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后些时日,梁永姝便时常来找他。
有时约在园子里,有时约在假山后面,梁颉没去,她便寻到他的院子里来。丫鬟跟在后面提着食盒,里头装着她新做的糕点,或是厨房里多出来的果子。她来了便坐在廊下,把东西摆出来,一边吃一边说话。
梁颉不怎么主动开口,但她问什么他便答什么,不躲不闪。
一来二去,两个人渐渐熟络,梁永姝发现这个弟弟虽不爱说话,却并不难相处,比梁澄那个处处与自己作对的泼皮乖多了。
*
今年的夏天格外热。
一日午后,梁永姝提着一篮子葡萄和西瓜来找他。
院子里的大槐树遮出一片浓荫,她让人在树下摆了张小桌和两只小凳,把瓜果切了,红瓤的西瓜码在碟子里,紫莹莹的葡萄搁在荷叶上,看着便觉得凉快。
两人坐了一会儿,梁永姝将碟子往梁颉面前推了推。
“你怎么不吃?”
梁颉便拿了一颗葡萄,慢慢剥着皮。
梁永姝靠在椅背上,拿帕子扇着风,有一搭没一搭地与他说着闲话,说了几句,忽然听见梁颉开口。
“二姐姐,”他叫了她一声,“我要怎么样才能出门?”
梁永姝一怔,扇风的手停了。
“出门?”她想了想,道,“经得父亲母亲同意,让嬷嬷带着,便可以出去了。你问这个做什么?是不是在院子里憋坏了,想出去玩?”
梁颉摇了摇头:“不是的,没事。”
梁永姝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倒也没追问。
第二十章
梁颉偶尔会去园子以外的地方溜达。
王府很大,他住的那处偏院在府中最西边,往东走是花园,再往东便是正院。
有一回他逛着,不觉走到了一处院落前。
院门敞着,里头是几间大屋,门前站着两个小厮,廊下摆着几盆修剪齐整的冬青。
他站住了脚,往里看了一眼,里头是父亲的书房。
梁颉想起二姐姐那句“经得父母同意”,心弦微动,站在门口,踌躇张望,想往前里迈,又觉得那门槛高得跨不过去。
他从未与父亲单独说过话,甚至连父亲的模样都不大记得。
梁颉站了会儿,终究没有进去。转身往回走时,步子比来时快了些,像是怕自己反悔似的。
他想,往后还有机会,不急在这一时,居士会等他的。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二姐姐再没来过了。
梁颉起初以为她忙,等了月余,心里便有些不安。他寻了个下午,往园子里去蹲人。
梁颉知道有个小丫鬟经常会来园子里采花,是母亲屋里使唤的,平日里伺候梁永姝。
他在花圃旁边等了半晌,果然见一个丫鬟提着竹篮过来,正弯腰去剪一枝月季。
梁颉过去,叫了声:“姐姐。”
小丫鬟吓了一跳,手里的花剪差点掉了,回过头见是他,拍着胸口道:“四公子,您怎么在这儿?吓死奴婢了。”
梁颉没绕弯子,直接问道:“二姐姐这几日怎么没来?”
小丫鬟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道:“公子,二姑娘上月去太太那儿,说要带您出门去逛,太太发了好大的脾气,怪她自己整日想着玩便罢了,还要带坏弟弟。太太把她禁在院子里,叫她把落下的女红都补上,这些时日正学绣花呢,哪里都去不得。”
梁颉闻言,垂下眼眸。
小丫鬟又说了几句什么,他也没听进去,只道了声谢,转身往回走。
院子的廊下还摆着梁永姝偷偷带给他的旧书,他拿起来翻了翻,不知翻到哪页,又觉得索然无味。
院子里很安静,两个婆子不知去了哪里,只有蝉声嘶哑地鸣叫,吵得人心烦。
自那之后,梁颉的院子便再没什么人来过。
偶尔有采花的小丫鬟路过,在门口探一探头,递几句二姐姐的话����“二姐儿说让四公子好好看看自己留下的书”,“二姐儿说天冷了多添衣”,说完便匆匆走了。两个婆子照常做事,做完就退出去,多余的话一句也没有。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分不清时月,只觉得窗纸上的日光越来越短,屋里的炭盆烧得越来越足。直到居士派人送来的信里写着“天寒添衣,勿要受凉”,他才恍然,原来又过了几月。
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夜里愈下愈密,鹅毛似的直往下飘,一夜之间,屋瓦树梢全白了。
梁颉在窗前,呵一口气,白雾便模糊了窗纸。
窗外两个婆子在说话,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太太又犯病了,这回比往年厉害,大夫都来了好几回。”
“可不是,这病根落了这些年,一到冬天便折腾。”
白皑皑的雪透过窗缝映入梁颉眼中,凝成细细薄薄的霜。
第二天,他院子里来了人。
乔妈妈带着丫鬟婆子进来,身上沾着未融的雪花,眉宇间有化不去的疲色,见他正在写字,也不顾及,打断道:“四哥儿,收拾收拾,该送你去寺庙了。”
梁颉听到后忽地眼睛一亮,从椅子跳下来:“我这就准备。”
他转身去收拾桌上的字帖和书册,把居士送来的信从枕头底下取出来,仔细折好,塞进包袱里,动作麻利迅速,连脚步都轻快了些。
乔妈妈本就情绪不佳,看着他那副模样,眉头皱起来。
她想起太太这几日犯病,脸色苍白如纸,冷汗浸透了里衣,连翻身都无力,却还要强撑着喝那苦得发涩的药汤。一碗药灌下去,吐出来的比咽下去的多,折腾到半夜才能勉强阖眼。
都是为了生这孩子,病一年比一重,一年比一年受罪。外头一个带发修行的居士,不过是给了些小恩小惠,便就抵过了太太怀胎十月给的骨肉血脉,说他为白眼狼也不过分。
乔妈妈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她收回目光,没有再看他。
收拾完,梁颉抱着小包袱,跟着乔妈妈往外走。雪还在下,打落肩头,他也不觉得冷。
王府外停着马车,乔妈妈把他抱上车,又嘱咐了车夫几句,正要退开,远处传来喊叫。
“四弟弟����四弟弟����”
梁颉掀开帘子望去,只见梁永姝提着裙子从小径那头跑过来,雪地里脚印一深一浅,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红了。
她手里攥着个锦袋,跑到马车旁,踮起脚递给他。
“这个给你,”她喘着气,说话断断续续,“我自己缝的手衣,你带去寺里用,那边冷,仔细别冻着手,写字都写不好。”
梁颉忙接过来,梁永姝又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道:“还有,这些狮子糖,是我偷藏的,你带去慢慢吃,寺里斋饭清淡,你若是饿了便含一颗……”
她话没说完,乔妈妈已经走了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二姐儿,外头冷,您该回去了,太太知道了又要说您。”
梁永姝被她拽着往回走,她回头看了梁颉一眼,朝他挥了挥手,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却被风雪吞了,听不真切。
梁颉扒着窗,探出头,也朝她挥了挥手喊道:“二姐姐,我清明回来找你����”
*
马车在寺门前停稳时,雪已经停了。
梁颉掀开车帘,一眼便看见了风荷。
她站在台阶下面,手缩在袖子里,脸被风吹得发红。
见他出来,风荷忙迎上来要接他的包袱。
“四公子,一路辛苦。”风荷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不舒服。
梁颉把包袱递给她,院墙上的积雪厚厚一层,松枝被压弯了腰,几片残雪从枝头簌簌落下来。
他的目光越过风荷的肩头往里头望,脚下已经迈开了步子。
“居士在等我吗?”他问,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急切。
风荷跟在他身后,似是应了声。
梁颉一路小跑着往里走,青石板上的雪被扫到了两边,中间露着乌黑的石面,他踩上去,溅起细碎的雪沫。
风荷在后面追着,几次想开口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梁颉远远便看见了那扇大门。门半掩着,廊下挂着几盏风灯,在灰白的天光里显得暗沉。
到了院门口,他忽然慢了下来,房的门关着,帘子放得严严实实。
水碧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手里攥着一条帕子,她听见脚步声,慌忙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抬起头来,脸上挤出一点笑意。
“小公子来了。”她鼻音很重。
梁颉这才发现,水碧的眼睛通红,眼眶肿着,鼻尖也泛起不寻常的绯色,一看便是哭了许久的。
他心里蓦地泛起莫名的慌乱,山雨欲来般压过。
“水碧姐姐,”他问,“怎么了?”
“小公子,”她别过眼,“您先回屋歇一歇罢,东厢房都收拾好了,炭盆也烧上了。”
梁颉没有动,他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道:“我想进去看看居士。”
水碧说:“大夫正在里头,等大夫出来了,再进去,好不好?”
梁颉固执道:“我想现在进去。”
水碧嘴唇动了动,没有接话。
梁颉便就站在那,倔强地盯着门。
水碧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眶又红了。
她蹲下来,拢着他胳膊,像是在哄他,又像是在跟自己说。
“小公子,”她到底如实相告,“您走之后,居士的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了。”
“上个月居士想下床走走,脚刚落地就摔了一跤,之后便再也没能起来,大夫日日来看,药喝了,针也扎了,可就是不见好,也没个人来探望……”
她说到这里,像是想到什么事情,再也忍不住,捂着帕子呜咽哭出来:“可怜我们姑娘,最是慈悲心肠,竟要遭受这样的蹉跎,亲生的骨肉一个没留住,亲养的孩子将她送来这深山老林,十多年不曾来看过一次,落得个飘零半生的下场,到最后只有您念着她……”
她声音调子都找不到,一字一句像绵密的针脚,毫不留情地往梁颉心里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