怀远那夜的拥抱,只不过此时,李堰再清醒不过,梁稼也再不是无知无觉。

年轻人的怀抱温暖踏实,此时堪堪消了杀性,能得到一个拥抱,本是再好不过的。

梁稼却一瞬闭了眼,心中只留一个念头。

完了……

他心下发慌,却聚不起力气挣脱开,只能拍拍横在胸前的手臂,声音发冷。

“李堰,放开。”

语中警告不似作伪,李堰顺着松开手,心中有千万言,终归却只剩下一句话����

到底是多么残酷的岁月,才将梁稼锻造成了如今的模样。

他吸一吸鼻子,摸着梁稼肩头的一线凸起疤痕,默默问道。

“春天到了,你定要再出长城吗……”

梁稼拂去他的手,后退一步,却不作声。

“……是我言错。”

手指微微蜷曲着,徒劳地握住一片空。

梁稼不再看他,背过身,却也没走。

“李堰,你也不必同我道歉。”

终究是,我让你伤心多一些。

“不是疯病。”

良久过后,寒风吹拂来这样一句话。

“过去的,就过去吧,”梁稼微微合眼,掩去眸中似有若无的一点水光。削薄淡红的唇角,慢慢扬起了一点笑意,而不再磨牙吮血。

“得试着向外走一走,不是吗?”

他望向李堰,眼中柔光,只一闪而过。

……

冬演的排布极有讲究,杜衡知道第一日方道虎与杨熹定会观演,便将武略与保静的列阵排在了这一日。

第二日,主官们不在,就连李秀月都跟着不见了踪影,倒是给李堰偷偷带谭素明进来行了方便。小孩第一次登上观台,兴奋地满面通红,一双手紧紧拽着李堰的衣角,遇到人就往身后藏,生怕给他李大人惹了麻烦。

梁稼今日不似从前别扭惆怅,仿佛是真打算向外走一走,看他这个左支右绌的样子,深觉好笑,冲李堰招一招手道:“拎过来。”

李堰岂有不从,忍着笑,把谭素明卖了出去。

饶是已经混了个脸熟,但让他单独对上梁稼,谭素明心中还是发慌,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诸多从贺绳那里听来的,夜不收的血腥事迹,牙关战战,哆嗦着连话都不会说了。

“梁梁梁……梁大人!我我……小的……我……”

梁稼不言语,好整以暇看够了小孩的窘态,方才摸摸下巴,问道:“你来干什么的?”

谭素明扑通一声直接跪倒。

“求着李大人带你来的?”梁稼又问。

谭素明忙不迭点头,回身向李堰求助,万望他帮忙作证。

梁稼眸光一闪,自怀中摸出个小木玩意儿,上有歪歪斜斜刻一个梁字,反面是军旗上的飞鸟。

“若有人拦你,给他看这个。”

谭素明顿时大喜,兴高采烈接在手中,同梁稼道谢,又眼巴巴看着李堰。

“好了你……,”李堰扶额,“梁兄既许了你,就玩去吧,别惹事,这东西也别丢了。”

谭素明再三作保之后,将这半个巴掌大的小木牌严丝合缝揣在怀里,欢天喜地观演去了。

梁稼仍是那副没什么精神的样子,屁股下坐着不知谁孝敬来的小胡床,拥着漆黑的衣袍半垂眼。他拄着下颌观摩片刻灵武对河间的骑阵攻守,随即皱起眉轻啧一声。

“灵武比的什么玩意儿?”

声音不大不小,自然是惊动了观台上一众灵武的军士。行伍之人血性最盛,不由得瞪圆了眼睛要揪出此等出言不逊的狂徒。

但一见是梁稼,众人顿时失了气势,尚有不服气地嘟囔两句,又被同伴慌忙捂了嘴。

李堰问:“……你不是灵武人吗?”

怎么还说这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

“是啊。”

梁稼缓缓起身睁开眼,衣袍鼓动好似一只久睡苏醒的鹰。

“所以我觉得丢人。”

他凭栏而立,又看一阵,直到灵武军旗第三次被河间都尉抢在手里,脸色终于黑了个彻底。

李堰倾身问:“不去助阵帮忙吗?”

胸前一点鲜红,那颗玛瑙,今日又戴在了披风的领口之上。

梁稼皱着眉轻推他一把:“你挺爱俏。”

李堰顿时摸了摸脸。

“这小东西,一会儿做头饰,一会儿做领饰,”他隔空点了点,语气不善,“大族出身,没见过好东西么?”

“你送我的……,”李堰垂眸。

“不好看吗?”

又来了!多大的人了,这副惺惺作态,给谁看呢!

梁稼半是烦闷半是心软,撇一撇嘴,一捋颈后幞脚,四条黑色绣金的带子垂落背后。

“不好看!”他恶声道。

作者有话说:

虎行似病,鹰立似睡,但是梁哥只是看得无聊了。

我劝梁哥还是别教小李兵法了。

ps:下周一and三请假,工作又在汹涌而来淹没我的路上,合作者要提刀上洛和我痛陈利害了。

我已经这个岁数了,怎么还在十几年一如既往地厌学求不厌学小妙招,或者退学小妙招也行。

第77章 伤药

这话李堰听进去了, 第二日再见,果真浑身都不见那一点红色,幞头上换成一块团纹金饰, 端正戴好。

这会儿又这么好说话了……

梁稼腹诽, 扭过头去, 只当眼不见心不烦。

片刻后, 回乐与灵武的骑阵分列教场两侧。铜角声起, 场下顿时烟尘滚滚,金戈交鸣。梁稼立于观台之上,心跳与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

饶是知道此刻仅仅是冬演,他仍不自觉绞紧双手,硬生生和自己时不时上涌的本能拉锯。

佩刀就在身侧,只消松了手,摸上去, 拔出来……

但拔出来做什么呢?

他问自己。

此处并无值得他挥刀的目标。

倏尔,指尖剧痛,身前的栏杆被刮出一道血痕。右手上将将痊愈的伤口再被磨开,钻心疼痛之下, 神智清明一线。

他缓缓放松了几乎要捏碎栏杆的手, 轻啧一声,皱着眉,捏着伤口止血。但蹭开的擦伤与利器划开的伤口不尽相同, 越压血流得越多。心烦意乱之下, 梁稼恨恨一甩手,血珠滴在漆黑的衣摆上霎时不见。

爱流流吧,反正这点小伤也死不了人。

况且,指尖的疼痛又能阻他拔刀, 也是好事一桩。

李堰眼见着梁稼在栏杆上伤了手,又是一副恨不得把手指剁掉的狠劲儿,最后竟直接不管了,任由鲜红的嫩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温热的血向下淌,滴到观台之上,绽开一朵鲜红。

他再也忍不了了,两步上前,皱着眉头:“手给我。”

梁稼瞅他一眼,交出了完好的左手。

李堰要被他气死,冷声道:“另一只手。”

梁稼道:“小伤,不至于。”

李堰再不和他说半句话,自怀中掏出一小瓶药,去捉那只滴血的手。

梁稼下意识要躲,却冷不丁发觉,自己在哪儿都要向角落里靠的习惯,有些时候当真碍事。

比如现在,他正处观台一角,身后靠着两条垂直交汇的栏杆。面对李堰的来势汹汹,唯一的去处只有翻下一层。

但他能翻,李堰如何不能翻?这人还比他高一些。

到时候落到一楼,在众同僚面前丢人现眼,倒是还不如在此就范了……

梁稼陡然静默下来,任由李堰托起了他的右手。

药瓶塞子一拔开,梁稼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是伤药。他不免蹙眉,问道:“你哪儿受伤了?”

李堰正检查着伤口,闻此掀起眼睫,黑白分明的眸子清亮如秋水。

“我没伤。那日见你,我就备着了。”

他不禁冷笑一下,不知是在对谁阴阳怪气:“算我了解你,这不就,用上了?”

……合着是专门给他预备的。

梁稼顿觉一阵心悸,指尖不住挣扎着,惹得李堰眉头紧拧,斥道:“上个药还躲?!真当自己是铁打的木雕的么?”

他嘴上不饶人,手上动作却轻,一点一点将药粉倒在溃烂的指腹上,均匀铺开。火烧似的刺痛袭来,十指连心,梁稼不住低低抽一口气,猛地痉挛一下。

李堰没抬头,用自怀中掏出一小卷纱布,仔细裁开:“梁兄,忍一下,过去了就好了。”

梁稼没什么不能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