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他突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
大夫出来后,他蹑着手脚进去,屋子里浓重的药味压过来,苦涩浸喉。
张吉兰躺在床上,闭着眼,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惨白如霜。
她的颧骨明显地鼓出来,手搁在被面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里面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被子盖到她下巴,却看不出底下有身子的形状,枯薄的一层像是盖在空处。
梁颉嘴唇瘪了瘪,眼泪便掉了下来。
第二十一章
张吉兰多数时候是昏睡着的,精神贫瘠,气息羸弱如残烛,随时要被吹灭。
梁颉为了不错过她清醒的时间,在她榻边支了小桌小凳,整日的守着。
有时大夫来扎针,银针刺入穴位,张吉兰会微微皱一下眉头,过一会儿慢慢睁开眼。
眼睛已经不像从前那般柔情似水,转动都十分费劲。她看见梁颉,目光停住了,嘴唇翕动着,发不出声音。
她抬手,手从被子里艰难移出来,颤巍巍的举不高,堪堪碰到他的肩膀,指尖在他肩头停了片刻,又垂了下去,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梁颉便握住那只手,轻轻放回被子里。
张吉兰的屋子里多了一摞书,是水碧搬来的,说都是居士从前给小公子备下的。
梁颉坐在榻边,把书摊在膝盖上,看得进的时候读几页,看不进的时候便合上书望着床上的人发呆。
夜里水碧来劝,说小公子该回去歇息了。梁颉不肯,水碧便耐心道:“夜里有我守着,您年纪小,若是不注意生了病,居士醒来看见了只会伤心。”
梁颉这才松动了态度,但第二日天还没亮,他又来了,手里还攥着昨夜没看完的那本书。
雪越下越大,山上封了路,这几日庙里没有香客,十分清净。
大雪纷飞连下两日,外头雪势还没停,窗纸被外头的积雪映的发亮,屋里比平日多了些光。
水碧端了一碗长寿面进来,腾腾热气从碗口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她把碗放在梁颉的小桌子上,又从食盒里拿出一小碟咸菜和这个时节难见的点心,道:“小公子,今日是您的好日子,菩萨保佑,有福星照着,说不定居士会好转呢。”
床榻上张吉兰正睡得安详,毫无要醒的迹象。
梁颉说了声“谢谢”,然后端起碗,一口口地吃。面条煮得有些烂了,他没浪费,连汤都喝干净了。
下午雪停了,梁颉将烛台放了个到窗边,突然听见床上传来动静,他猛地回头,张吉兰已经醒了。
这回与往日不同,她的眼睛清亮了许多,脸上竟有了丝血色,嘴唇也不像前几日那样灰白。
张吉兰撑着身子坐起来,动作虽然缓慢,却不似从前那般吃力,水碧赶紧上前搀扶她坐稳。
张吉兰靠着枕头,顺着气,目光落在手足无措的梁颉身上。
“过来,”她道,声音很轻,“坐到我身边来。”
梁颉连忙走到榻边,张吉兰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小块地方,拍了拍被面。
他爬上去,挨着她坐下,背靠着墙,腿伸得紧绷。居士的体温透过被子传过来,暖意阵阵,让梁颉的心安定了许多。
“这些日子,”她问,“你有没有照顾好自己?有没有听话好好读书?”
“有的,”梁颉道,“我很乖,每日都写字背书,没有落下。”
张吉兰点了点头,目光柔和了些。
梁颉眼眶一阵酸涩,他说道:“居士,对不起。”
“嗯?”
“我答应过要来看你的,”他十分难过,“可是我一直没有来。”
张吉兰怔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笑。她抬起手,手指从他发间慢慢滑过。
“没关系,”她道,“做不到的事情不做就好了,我不会怪你。”
梁颉听了这话,反而更加自责悔恨。不����不是的,都怪他没信守承诺,都怪他没能力待在居士身边,害得居士病越来越重,甚至摔了一跤,连床都下不了。
他抿着嘴,没有说话,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他伸手很快地抹了把,头微微别过去,不敢让她看出来。
张吉兰似乎没有察觉他的心思,只是继续摸着他的头,珍爱般手腕轻转。
“我有几句话,你记着。”她忽然正了气息,语气变得郑重。
梁颉抬起头。
“读书非常重要,”她说,“无论何时,都要抓住一切机会去学习,你聪明,记性好,这是老天爷的赐予,不要辜负了。但记性好不是叫你投机取巧,是要你明事理、辨是非,若是仗着聪明走了歪路,那还不如糊涂些。”
她顿了顿,喘了口大气。
“与人相处,要谦和,莫要逞口舌之快。可若有人欺你、辱你,你也不必忍着,跪天跪地跪君父,旁人没有叫你低头的道理。”
“再就是,亲人相与,”张吉兰的声音低了些,“你父母兄姊,都是血脉至亲,这话我说过,今日再说一回。若能做到其乐融融、兄友弟恭,自然是好,若是不能,也莫要心生怨怼。血脉是无法割舍的,你敬着他们,远着些便是,你守你的本分,旁人如何,那是旁人的事。”
梁颉愣愣地望着他,似乎没反应过来。
但张吉兰已经顾不得那么多,语气更加严肃了些,继续说:“最后一件,也是最重要的,你是宗室子弟,身上流的是天家血脉,将来无论走到哪一步,都要谨记����君为上,国为重,忠于君主,立于朝国。若有朝一日需你效力,你万不能往后缩。”
她说完了,闭上眼,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梁颉听得一知半解。
年纪尚小的他并不知道张吉兰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他只能想到眼前的事,更要紧的是张吉兰的身体,于是天真的问道:“居士,你感觉好些了吗?”
张吉兰睁开眼,侧过头,勉强直起身,将他拢到怀里。
她的怀抱很窄小,骨头硌人,却异常的温暖安稳,梁颉不禁鼻子一酸,将脸埋进她衣襟里。
“那日在井边看见你,那么小的一个孩子……”她手轻轻拍着梁颉的背,一下一下,“我自己气数将尽,本早早该走的,却来了你这么个福星,为我续了这些时日,若说有再大的憾事,也没有了。”
梁颉浑身一僵,随即更紧地蜷缩进她怀里,潮水般的恐惧淹没了喉咙,他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拼命抱紧,仿佛这样就能永永远远留下这一刻。
当天晚上,张吉兰咽了气。那时梁颉的生辰还未过去。
*
出殡那日,天气晴朗,万里无云,雪已经化的差不多。
水碧与风荷一身粗麻孝服,扶着梁颉,跟在住持与几位僧人身后。
纸钱剪成的铜钱形,被山风卷起,如灰蝶般零落飘散,僧人低沉的诵经声和断断续续的啜泣交相起伏。
棺木入了土,一锹锨黄泥掩盖了那粗糙的木色。
梁颉挣脱了水碧的手,走到新起的坟茔前,端端正正跪下,额头抵着尚带潮气的泥土,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下山当夜,梁颉发起了高烧。
白日里强撑的平静悉数化作滚烫的火焰,从四肢百骸烧灼起来。他蜷在榻上,意识模糊,牙关紧咬,偶尔溢出几声带着泣音的话。
水碧急得在屋里团团转,冷帕子换了几十遍,敷上去不过片刻便被梁颉额上的热度烘温了。
她伸手探了探他的脸,烫得吓人,像是从骨头缝里往外烧,连嘴唇都起了皮,干裂处渗出细细的血丝。
风荷端着药碗站在一旁,汤药煎得浓涩,她试着喂了几次,药汁刚碰到梁颉的嘴唇,他便偏过头去,牙关紧咬,汤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洇湿了枕巾。
“小公子,您就喝一口……”风荷的声音带着哭腔,可榻上的人毫无反应,只毫无生气地躺着,气息细弱如要将断的丝线。
“这可如何是好……”水碧喃喃道。
从前给居士看病的老大夫还没来得及下山,此刻他捻着胡须,眉头紧锁,半晌,沉吟道:“小公子这是悲恸攻心,外感风寒,郁而不发,寻常汤药怕是难入,待老夫略施几针,暂稳其元。”
针尖极细,刺破十指指尖,挤出数点乌血。昏沉中的梁颉无意识地颤了颤。屋里弥漫起浓烈的艾草燃烧的微焦味。
水碧在老大夫的指点下用药浴擦拭梁颉身子,忙活了近一个时辰,榻上的人呼吸终于是平稳了些,虽然额上依旧烫手,但先前那种令人心慌的僵冷抽搐算是止住了,只是人依旧陷在昏迷里不曾转醒。
水碧与风荷守了一夜,第二日清晨,景安来了。
他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脸上没了平日的笑,带来了个消息:“昨日住持遣了腿脚快的小厮去王府报信,说小施主急病垂危,可方才那小厮回来报,说王府的下人一听是小施主的事,连门都没让进便将人赶了出去。”
“什么!?”水碧脸一下子白了,什么都顾不得,开始口无遮掩,“这群没心肝的腌��,竟敢,竟敢……”
说到这,她手紧攥着帕子,看着床上躺着的梁颉,眼泪又要往下掉。
一旁的风荷突然猛地一抹眼睛,道:“水碧姐姐,奴婢、奴婢去请!他们要不理,奴婢就日夜叩门,总是有法子叫他们开门的……”
*
风荷到王府门前时,已是下午。
日头偏西,斜斜地照在那两扇漆黑的大门上。她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额,深吸一口气,抬脚便往上走。
门口站着五六个小厮,比平日多了许多,正聚在一起说话,见一个穿着素净的小丫头闯过来,当先一人伸手拦住了。
“站住,干什么的?”
风荷定了定神,道:“我是宝光寺的,府上四公子如今在寺里病了,病得很重,请府上派人去探望。”
那小厮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摆了摆手:“去去去,什么四公子五公子的,没听说过,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风荷没有动。
“我是替四公子来求的,”她的声音比方才大了些,“他病得厉害,人都烧糊涂了,你们好歹派个人去宅内知会一句。”
“说了没有就是没有!”那小厮不耐烦了,伸手推了她一把,“你这丫头听不懂人话?再不走别怪我不客气!”
风荷被推得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她站稳了,抬起头,直直地盯着那小厮,忽然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四公子病危了!府上有没有人去看看!他是你们府上的公子啊����”
她的声音又尖又脆,在空旷的门前传出去很远。
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往这边张望,几个挑担的货郎停了脚步,交头接耳地嘀咕着什么。
小厮们脸色一变,为首的那个慌忙上前捂她的嘴,风荷侧身躲开,又喊了一声:“四公子要死了����你们王府管不管����”
“反了天了!”那小厮恼羞成怒,回头招呼同伴,“把她拖走!别让她在这儿丢人现眼!”
几个小厮撸起袖子便冲上来,有的手里还提着门闩,气势汹汹的。
风荷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石狮子,退无可退。
她咬着嘴唇,瞪着眼前这些人,心里怕得要命,腿都在发抖。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辘辘的车马声。
几辆马车从街角转过来,缓缓驶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