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无边客
“将军,喝点水吧,您的嘴巴都裂了。”
萧远薄唇微张,久久没合过的眼垂了下来,含住杯口,缓缓饮尽。
男人唇边印了水渍,见状,林竹顺手抬起袖口,为对方轻轻擦拭。
雨水打着车顶,噼里啪啦地,转得急促。
萧远由着林竹擦嘴。
温淡绵甜的气息近在咫尺,他一语不发。
林竹擦完,像是如梦初醒似的,敛起眼神。
略作停顿,又掏出一张叠得规整的帕子。
“将军,用这个。”
萧远接到手里,随意擦了擦脸,复又叠好,置在案上。
男人的喜怒哀乐皆不形于色,唯独下颌长出一层胡茬,平添几分落拓与憔悴。
林竹来不及思虑,转身打开一份食盒。
盒中饭菜备了两层,二冷二热,荤素皆有。
他拿起豆腐蒸肉,将碗筷递给男人。
“将军,吃一些东西,您两天没进食了,身体再好也不是铁打的,会撑不住的。”
萧远轻微皱眉。
“我不饿,只是有些乏。”
又道:“你吃吧。”
林竹想了个办法。
将米饭一分为二。
“我陪您吃好不好?”
萧远绝非矫情的人,眼前的少年比他小了十岁,如此坚持,不过是出于好意。
若再推辞,显得做作不说,还伤了林竹的一片赤城心肠。
于是接过碗筷,示意林竹一起用饭。
约莫半刻钟,杯盘见底。
萧远抬起眉眼,在林竹面前少了几分人前的威严。
他揉了揉疲惫的额角,脸还是麻木的。
于是说道:“我想靠一会儿。”
林竹应声:“好。”
话刚落,肩膀一沉,男人竟靠了上来。
林竹身子绷直,没曾想将军会靠在自己肩上。
一时间,膝盖并得紧紧,手脚无处安放,甚至连气都不敢喘。
他遏制着推开对方的本能,并暗中告诫。
将军只是太累,又逢至亲噩耗,心神俱疲,需要休息。
于是端坐不动,不敢惊扰半分。
*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两个时辰,回到朔城后,雨势总算停歇。
进入城门,青灰色的石板浸饱雨水,湿漉漉的,旧城墙和边沿缝隙爬出一簇簇茸茸的青苔。
街道行人熙攘,不断传来小贩吆喝。
和外面的热闹不同,车厢内的二人仿佛与世隔绝,对一切充耳不闻。
萧远疲累,闭眼歇息。
林竹…则在发呆。
他们的姿势并未变化。
将军依旧靠着他,脸庞还越搭越深。
原靠在他肩头,此时歪向一边,几乎贴着他的颈窝,温热平稳的气息喷洒他的肌肤,有些痒。
林竹按捺不动。
实在忍不住,便将自己想成一株草,或者一块石头,一只小蚂蚁……
以此转移心力,减轻窘迫与不适。
渐渐地,马车候在府门外,随行的将士静静伫立。
管事转来这头,撩开帘子。
脱口的话戛然而止,他朝林竹轻微摇头,用气声说道:“将军太累,让他多睡一个时辰,我去准备姑奶奶的后事。”
嘱咐完,又遣散四周将士,让他们轻点动作。
人都散开,府邸门前一片死寂。
管事领人准备了丧礼所需之物,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过程井然有序,又悄然无声,不曾惊动马车周围半分。
林竹默默垂眸。
良久,抬起指尖,小心抚过男人紧蹙的眉峰。
指腹停在眉宇,又去触碰那条没入发髻的旧疤。
轻轻的。
仿佛这样摸过就不疼了,也能睡得更安稳。
一个时辰转瞬而过,萧远缓缓睁眼。
尚未完全清醒,一缕气息先于理智萦绕鼻间。
很快,他发现自己靠在一片柔软上,温润细腻,还带着浅淡绵绵的香。
萧远一怔,随即有了反应。
这片香气,是从林竹衣襟里散发出来的,皮肉的气息。
他清了清嗓子,粗粝说道:“怎么没唤醒我。”
直起身,身躯挺拔。
二人体格悬殊过大,与其说是萧远靠着林竹,更像他压着少年揽在怀里。
此时,林竹动也不能动,肩膀发麻。
萧远皱眉:“疼吗?”
林竹揉揉肩头:“不疼。”
又低声解释:“将军连日劳顿,我不想惊扰您,所以才自作主张没有出声。”
萧远在他发间抚了抚,疲惫的眉眼溢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不怪你。”
说罢,替他按了按肩膀,随即稍理衣袍,率先走下马车。
林竹紧跟其后。
新年才过不久,府中装饰了红绸和灯笼。
如今灯笼换上灰白色素纱,红绸改为白色挽带,喜庆褪去,只余一派肃穆。
萧远没有过多时间感伤,丧礼从简。
来客只请跟随萧家多年的旧部,至于各州大小官吏,一概谢绝吊唁。
林竹候在门外,听着将军把吩咐交代清楚。
话毕,男人便回房换了件黑色素袍,直奔灵堂。
灵堂设于正厅偏室,棺木置在正中。
萧远缓步上前,拿起案上的香,点燃后对着灵位拜了三拜。
林竹也换了身素色麻布对襟长衫,跟着管事把香烛,黍米诸类祭品摆齐,随后垂首,静静地侍立一旁。
不断有萧家旧部抵府吊唁。
多数都是跟着老将军过来的,看着老将军的一双儿女长大,如今,他们的年岁都不小了。
有的从战场退下来,身体残缺,有的还在军中效力,来时风尘仆仆,满脸沧桑。
一众旧部沉默肃立,灵堂更为压抑。
檐下淅淅沥沥的,交织的丝线悄然寂静地钻入地缝,又落起雨来。
傍晚,萧远把抵府吊唁的人悉数送走。
林竹依旧跟在男人身后,抬了抬胳膊,递出一只青瓷杯盏。
“将军,喝水。”
萧远目光落在林竹身上。
整整一日,无论他在何地,余光总能瞥见身侧的少年。
萧远没有作声,饮了茶水,干涩的喉咙得到几许滋润。
接着,林竹又从袖中掏出一团油纸包。
打开了,露出几块山药芋泥片。
粉粉糯糯,只有一丝淡淡甜意,忙碌之余垫垫肚子再好不过。
林竹倾起脚跟:“将军垫垫肚子。”
萧远只拿了两块,道:“你也忙了一天,留着自己吃。”
林竹“嗯”一声,却不见他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