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边客
林竹微微点头:“不妨事。”
随后左右张望:“将军呢…”
管事叹息:“在内屋那头干站着,也不说话。
姑奶奶和姑爷的遗体都寻到了,刚送出去……将军执意不走,你去看看也好,多劝劝他。”
林竹轻声应允,绕过残留的碎石进去了。
内堂近乎损毁,雨水交织成幕,火光下模模糊糊的,格外凄迷惨淡。
林竹一眼就看见立在雨中的背影。
平时挺拔伟岸的身躯,如今肩膀低垂,显出几分颓然。
他心头一紧,快步上前。
“将军。”
萧远恍若未闻,林竹伸手,往对方衣摆轻扯几下。
摸到那只大手,才惊觉男人全身发抖,而且冰凉入骨。
他不假思索地握了过去。
一时无话,雨水冲刷,他们的头发、衣衫尽皆湿透。
夜色沉沉,天际的云红似鲜血,压得人透不过气。
最终,林竹率先打破沉默。
“将军,我…在姑奶奶临走前见过她一面,她让我告诉你一声,托你替她照顾小女郎。”
雨水几乎吞没他的声音。
林竹冷得颤抖,布料贴着擦伤的皮肉,刺疼钻心。
他抿紧唇,感受不到疼痛似的,继续低语。
“是我没用,当时进屋迟了一步,房梁都塌了。那些木头压着姑奶奶,我…
我搬不动,救不了她。对不起,都是我没用……”
林竹就像自说自话,声音越来越小。
良久,萧远侧目,很轻地摇了摇头。
“此事与你无关。”
又搓了把脸,反过来握紧林竹的手。
“雨势太大,跟我回帐子更衣。先休息一宿,明早就回朔城。”
凉县诸事交由县令负责,加之刺史监督,轮不到萧远插手。
他不好在此地久留,打算明天就护送阿姊的遗体回去。
萧远给将士下了命令。
众人停止,各自散去。
林竹垂眸屏息,满心酸热。
又默然抬眼,细细打量一番,这才发现将军面色已归于平静,尽数倦色疲惫皆藏于眉宇之中。
男人衣衫狼狈,容貌憔悴。
可他仍直着腰杆,语调平稳。
就如一面立在天地之间,永远无法摧毁倒伏的旗帜,是众将士,乃至整个西北雍、冀、幽三州的主心骨。
作为三州主将,将军不能露出一丝软弱和颓丧,不能做出任何动摇军心的举动。
林竹瞬间语塞。
他被将军牵回帐篷。
帐内,支了张榻子和桌子。
矮桌摆着热水、食物,以及干净的衣袍、药箱。
萧远松开林竹:“你先洗漱更衣,进食服药。”
“今夜就在帐中歇下,我出去片刻。”
林竹低声应是。
待帐篷空了,便用热水简单擦洗,重新换上衣袍。
雨水打着帐篷滴答作响,林竹抱着干粮啃,时不时抬眸,心不在焉。
他的伤口隐隐作痛,又淋了一阵雨。
此刻,头脑发热,体力不支,不多时便靠在椅子上,头轻脚重地陷入昏睡。
不知过去多久。
林竹醒了一次。
夜半更深的,雨还在下。
帐篷四周淅淅沥沥,他转过脖子,赫然看见面前坐着一个人。
男子的轮廓被黑暗吞没,周身散发雨水冰冷的气息,又夹带几分清苦的柏木味道。
沉默孤坐的男人正是将军。
林竹换了个角度,侧身倚榻,面朝将军。
两人都没开口,皆在黑暗与沉默中睁着眼睛。
此情此景,对萧远而言,他不需要言语安慰,更需要这份无声的陪伴。
萧远坐了一宿,林竹也默默陪了一宿。
快到天亮时,方才体力不支的合起眼睛。
翌日清早,雨停了。
浓厚的云雾从凉县上空缓缓拨开,露出一丝灰白天光。
从朔城调过来的将士列队集结,队伍正中间,停放一辆马车,上置两口漆黑棺柩。
整装完毕,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启程。
林竹准备去找管事,挪行几步,后背的伤骤然扯痛。
昨日还能强忍,今日却疼得钻心。
他咬牙,嘶了声。
还想坚持,眼前蓦地一黑,脚下跟着趔趄。
一只大手及时探出,穿过他的胳膊,将他托起,带到最大的黑色马车上。
随即,萧远也跟着坐进来。
队伍开始前行。
车厢还算宽敞,二人面对面近坐,林竹苍白的面色难以遁形。
萧远看着他:“伤口很疼吗?”
又道:“车上有些伤药,把衣服解开,我帮你上药。”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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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沿着官道行驶,雨水飘洒,窗户闭得严实。
林竹挨着车壁撞了下,偏过脸,含糊不清地摇摇头,
“不劳烦将军,我已自行上过药,休息几日就好。”
二人膝盖相抵,林竹尽可能把自己往角落缩了缩。
将军虽然不会做出扒人衣裳的举动,可他到底还是习惯性拘着。
见状,萧远“嗯”了一声。
霎时间,四周安静,无人言语,只听得车轱辘碾过湿地的响动,还有细微平稳的呼吸声。
不知又过几时,林竹始终垂眸,渐渐昏昏欲睡。
车轮滚过石子,骤然颠了一颠。
他脑门往后磕,猝然惊醒。
萧远掌心托住他后脑勺:“小心。”
又吩咐车夫慢些。
林竹揉揉额头:“不打紧。”
他略调坐姿,侧身而坐,以防后背再磕到车厢内壁。
如此,视线悄悄落向男人身上,一番窥视,不可避免地蹙起眉心。
他一路小憩,精神恢复许多。
反观将军,坚硬冷峻的面容看似一如往昔,却始终紧绷,眉峰也压得极深。
且眼皮浮青,嘴唇还有干裂的痕迹。
很显然,将军自昨日起就没休息过,甚至在雨中淋了许久,连口水都没喝。
林竹抿唇,拿起矮桌上的茶盏,倾出半盏茶水。
水还温着,热气漂浮,氲过两人的眉眼。
萧远侧目,林竹依旧保持捧茶的姿势。
他将杯盏递至男人嘴边,身子往前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