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秋叶刀
宾客的位次已经安排好，再挪动起来显然不大方便，管事见状，忙去吩咐下人：“在大王的身边另设一席。”仆人小声道：“把承安侯的位子放在大王身边……会不会有些不妥？”
管事瞪了他一眼，低声斥道：“��嗦什么，还不快去。”那人缩缩脖子，忙去传话。好在厨房里样样菜色都备得充足，一直都放在小炉里温着，下人们轻手轻脚地摆好酒具菜肴，就请宗闻入座了。
魏王的位次略高于众人，故而宗闻得以一览厅堂全貌：“怎么不谢刺史？”先前魏王进城时，谢刺史便抱病未至，今日筵席他依然未到。宗闻问及谢刺史，就有一少年行拱手礼：“在下谢行，拜见承安侯。劳烦承安侯记挂，家父卧病在床，故不能来，特令我前来赴宴。”
宗闻听了，面上露出一丝担忧：“我与你父亲有些交情，改日我定当登门拜访。”谢行想起父亲的嘱托，便道：“若是君侯得空，今日倒也无妨。家父思念故人，若是君侯能亲至，于父亲的病也大有好处。”
宗闻今日前来，本身就是想把拜访谢家一事过了明路，其余几家见状，暗想谢刺史当真奸猾，竟是第一个与承安侯相见的。承安侯来了，这就是想让他们选一方站队呢。
另有人再要和宗闻约定日子，宗闻也笑着推诿了：“我此次前来，也是给我四叔打打下手，正巧四叔容我偷闲一日，我便去瞧瞧谢刺史。之后的日子我能否得空，还得四叔说了算。郎君们不妨去问问我四叔，我是做不得主的。”
魏王听了这话只觉有趣，宗闻来到陇西，明明就是以他为主，宗礼为辅，他倒好，直接拿自己的四叔来当挡箭牌。魏王很快就发现，自打宗闻进了节度使府，那些受邀而来的世家公子们态度明显就热络了不少。到底是依仗着宗家的河西走廊，说不准还和宗闻是拐弯抹角的亲戚，穆怿心里清楚得很，这些世族土生土长，根基深厚，自己初来乍到，他们这群地头蛇肯定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
只不过如今，陇西郡还是太太平平的。
穆怿斟了一盏酒，递到宗闻面前：“承安侯先前光顾着说话，孤敬你。”宗闻喝尽了杯中酒水，双眼格外明亮：“仅此一杯。”他这样的身份，此言一出，旁人也不会没有眼色地劝酒。宗闻执了玉箸，随意地挟了片炙鹿肉，入口只觉鲜嫩至极，他素来于此道极为克制，不肯让旁人知道他喜欢的吃食。只是，魏王很了解他，方才注视着宗闻的一举一动，瞧见宗闻露出一丝餍足神色，魏王便对管事说：“今日的鹿肉做得不错，赏。”
宗闻搁下玉箸，笑道：“我有一事想请教魏王。近日我听说，魏王发布谕令，陇西上涨两成的商税，不知确有此事？”
他此言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集中在了魏王的身上。穆怿对此早有准备，此时便娓娓道来：“孤上任前听说，陇西今年乃是小旱，故不忍过度征辟佃户的口粮。不过，陇西商贾的富裕天下皆知，商人不事粮食生产，亦不拾兵器保家卫国，孤才略添了些商税补贴农田。陇西郡若是钱粮不丰，军饷不足，又如何抵抗突厥来犯？这突厥人向来欺软怕硬，河西郡兵精粮足，突厥人自然不敢冒犯，陇西郡实力薄弱，可就说不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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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宗闻听他所言，便知魏王在此必要行重农抑商之术，世家把持耕地，加之每年朝廷都要对各郡征收的粮食进行考核，为保住官位，争取上等考评，粮食并不会有多大的缺口，毕竟这与官员的升迁息息相关。
节度使掌一地军政大权，也有人事任命之权，在此节得罪了魏王，他自然就去提拔可用之人；至于商税……如今不过上涨了两成，虽说让世家有些肉疼，可比起突厥人进犯带来的损失，倒也不算巨大。
按照朝廷惯例，一旦与突厥开战，三大藩镇首先就要中断榷场，禁止与突厥的商贸，为长久计，谁又愿意突厥人率军攻破了陇西郡呢？
毕竟，享荣华富贵的是世家，最怕死的也是世家！
魏王话音刚落，刺史吴盛开口道：“魏王爱民之心，下官感动不已，如今陇西郡库银不丰，下官愿捐出一半的俸禄支持陇西军。”
吴刺史领了个头，其余文官武将纷纷表示自己有捐出俸禄之意，魏王自然来者不拒，吴刺史转过头看向宗闻，问道：“不知承安侯可愿捐出什么私物。”他本想是替魏王出口气，让他难堪，看宗闻两手空空，想来是一钱银子都没有的。吴刺史发言相问，在场的许多人都看了过来，想看宗闻如何应对。
宗闻笑了笑道：“大家都捐了俸禄金银，支持陇西军政，我也略表心意。”他一边说，一边翻起袖子，露出手腕上佩戴着的珊瑚手钏，“这珊瑚成色不错，还略值几个钱，大王不如将此物卖了，也能兑些银钱充作军饷。”
说着，宗闻就把珊瑚手钏从腕上褪下，塞到了魏王的手里。
那珊瑚手钏还带着宗闻的体温，如今轻轻落入魏王的掌中，魏王神色并无异样，他收下珊瑚手钏，拢入袖中：“如此，孤就多谢承安侯了。”
宗闻随口道：“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客气。”
魏王捏着珊瑚手钏，看着宗闻如此满不在乎的模样，牙根都咬酸了。
宗闻出了节度使府后，看见自己的四叔正带人候在门外。宗闻接过骑奴牵来的马匹，翻身上马，宗礼问他：“如何？”
宗闻轻轻“嗯”了一声：“魏王心意已定，加商税，逼迫各家站队，他可不怕死。”
宗礼笑道：“若是个贪生怕死之徒，他也做不到今天的地位。我们先去谢刺史府上吧。”
宗闻点了点头，说起了另外一件事：“明日起，若有其他人要见我，四叔就替我推了吧。”宗礼略一思索，便知他是什么主意：“我知道了。”
宗闻人未到，礼先至，他刚到陇西时，已经派人把各色礼物送去了谢家。刚从陇西节度使府出来，宗闻便登门造访。
谢刺史的长子谢行亲自候在正门，迎了宗闻去见他父亲：“世叔，请。”
谢行在前面引路，宗闻就跟在他身后，刚进了内室就是淡淡的药味，谢刺史身后塞着引枕，面色青白：“承安侯来了？”
“你……怎会如此。”宗闻在见到他之前，不是没有想过，谢崇浚他或许只是装病，想避开穆宗两家纷争，可如今见这般形状，分明是缠绵病榻之态，谢行知道父亲和宗闻定有一些要紧话要说，便遣退仆役，准备离开房间。谢行刚想走，谢崇浚说：“行儿，你留下，此事涉及谢家的荣辱兴衰，你也该听听。”
谢崇浚定定看着宗闻，叹道：“承安侯，你我是故交，差点儿就成了连襟，我姐姐福薄，当年刚与你小定就撒手人寰。不知，你我之间的情分，我能不能听你说几句真心话？陇西之事，宋国公意下如何？”
宗闻知道谢崇浚是要自己表态，便道：“我父亲是陛下的臣子，陇西之事，但凭圣断。”谢崇浚亦是老辣之人：“的确，宋国公不进京久矣，承安侯可知，朝中有人进言，宋国公有谋反之嫌？”
宗闻对这种言论并不感到奇怪：“自从我父亲执掌三大藩镇，这种论调我都听厌了。江淮、南月、江北和豫州接连反叛，我父亲对朝廷的忠心始终如一。魏王来到陇西，我父亲也不贪恋权力，早就将那几千驻军全部撤走，父亲在陇西一直以来都只是担个名头，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谢崇浚问道：“那魏王呢？”
“魏王能否在此站稳脚跟，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谢崇浚沉默片刻，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自从知道魏王要来，我就一直在等着你的消息。朝廷派了吴盛过来，就是想顶了我身后留下的缺，吴盛是保皇派，对陛下忠心耿耿，他是魏王在陇西的助力。”
先前，谢崇浚在陇西的地位高于吴盛，因为他不仅是文官之首，还手握谢家府兵的军权，是圣上亲封的持节刺史，而吴盛却是不掌兵的文臣，根本无法与他匹敌。谢崇浚病重，露出一丝隐退之意，朝中就立刻派了这位新刺史过来，之所以没有逼迫着谢崇浚让位，还是看在谢家的面子上。”
“我身上有旧疾，精神不济，也无力教导我这个儿子。行儿，给承安侯行礼。”谢行并无丝毫迟疑，当即就跪下，朝着宗闻连磕了三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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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谢崇浚咳了几声，气息也有些不稳：“陇西的事我无心管，也管不动了，医官劝我，若是执拗于官位，日后便是油尽灯枯之兆，过些日子，我准备去南方养病，江南的风水养人，比苦寒的北地要好些。行儿本想跟着我在榻前侍疾，被我给说了一顿，他这个年纪不在外历练，守着我作甚？”
宗闻道：“令公子有孝心，这是好事。”
谢崇浚道：“如何不是呢？只不过，再舍不得与儿孙分离，只将他圈在身边服侍尽孝，便是真的害了他。他想立足于世，就得有些本事。我知道你立过誓言，此生绝不收徒，我也不求你给他一个师徒名分，行儿他也是耐摔打的，就让他跟在你身边，不知你意下如何？”
宗闻见谢崇浚把话说得如此到位，也就不好推辞了：“若是陇西情势危急，我会送令公子去长沙国，一切都以他的安危为上。”
谢崇浚道：“你素来稳妥，把行儿托付给你，我没有什么不放心的。”
既与宗闻交了底，谢崇浚便叫来心腹，将府中私账与田庄名册都拿给宗闻看了：“你父亲代掌陇西时，谢家每年从河西走廊的得利是这个数。”谢崇浚指了一处数字给宗闻看，“这簿子上有暗语，行儿他懂得这些，改日叫他细细说与你听。仅我谢氏一家，便知榷场利润之丰。我们给河西郡的三成利，陇西贵族无人不知，许家、方家也是如此。魏王初来乍到就要加两成商税，可见他胃口不小啊。”
西北兵勇本就彪悍善战，因多年与突厥相抗，有练出精兵的资质。只要军饷充足，便极有可能练出一支强兵。魏王着眼于西北贸易的分红，想借着商税养兵，也是想尽快在此立足罢了。
谢崇浚继续道：“谢家有八千私兵，府上我留了两百，用于看家护院，其余的人马我都养在郊外的庄子上，他们农时屯田，秋收后就一直在操练，不曾懈怠。本来，我想发了银钱，就让他们去投奔我大哥，却也担心这些人会被魏王截下，陇西郡和雍州都是魏王的地盘，我想着，还是把这批人转赠给你。”谢崇浚的兄长谢崇深如今执掌洛都的东大营，自有安置的去处，可谢崇浚仍是把这批府兵留给了他，宗闻明白，这是谢崇浚对他的情义和托付。
谢崇浚将收纳兵符的木盒交给宗闻，语气中不无遗憾：“若我的身体还算硬朗，尚有心力顾及家事，我也不会离开陇西。我大哥和梁王还在洛都，我们瞿家、谢家和宗家互为姻亲，三家一向都是同气连枝，若是魏王得势，谢家后续被牵连其中，难保会连累我大哥，我的行儿就有劳你照拂了。”
宗闻对谢崇浚说：“我们许久未见，不如今夜抵足而眠，如何？”谢崇浚却拒绝了：“我久病不起，怕过了病气给你，明日你再来。”宗闻便也不再坚持，他离开后，谢行上前扶了父亲躺下歇息，他思及方才的谈话，问道：“父亲，为何承安侯不愿收徒？”
谢崇浚合着眼道：“因为魏王是承安侯手把手教出来的，以前，有不少人想把家中小辈送到他身边教导，承安侯不堪其扰，就发誓不收任何弟子。如此，他门前才清净了些。”谢崇浚温声道，“为父盼着你平安，你好好地跟在承安侯身边，他这个人从不轻易许诺，既然答应了我，他就一定会照顾你。你待他，当如待我一般。”
谢行郑重道：“父亲的话，孩儿记得了。”
第54章
宗闻自谢府出来，揣着兵符回到了宗家在陇西的宅邸。宗礼见他回来，便问道：“此行如何？”
“谢崇浚将八千府兵都交给了我。”
宗礼沉声道：“谢崇浚危矣。他将府兵转赠与你，便是与魏王为敌，魏王正是想在陇西立威之时，谢崇浚不投靠他，反而对你如此亲近，魏王又岂会放过他？我担心，谢崇浚启程之日，就是……”
“四叔，谢崇浚动身去江南，我会亲自护送。”
“这也是应当的。”
宗闻没有想到，在谢崇浚赠给他兵符的三日后，谢宅于夜间起火，两百名府兵连带谢家二房一百七十余口人，除了小公子谢行之外，全部葬身火海，无一生还。因火势凶猛，波及了周边的民宅数十户，熊熊大火焚烧数日而不绝。
此事一出，整个陇西为之惊骇。
谢崇浚在任上亡故，消息传至洛都，最为悲痛的就是东大营统领谢崇深了，谢家二房遭此横祸，他的亲弟弟死在火场之中，堂堂正二品持节刺史，于谢崇深而言便是锥心之痛。
谢崇深是梁王的爱将，自己的心腹亲信为此事悲伤不已，梁王直接替他告了假，在朝上说：“谢刺史于任上鞠躬尽瘁，兢兢业业数载，皇上不如赐下奠银，给谢刺史一份身后哀荣吧。”
皇帝到底为君数年，梁王的话中之意他还是听得明白的：“如此，朕赐谢崇浚‘文襄’为谥，谢崇浚之子谢行袭昭文侯之爵。”
谢家兄弟一门双侯，一直都传为佳话，皇帝想着，虽然谢家的爵位不是世袭罔替的，可到底，谢崇浚是在任上过逝，有拒敌突厥的军功，谢家的二房在陇西的这场大火中几乎都死绝了，若是还让谢家降等袭爵，倒显得自己格外刻薄，恐惹群臣非议。
皇帝的口谕一出，梁王的脸色还是比较好看的：“如此，臣代昭文侯谢陛下隆恩。”
好生无趣。皇帝神游天外地想着，朕说出去的话其实也不管用，这上朝就如往常一般，梁王说了提议，朕附和他几句，梁王在口头上称颂朕的英明，之后，就有了一道朕明文发出的圣旨了。
他望着丹陛之下的梁王，不知为何就想起了梁王的父亲端平君，端平君在世时，从不掩饰对自己的冷淡，端平君也就罢了，他一手养育出来的瞿闵和宗闻也是如此，这些世家……
这些世家，怕是私底下也不把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他有魏王穆怿在外，也算是能够与他们抗衡了。
梁王出了议政殿，正在穿鞋履准备离宫时，他的亲兵走上前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梁王听完他的话，沉声道：“回王宫。”
车驾停定，梁王本该换上软轿入府，此时他却也顾不上了，直接一路小跑着，就去了谢崇深的住处。谢崇深躺在榻上，头上绑着额巾，已被汗水浸湿，颊边脖颈尽是冷汗，梁王用自己的袖子轻轻为他拭去汗珠：“怎么回事？”
“谢大人似乎魇着了……方才一直喊着他弟弟的名字。”谢崇深仍是双目紧闭，忽然，他紧紧抓住梁王的手，梁王倒也不挣脱，哪怕谢崇深死死掐着他手上的皮肉，他仍是一动不动。待谢崇深松了手，梁王的手背已经泛红，浮现出明显的指印来。
他的心腹在一旁问道：“大王以为，谢家的事，是人为……还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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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梁王轻声道：“这件事是谁做的，这并不重要，孤只是担心，陇西勋贵们会因此事被逼反。谢家在那里已经是一等一的豪门望族，这样的家族都落到如此地步，如何不叫其他人胆战心惊？如今崇深这副样子，断不能让他去陇西，他性子冲动，孤怕他会去找魏王拼命。”
心腹闻言一愣：“您是说魏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