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仅如此,更古怪的是,这些夹杂着怪味的食物仅在入口那一瞬会让尹逸寒反胃,等滑到喉咙时激发起身体本能的渴望,反倒想全部咽下去。

他观察到莹春,弟弟,以及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没表现出丝毫异常,仿佛深受其困扰的只有他一人。

尹逸寒郁闷的想,难不成是他自己的舌头出了问题?

失控的感觉很糟糕。

尹逸寒宁愿不吃,也不想被拉扯到这诡异的漩涡中,望着桌上的碗筷,甚感乏味,干脆起身去院里,漫无目的地闲逛。

恍神间,尹逸寒听见鸡鸭打鸣的叫声,抬眼望见混在鸡鸭群中莹春的身影。

莹春被鸡追撵的乱跳,手里抓着个账本子,从脸到脖颈都红扑扑的,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眼睛笑眯着,很欢快的模样。

尹逸寒正欲唤她,却突然见到一只粗大的属于男人的手横出,把莹春从鸡鸭群中解救出来。

两人聊得不亦乐乎,全然没有注意到有人站在不远处观察了他们很久。

尹逸寒凤眸轻眯,稍微抬高了点音量:“莹春?”

像是有一记劲风狠狠劈在两人的背上,莹春和男人僵直一瞬,齐刷刷扭头看过来。

尹逸寒微抬下巴,指向男人的方向,语气微沉:“他是谁?”

莹春看了男人一眼,怯声介绍:“他叫韦帅,是我村里的邻居,从前帮了我家不少忙,我家的地都是他帮忙犁的…”

尹逸寒拧起眉:“我是问他来做什么?”

“哦哦。”莹春驴唇不对马嘴,半晌都没说到重点:“他是来送鸡鸭的。”

莹春边说边翻开账本,举到尹逸寒面前。

尹逸寒粗略一扫,上面有五个‘韦’字,表示这个韦帅并非第一次进来。

尹逸寒合上账本,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韦帅,皮肤皴红,五指上布满黄皱的厚茧,肩膀一高一矮,显然是个长期干粗活的农工,可他的穿着却显出截然不同的富贵,细腻的绸缎料子,腰间挂了四五串昂贵的玉髓挂坠,想来是不缺钱的。

韦帅被他盯得莫名羞恼,仿佛遭人看不起似的,阴阳怪气地自嘲:“东家莫觉的怪,我不过最近在县城里做买卖,发了点小财,有人给我送来一批上好的花冠鸡,莹春妹妹想要,我便送过来卖。”

莹春点点头,不好意思道:“我瞧主家近来食欲不振,便想着换点不同的食材,给您换换胃口。”

尹逸寒眸光柔和,隐隐透着点懊恼,说:“劳夫人忧心了。”

韦帅:“呵。”

尹逸寒看向他,韦帅立马抬头望天:“这宅子大小倒是和我刚买的差不多,改明请你们去我房子那吃乔迁宴。”

莹春惊道:“你真叫金砖砸着了?”

韦帅得意:“我就是那土掩住的金砖,瞧嘛,这不就发光嘞。”

莹春被逗得直乐,短短一会儿功夫说的话,比先前半个月都要多。

正当其即将要和老乡打开心扉忆往昔时,不远处传来晴空的惊叫,她大声喊着“公子”,手里攥着把笤帚拼命追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抽打。

“公子,有人给你下毒!”

与此同时,高墙外传来一道急切的喊声,

“莹春姑娘,有人托我带信说你家老汉干活闪了腰,这会儿都下不来床了,叫你赶紧回去看看!”

第96章

坏事专往一处赶,墙里墙外都鸡飞狗跳,随着晴空的喊声落地,四面八方的家丁一窝蜂涌上去,将小贼死死围住,一通拳打脚踢后,贼捂住脑袋惨兮兮的求饶:“别打了,是我!”

盛钰一把扯下脸上的黑布,右半张脸高高肿起,是刚被锤的,他艰难地闭上眼,参差不齐的竹条闪电般袭来,千钧一发之际堪堪停在距他眼下半寸的位置上。

晴空高高举着笤帚,吃惊道:“盛大夫,怎么是你?”

盛钰干巴巴道:“是我。”

晴空:“好端端的,你为何扮成这副鬼样子?你方才往公子里饭里放什么了。”

盛钰吞了口唾沫,眼神飘忽:“没什么,就路过厨房看到里面的锅都敞着口,闻着挺香,没忍住舀了勺汤喝,味道有些淡,我就顺手撒了点盐进去。”

这话连晴空都不信,谁跑别人家不请人通报,不走正门,穿得怪模怪样的溜进来,就为了专门尝尝菜品咸淡?

合着盛大夫放着好好的医师不做,跑来尹府偷师转行要当厨子了。

尹逸寒扫见盛钰心虚的表情,联想到近日那些难以下咽的菜品,心里大致有了推测。

盛钰尬笑着,低头掸下衣角的灰尘,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蹲坐太久,猛然站起的那刻眼前陡然发黑,他双腿发麻往前踉跄了一下,腰带跟着往下坠����

糟了!

盛钰下意识伸手去抓,可为时已晚,那装药的小瓷瓶咕噜噜一路外滚,在即将停稳的前一刻,被一只纤长的手给捡了起来。

盛钰忐忑地抬起头,他看到尹逸寒拔开木塞,垂头嗅闻,鼻尖沾上了一点红,没有惊讶,没有疑惑,甚至神情没有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变化。

尹逸寒盖上塞子,把它丢回到呆滞的盛钰的怀里,淡淡道:“别再来了。”

“……”

多说无益,盛钰望着尹逸寒的脸,他知道,对方马上就要和他翻脸了。

于是盛钰一言不发的,小心翼翼地从这看似平和实则剑拔弩张的气氛中退离。交办完差事的韦帅眼瞅着气氛不对,紧随其后离开。

外人都走了。

晴空站立不安,犯错似的望向盛钰的背影,又偏头看向尹逸寒,默默抓紧笤帚往远处退:“后院的地有点脏,我,我去扫扫。”

尹逸寒叫住她:“杂活儿交给下人去办,我们现下要出去一趟。”

晴空巴巴‘哦’了一声。

尹逸寒把外头传话的人叫进来,问清了状况,又叫莹春不必担心,边嘱咐下人去准备马车边道:“咱们出发回去看望老丈人。”

“晴空也一同去。”

晴空当即会意地搀扶住摇摇欲坠的莹春,安慰她不要多想,她爹定会没事。

莹春勉强笑了笑,惴惴不安的心一直持续到回到吕村,站在院子外叫了两三声不见有人回应,惶惶进屋,看清屋内状况后眼泪瞬间绷不住往外流,她爹嘴歪眼斜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腰上盖着片厚重的花棉被,她娘靠在床边颤抖着手,一勺一勺地给他喂水:“老头子……还能听见我说话不?”

“娘!”莹春扑上去,不可置信地望着床上那个邋遢的,双眼发木,脸色灰青的……仿佛下一瞬就要驾鹤西去的人是她爹。

“我爹前些日子不总还下地干活去吗,那时候瞧着还好,怎的短短几天没见,他就成这副模样了。”

她娘抱着莹春哭,语气略带埋怨:“你还知道回来呢?你……”

她似乎还想朝着莹春诉说自己积压的愤恨,可侧头瞄见莹春身后站着的尹逸寒,就赶紧闭上了嘴。

“姑爷也来了啊,莹春也不提前吱一声,家里啥东西啥子东西都没准备。”吕母扯上衣角,擦了擦眼泪。

尹逸寒温和道:“没事,我就是过来看看。”

“好,好。”吕母局促地起身,两只手在围裙上随意蹭抹了几下,老头的口水和米糊在上面结成一层渣。

前些日子还精神抖擞的中年男人,如今卧病在床,耳聋眼瞎,连饮食如厕都不能自主,需要老伴用痰盂去接。

空气里蔓延着一股皮肤溃烂以及食物发酵混合着发霉木炭的酸味,晴空皱了皱眉毛,看了尹逸寒一眼,然后去把窗户推开了。

吕母哀哀叹气,绝望道:“眼见要开春,老头子就急着去冬翻,来年好播种,我劝他不要急呦,现在的土硬得跟块陈年老冰似的,还不如等休息两天缓一缓再干,可他偏不听!自个儿拎着锄头去了,结果不知怎的,干活儿的时候闪了腰,还未锄头棍砸到头上,腰折了不说,还成了痴子!”

吕母直拍大腿,泪都哭干了:“往后可叫我们母子仨咋活啊!”

“……”

吕母将全部的希望给予在她有钱的姑爷上,,抓着尹逸寒的袖子哀求:“姑爷,你可不能不管我们呀。”

“好了娘,你先松手。”莹春低怂着脑袋,扯开她娘的手,她很怕给丈夫添麻烦,可身处最谷底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升起一丝微妙的期待,她悄悄瞟向尹逸寒,幻想对方说出承诺的话来。

可是没有。

尹逸寒怔然的盯着床上的老叟,仿佛被吓到了,一动不动的矗在那,像具没有生机的石雕。

眼前的色彩和声音都伴随着眼前的一声嗡响褪色远去,尹逸寒听不见吕母的哭嚎,听不见任何人的呼唤,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他最后也会变成这样吗?

尹逸寒先前的认知被彻底颠覆,他原本以为身上的怪症只会叫他思维迟钝,变得更笨,他甚至还认为这算是好事,这怪病能叫他遗忘掉从前的许多痛苦,能叫他忘却那些经文诗歌,和莹春会有更多的话谈。

“……”

可他从不知还有另一种更糟糕的可能。

眼盲耳聋,嘴歪眼斜,不能自理,依赖他人照顾。

若真有那样一天,尹逸寒宁愿去死,也不想躺在那遭人嫌弃。

“屋里头闷,我还想和娘说会儿话。”莹春压下翻滚的情绪,嗓音微颤。

晴空立马应:“那我带公子出去等你。”

说罢,晴空就赶紧将愣神的尹逸寒拉出这间恶臭的小屋,冷风一激,尹逸寒回神,心中懊恼,可看着那半敞的小门,迟迟不愿再踏进去。

不多时,莹春出来了,眼皮红肿,应当是刚哭过一场。

尹逸寒默了片刻,问:“还有的治吗?”

莹春闷声说:“盛大夫来过,只开了点药膏和调理的方子,说是他能力有限,叫我们去寻点偏房或者别的名医,兴许还有救。”

尹逸寒闻言稍微松了口气,轻声说:“有的治便好,至于大夫,现下天还不算晚,咱们即刻出发去找。”

莹春备受感动,真挚的朝他道谢,晴空笑着调侃,都是一家人,有何可客气的?

经番打听一圈,还真打听出位传得神乎其乎的名医,据说再离谱的奇难杂症到他手中也如治风寒般简单,就连染上瘟疫将死的病人都被他治好不少,唯一缺陷是距离稍远,隔着两座县城。

但尽管如此,此好消息还是极大鼓舞了人心,三人先骑着车马行驶了一段时间,等到临城,停驻驿站换了两匹新马,又请了位当地认路的老车夫,等休整完毕后才重新上路。

一路上晴空和莹春都很困顿,脑袋小鸡啄米似的,随着马儿扬蹄的节奏颠簸,唯有尹逸寒保持着作为一家之主的警惕,时不时撩开帘子瞟一眼所经景象。

可赶路实在磨人,尹逸寒眼皮越发沉重,思绪飘远,眼前的一切也都越发的朦胧起来,隐隐中,车马行驶的越发急促,几道划破天际的破空声落下,鞭子脆响和马儿嘶鸣同时响起,紧接着马车便如同脱缰的野马一样冲了出去!

“……再快点……”

“甩开他们……”

发生了何事?

尹逸寒混沌着,眼皮逐渐不受控制的下压。

不行。

他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在眼皮即将彻底合上的前一刻用力睁开!

“客官您终于醒了啊!您们仨都睡了整整一个时辰,眼瞅着天就要黑了!”车夫激动的的声音前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