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逸寒:“……”

他大脑宕机两秒,忽然感觉到冷,打了个寒颤,他慢蹭蹭起身,表情空白地看着互相倚靠着睡得东倒西歪的莹春和晴空。

尹逸寒不可置信:“我们睡了一个时辰?”

车夫:“可不?够乏的你们。”

“……”

尹逸寒不自在地转移话题:“到了?”

“没有。”

车夫抱歉地说:“前面的路不好走,马过不去,不过剩下的路途很近,辛苦客官们下车走上一段了。”

借着点余晖,尹逸寒朝外环视了一圈,眉心紧蹙:“外头荒无人烟的,哪里像是有人居住的样子,你为何不走大路。”

车夫瞪大眼睛,无奈又委屈地耸耸肩:“客官怎的倒打一耙,我先前问你要走哪条路,是你亲口说的越快越好!我才冒险带你们抄小路,鬼知道这路有多颠,我屁股都要颠成四瓣了。”

尹逸寒努力回忆,隐约想起对方是问过他,但他当时只想着压缩行程最好在天黑之前赶回去,谁曾想走的是如此偏路。

他一言不发地拍拍晴空和莹春,将二人叫醒。

车夫被撂着一边,瞧见尹逸寒脸色很冷,赶紧找补说:“真就剩下个几百米路,你若有疑虑,我就把车马留着,陪你们一同前去。”

现在也不知赶到哪条沟里去了,原路返回也不现实。

尹逸寒踏出马车,遥望到远处确实有袅袅炊烟,只能再信车夫一次,便说:“带路吧。”

车夫应下,扯着缰绳来到棵粗壮的树前,将绳子一圈一圈缠绕在树干上,接着打了个死结,扯了扯,确定没有纰漏后,回头说:“出发吧。”

晴空和莹春走在最前面,车夫夹在中间,尹逸寒垫后。

他打心底里信不过这车夫,害怕对方半路上抛下他们,亦或是耍点别的什么手段,尹逸寒在此吃过不少亏,因此变得格外谨慎,不允许车夫离开自己的视线半寸。

“好黑呀…都要看不清路了。”晴空嘟囔着跑到最前面,她精力最旺盛,可不知是否因为今日太过劳累,她的腿越来越沉,好像被土给吸进地里。

晴空脸色涨红,大口大口喘气,用力的跺了几脚,自己真是睡迷糊了,这地怎是软的!

于此同时,另一边传来莹春细软的惊呼:“我的脚怎么拔不出来了?”

“等等,都别往前了!”车夫突然暴喝一声,瞳孔扩大,连连往后退步。

尹逸寒心脏猛然一跳,快步上前,刚往前踏了一步,鞋底便下陷进泥里,被仅仅吸住。

是沼泽!

他几乎立刻就拔出脚,却还是不免丧失了不少气力。

晴空和莹春的情况就更糟糕了。

尤其是晴空,已经跑出老远,而且还欢腾抗拒地扑了半天,现在的沼泽泥地几乎与她的小腿平齐。

“不要再动!”尹逸寒当即呵住她。

莹春也懵了,她没听过也没见过这吃人的玩意,面上没有显露出太多的恐惧,更多一点是茫然,尹逸寒一反往常的凶声,反倒加剧了她的无助,无措间身形一歪,慢慢倒了下去。

她惊叫一声,本能地开始挣扎。

“不要动,都不要动!越动下沉的只会更快。”

尹逸寒心如乱麻,他深深吸了口气,竭力维持冷静,他稳定好莹春和晴空,突然转身一把揪住车夫的脖颈质问:“你带路于此,是何居心!”

“这条路我好些时间没走了,谁知道,谁知道会有这吃人的泥地啊…你怀疑我要害你们,青天大老爷啊,冤枉死我算了,你连车钱都没付我,害死你们对我有什么好处?”

尹逸寒狐疑的松开手,思来想去,这车夫的确没理由带错路,况且时间急迫,他没时间计较这些,于是松开手,命令他先去救人。

原本尹逸寒本来打算他和车夫分别从东西绕过去,同时救人,可谁知他刚一撒手,车夫就如兔子般灵巧地从他身边蹦出去,撒丫子跑了:“这活儿太危险,恕在下不能卖命,不过附近有个村子,客官您等着,我这就去喊人来����”

尹逸寒哪里追得上他,眼睁睁看着车夫跑没了身影。

事不宜迟,尹逸寒不再犹豫,卷起裤腿绕过泥潭,可就要在行动的时候,他顿住了,目光在两个他至亲的人之间扫过。

先救谁?

短短半秒钟,尹逸寒脑海中闪过了千百种想法……晴空和莹春所在的位置一左一右,相距不远但绝算不上近,以他一个人,若同时去拉反而会搅翻泥潭,全军覆没,可若是先后救助,时间拖得越久,另外一人的情况便越危机……

这个概率,他敢赌吗?

“公子,我使不上劲儿!”

尹逸寒的后背湿透一片,冷汗浸湿了额边的碎发,他心里还未决出个答案,可当回神时,他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本能的抓住了晴空的手。

“……”

尹逸寒能感觉莹春的视线投过来,她安安静静的候着,眼里有失落,也有意料之中的平静。

尹逸寒咬紧牙关,不敢看她的眼睛。

这一刻,尹逸寒败给了自己的私心,他不能接受晴空的出事,一分一毫的风险都不能冒。

这是这世间唯一不曾辜负他真心的人……

快点,再快点。

晴空的腰都已经沉到泥里,尹逸寒不知从哪爆发出来的力气,把晴空一点一点的从沼泽地里拽出来。

天已经彻底黑了。

晴空终于得救,尹逸寒半点不敢歇,马不停蹄地往那边赶,他的唇色近乎透明,脸色惨白,握住莹春的手不断发颤,已然力竭。

沼泥没过了莹春的前胸,尹逸寒死死攥着她冰凉的手,也只能堪堪不让其下沉,他嗓音沙哑,断断续续地喊:“晴空,晴空!”

筋疲力尽的晴空也过来帮忙,可惜她的力气更是杯水车薪,更糟糕的是,夜间气温骤降,届时泥土上冻,莹春就彻底出不来了。

深深的绝望笼罩了三人。

莹春似乎接受了自己的结局,流着泪让他们放手。

尹逸寒没有放弃的打算:“攒点力气,少说点话。”

莹春:“……”

“对不起……”

说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边拖拉着莹春,边催促晴空回去把栓马的缰绳取来。

晴空连声应着,一路向外狂奔,没跑两步就又一步一步倒退回来,与此同时尹逸寒耳边传来一道刺耳的吼声:“莹春!!!”

他被一股大力撞到一旁,眼前一阵眩晕,尹逸寒用力晃了晃脑袋,胃里一阵反酸,人影由散成聚,幻成一张不算陌生的脸。

尹逸寒对他有点印象,喃喃:“韦帅?”

“可算赶上了!”车夫气喘吁吁地停下,对着尹逸寒挑眉说,“客官,我来的还算及时吧。”

尹逸寒催促:“快去救人!”

韦帅气壮如牛,联合着常年劳作的车夫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莹春捞了出去,危机解除之后,所有人都歪到地上,累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莹春四肢都冻僵了,完全打直不能弯折,她身上盖着韦帅脱给她冒热气的衣裳,眸光辉闪:“你怎么在这?”

韦帅心有余悸地拍着胸脯:“我正在附近上货,听见有人求救就被拽过来,没曾想居然是你,还好我过来了!”

莹春看他裸露着胳膊,便要把衣服还给他,韦帅拒了。

莹春问:“你不冷吗?”

韦帅:“我一个大男人不怕冷,你不冷就成。”

莹春点了点头,不吭声了。

韦帅不禁埋怨地看着尹逸寒,阴阳怪气道:“都说成亲好,可我看你过得还没之前自在,小命都险些丢没了。”

尹逸寒由他骂,说不出一个反驳的字。

若没有救兵及时赶到,莹春就会眼睁睁死在他面前。

韦帅越说越来劲,他最近发了财有了地位,方才又狠狠出了把力,便觉得自己比这书生强上不止一点半点,气势也越发逼人,尹逸寒没反应,晴空先不乐意了,马上就要和他掐起来。

还是车夫出来打圆场,将两伙人分开,打哈哈道:“算了算了,好歹是有惊无险,咱们和气生财嘛……诸位看天也不早了,不如把账先结了,我送你们回驿站休息。”

一路上,几人之间的气氛变得十分微妙。

沉默一直持续到就寝前。

尹逸寒点亮油灯,坐在昏黄的光下望着窗外发呆,门被轻叩了两下,他起身开门,看到是莹春。

相视良久,尹逸寒在翻来覆去的煎熬和自责中,还是选择苍白地解释一下:“当时……晴空下陷的程度更深。”

他想以情况危急来粉饰太平,可莹春却摇摇头,说:“我没有怨你。”

“我来这是有事要同你说。”

尹逸寒看着她,见这个向来腼腆羞怯的小姑娘,毫不怯懦地说:“韦帅想同我私奔。”

尹逸寒:“……”

莹春又道:“我答应了。”

尹逸寒的血一下子冰透了,他不明白莹春当面来同他说这些是何意味,是真拿准他没有脾气么?

“你们早就互生情愫了,对么?”

莹春浅浅笑道,眉眼舒展,那是一种释然:“原先我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错把钦佩当成爱慕,可刚我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却是什么也想明白了……看到爱的人受伤会难过,我看韦帅受伤时会难过,可看到公子受伤,只会无措和害怕……公子你同样也不爱我吧,不然为何你什么都不肯都我说。”

尹逸寒:“我以为是你不想听。”

莹春:“晴空同样不想听,可她却什么都知道,哪怕是那个不明来路的凶残表弟,你对他表露的喜怒哀乐都比对我要多得多。”

莹春原以为,即便自己和尹逸寒身份之间隔条鸿沟,她至少也是要和晴空站在同一水平线上的,毕竟她和尹逸寒是夫妻啊,可是她彻彻底底地错了,她高估了自己在尹逸寒心中的位置,或许还没有那只圆滚滚的白猫重要。

莹春心中有不忿,可她实在没资格也没理由去埋怨尹逸寒,她受用了人家太多的好处,若想将这场错位的婚姻拨回正轨,就只能站在更卑微的位置上祈祷对方心软。

“季然兄。”莹春哀哀道,“我们真的不是在表演一对儿夫妻吗?”

这句话重重锤在尹逸寒的心头,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莹春又接着说:“韦帅她救了我的命。”

尹逸寒:“…所以,你答应嫁给他了。”

莹春:“……”

莹春吸了吸泛酸的鼻子:“我们待会就出发,就算你不高兴了去找我娘,我爹的麻烦,我也����”

尹逸寒闭上眼:“你知道我不会。”

莹春低垂下眼,藏在袖子下的手不断扣着拇指上的死皮:“至少要把彩礼……”

尹逸寒神情麻木,不想在再此时上纠缠,迅速说:“彩礼你都留着,明日你写一封和离书,对外就说是感情不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