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满身的伤痕治起来,有一阵几乎将外创药当里衣穿。他自然知道,敷上之后能有如此反应,定是千金不换的好药。

他吸吸鼻子,咬着牙挺过那阵烧心的刺痛和痒意,垂眸见着李堰,正将二指宽的纱布一层一层裹上。

年轻人的手指修长灵巧,指尖带着写字画图磨出来的薄茧,指甲透着健康的粉红。唯有手心手背星星点点红痕,昭示着这双看似养尊处优的手,背后的故事。

“这冻疮,怎么来的?”梁稼问道,“可有再犯?”

李堰手上一顿,低声道:“小时候淘气,留下的。早不犯了,就是天气一冷,还有点痒。前日红起来,涂了隆盛堂的药,好很多了。”

梁稼道:“明叔的药好,是他们费了大力气配的方子,你涂到开春,就能彻底好了。”

李堰只应了一声,小心托着梁稼的右手,继续捣鼓其上的纱布。

这只手遍布挽弓持刀的老茧,骨节狰狞形变,指尖细瘦。手心指腹几乎没一处皮肤担得柔软二字,只在被轻拂过伤口时,会忍不住瑟缩起来。

梁稼被他摸得浑身发毛,忍了半天实在无法再忍,催促道:“□□,看出什么手相来了?”

李堰不理他。

这道伤口几乎遍布了右手食指外侧,李堰便一不做二不休,将这根手指从指尖包到指根,纱布层层叠叠严丝合缝,压紧却不勒。他捏一捏指根的松紧,方才在最下打出一个精巧的结。

梁稼曲了曲被包扎起来的手指,那点肿胀的烫热和疼痛,顺着手指一直漫上心头。他想一想,还是道:“谢谢……”

李堰一眼横过来,将他未尽的话堵了回去。

“谢谢你的蝴蝶结,”梁稼找补道,“还挺好看的……”

李堰晃了晃手中的药瓶:“每日换两次药,三日之内便能痊愈,正好不耽误冬演。”

梁稼伸手去接,李堰却向后退了半步。

“药不给你,到了该换药的时候,我会找到你的。”

梁稼垂眸,罕见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李堰只看着他,渐渐的,唇角的笑意却消融了。

“你答应我的,要好好顾着自己,往后再不这么折磨自己了,行不行?”

梁稼应下,却止不住他心中发慌。

如今还有些办法……等到春日,梁稼外出长城,自己恐怕是怎么找,也找不到了。

……

李堰的伤药比寻常药粉中多加了二钱金边土元和三钱龙骨,疗效立竿见影。换过四次药,这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变愈合了大概。

梁稼轻触着新长出来的皮肉,见李堰又要拿药出来,便道:“这是好东西,省着点用。我这都没事……”

李堰只冲他伸出手。

“好好好,多余替你省,”梁稼长叹一声,将手递了过去。

李堰仔细上着药,睫毛垂落,看不清神色:“再有一两天你就要参演了。这伤现在没长结实,到时候再破了,你又要疼。”

虽然是个假道士,但李堰少时没少练掐诀,于是手指越练越长,越练越巧。后来倒是不掐诀,改拨弄算盘,手上功夫依旧没落下。

此刻用来包一个小小伤口,难免有些大材小用。

只是李堰乐意,他又伸着指头,比对着自己的弓弦伤。

一个不留神,两处伤贴做一处……

梁稼在此如坐针毡,脑子里一团乱麻,光顾着转移话题:“冬演嘛,没伤才不正常,前年还叫马踏死一个呢……”

指上的绷带骤然一紧,梁稼低头,见李堰面上仍是八风不动,唯有捏着纱布的指尖,泛着浅浅青白。

“是么?”

他问:“为什么会出这等事?”

……不该提的。

梁稼一阵后悔,闭了嘴不吭声。

李堰系好蝴蝶结,轻轻叹道:“梁兄,不管如何,我只盼着你平安。”

年轻人光洁的额头就在眼前,梁稼这才意识到,二人如此靠近,以一种近乎交颈的姿势面对面。

他却没忍住,伸出完好的左手,替李堰正了正有些偏斜的幞头。

那里并没有一块红玛瑙。

指尖下滑,如蜻蜓点水一般,掠过额头,滑向鼻尖。梁稼的目光描摹着如此一张面容,不知不觉间和缓了声音。

“我一定会赢,也会平安。”

他道:“虽然你不爱听,但还是容我说一句。多谢。”

李堰看着他,问道:“又为了什么?”

梁稼道:“不为了什么。”

淡色的唇角慢慢绽开,在这张锋利俊美的脸上,涂上一层融融暖意。

……

冬演的前六日一晃而过。最终的结果大概在梁稼意料之中。列阵三甲分别是保静,武略与静城。行军三甲则是武略,鸣沙,灵武。

“还不算太丢人……”

梁稼冲身侧的杜衡摊手,哼笑道:“我原以为,今年得没有名次。灵武的都尉是谁来着?万忠?”

杜衡显然也不满意。他是灵武人,又负责操办冬演,见此丢人现眼之景难免着急上火,推一把梁稼,哼哼着:“万忠这人,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指望着他像北边一样备战,做梦呢?”

“早让你接了灵武都尉,你就不肯……”

话还没说完,就刹在了梁稼一个明晃晃的眼刀之中。

“不说这个了,不说了,”杜衡连忙服软,又道,“弓马你还不上吗?”

梁稼懒洋洋抱臂,眼帘垂下,一扫教场中的射垛。

“我上是欺负人,没什么意思。左右有于帛鸣在,一定给灵武把魁首拿到。”

杜衡又没见过小于旅帅的骑射功夫,闻言有些诧异,一张碎嘴子唠叨,还要再劝。梁稼瞪了他一眼,烦得要命:“����嗦嗦跟明大夫似的。”

他举起右手,食指在杜长史眼前一晃:“我伤了,怎么上?”

杜衡左看右看此干净整洁的包扎,不禁腹诽。

……这么点小伤也值得你一提?还以为是手指断了。

“算了算了,”杜衡摆摆手,气结,“你爱上不上!”

他也一眼瞪回去,转身就走。

梁稼懒得分神搭理他,只觉得同人呛呛两声过后,这几日的郁结都消散不少。

但没等他这口气顺顺当当喘过来,李堰又挨过来,虚心求教:“第三,也还行吧,杜长史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梁稼好悬没被一口气噎死,拧着眉头道:“你在你袁老师那里,考第三,你觉得行不行?”

李堰瞬间收声,低眉顺眼不再猛戳一众灵武军卒的痛处。

杜长史此刻正在观台一楼,伙同群情激愤的军官们为场中骑士助威,而另一侧,却站着一个不该出现在此的熟悉身影。

明丰眉,她怎么来了?

不过再看看场上英姿勃发挽缰握弓的于帛鸣,她出现在此,倒也不十分意外。

“明叔恐怕要气死了……”

梁稼眼角下瞟,幽幽叹道:“总归没拦住明丰眉看上个军户。”

“还是个夜不收……”

李堰依稀知道他二人的轶事,奇道:“军户如何?夜不收又如何?明大夫自己不也是军户,还能如何有门第之别?”

梁稼微微摇头,看向场内的于帛鸣,目光悠远:“换做是你,自己的女儿同个短命军户做了夫妻,郁郁而终。如何还能舍得孙女,嫁给更短命的夜不收……”

李堰隐约觉得这话中有话,下意识反驳道:“子非鱼,安之鱼之乐……”

“明姑娘自己愿意,想必是想好了这些的。”

“想好?”

梁稼冷哼一声,眼神放空,向极远处眺望着起伏山峦。

“二十出头的年纪,能想好什么?若是只有相伴相守花前月下,谁会不愿意。”

“待到生离死别,阴阳两隔时,再知道痛,就来不及了。”

“于帛鸣也是个混账……”

他按一按眉心,面容不免冷冽。

“明丰眉不懂事,不知夜不收的好歹,难道他也不知?如何还能由着心意,如此妄为?”

作者有话说:

梁哥真的是在骂于帛明吗)

第78章 弓马

场下的于帛鸣却丝毫没听闻自家校尉这声责骂。他转一转拇指上的扳指, 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望向观台上的明丰眉,面上融融暖意,宛若三月初桃。明丰眉向他挥一挥手, 袖子上鲜艳的团花纹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荡漾着一抹明媚的柔情。

教场中其他人闹不清楚明大夫的宝贝孙女是为谁来的, 应书却是一清二楚。他催马来到于帛鸣身侧, 同他嘀咕道:“明姑娘来看你了, 这不得拿个第一长长脸。”

于帛鸣道:“老大又不比弓马,我会是第一的。”

应书不满道:“怎么瞧不起人?老大不在,我可还在呢!赶紧说两句好话,哄我高兴了,不和你争第一。”

于帛鸣瞟他,眼角的一抹讥诮同梁稼如出一辙。

“就你?”他也没饶了应书,“等你什么时候跑马跑过你万哥, 射术比过你蒙哥,我再陪你试试。”

应书不禁扁扁嘴,嘟囔着又走了。

第一轮比试将要开始,于帛鸣趁着兵卒检校射垛的功夫, 最后忙里偷闲, 看了一眼明丰眉����明姑娘今日一身绣彩对襟长裙,发上金饰璀璨,想必是特意打扮过的。

于帛鸣拨转马头对着观台, 手指触着马耳朵, 捏一捏。明丰眉顿时瞪他一眼,双目含嗔,做口型道。

“拿第一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