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延��元年,乞巧节。
新皇践祚,恩赦赏赐,与民同庆。
汴江城内火树银花,盛况空前,未及入夜街上便张灯结彩,处处挂着红绸和花灯,姑娘们三五成群地走着,手里拿着团扇,笑语盈盈。
徐文光和梁玉君难得有兴致,说要带孩子们出去凑凑热闹。
梁颉不喜人多的地方,本欲推辞,可余光瞥见徐应暄满是期盼的眼神,到唇边的话便无声咽了回去,只默默点了点头。
长街上人流如织,光影缭乱,徐应暄兴奋地穿梭在各个摊档前,一会儿被晶莹剔透的糖人吸引,一会儿又蹲下来看精巧的走马灯。
路过一处格外气派的高楼时,楼上忽地传来阵阵娇笑与喧哗,竟是在举行那“抛绣球”的热闹戏法。
缀着流苏的彩绸绣球在空中划出弧线,引得楼下人群欢呼涌动。
梁颉淡淡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徐应暄挤到楼前一个专卖香囊荷包的铺子前,拨弄着上面各式繁复的绣样,似乎想挑个别致的。
就在这时,一个青衣小厮费力挤开人群,径直跑到梁颉面前,恭恭敬敬递上一只荷包。
那荷包是水红色的软缎,上头用银线掺着杏子红的丝,绣了几朵半开的杏花,针脚细密,颇为精致。
“这位公子,”小厮笑道,“我家小姑娘在楼上瞧见你风姿俊俏,特遣小的将此物赠与公子,聊表心意,还望公子笑纳。”
梁颉一愣,尚未反应过来,旁边挑香囊的徐应暄已闻声回头。
他目光落在小厮手中那明显是女子之物的荷包上,又抬眼看了看那灯火辉煌的绣楼,嘴角那点笑意顿时敛了。
更让徐应暄没想到的是,梁颉在短暂的错愕后,竟伸手接过了那荷包,还对那小厮平静有礼地道了句:“多谢。”
徐应暄手里捏着刚挑好的香囊,猛地一甩扔回摊子,转身就走了,连价钱都不同摊主问了。
“暄儿?”梁玉君在后头唤了一声。
徐应暄恍若未闻,只闷头往人少些的巷口走去,脚步又急又重。
梁颉这才察觉不对,迟疑一瞬,还是快步追了上去,没几步拦住了他。
“怎么了?”他问,眼里是真切的不解。
街上热闹依旧,衬得这角落里的寂静有些突兀。
徐应暄瞥了他手里的荷包,半晌,才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是带着刺的古怪:“表哥那个荷包真好看,上面的杏花瞧着也精致,一针一线怕是人家姑娘亲手绣的吧。”
梁颉不理解他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听他这么一说,心下恍然,道:“你若喜欢,我买一个给你便是,方才那摊上也有绣工不错的。”
徐应暄听了这话,难以置信地看向他,脸都涨红了,嘴唇一哆嗦,想说什么,又生忍住了。他狠狠瞪了梁颉一眼,转过身,这回走得更快了,连头都不回。
留梁颉茫然地站在原地。
*
这回徐应暄是真恼了。
当晚回去,他一句话也没跟梁颉说。
洗漱的时候不理,上床的时候不理,连梁颉递过来的帕子都没接,自己拿袖子胡乱擦了一把,便钻进被子里,背对着他,把自己裹成一个严实的茧。
梁颉坐在床边,看着那团囊圆滚滚的背影,想说什么,却不知怎么开口。
他不明白徐应暄在气什么,想哄却无从下手。问了几回“你怎么了”,得到的要么是沉默,要么是一句硬邦邦的“没事”,他便不再问了。只是夜里躺下时,听着旁边那人的呼吸声,知道他没有睡着。
未等徐应暄的气消,王府的消息先到了。
靖昌王奉旨入京,阖府迁往上京,梁颉也要跟着走了。
这个消息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把徐应暄那点子别扭浇得七零八落。
他坐在廊下,听着梁玉君和徐文光商量着给梁颉打点行装,手里的点心捏碎了也没发觉。
当晚,徐应暄又问了梁颉那个问题。
“表哥,你什么时候再来?”
梁颉依旧沉默。
一起长大的这些年,他们分别次数许多,每次徐应暄这般问,梁颉都未曾给过承诺。
徐应暄望着他的侧脸,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断了。
“你怎么总是这样?”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这些天积攒的所有委屈和怒气,“表哥,你是不是一点都不喜欢我?日后是不是随便来个弟弟妹妹,都能跟你处得跟我一样好?”
徐应暄眼眶红了,声音也在抖。
梁颉的脸色沉了下去。
徐应暄对他连日冷淡,他早已积了一肚子的说不清的烦闷,如今听到这话,一股无名火直往上蹿。
梁颉重话到了嘴边,抬眼撞见徐应暄眼底的乌青,眼皮微微肿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哭过。
他心里的火倏地熄了。
梁颉将话尽数咽回,声音放得很平:“我会常给你写信。”
徐应暄等了半天,等来这么一句,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声音又硬又哑:“谁稀罕你的信!”
说完,他直接摔门而出,门板撞在框上,震得窗纸轻颤。
梁颉坐在屋里,听着那脚步声跑远,在空荡荡的回廊里响了好一阵,才渐渐听不见了。
临行那日,徐应暄没有出来。
梁颉站在徐宅门口,祝嬷嬷替他拎着包袱,风荷跟在后面。
梁玉君和徐文光都出来送了,说了许多路上小心、到了来信之类的话。
梁颉一一应着,目光却不时飘向院内。
他站了一会儿,直到梁玉君轻轻推了推他的背,柔声说“该上车了”,他才收回目光,踩着马凳上了车。
车帘垂下,马车缓缓驶离,他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后看了一眼。
徐宅的大门越来越远,门前的石狮子越来越小,最后连那条巷子都看不见了。
第三十章
延��七年,小满。
徐应暄睁开眼睛,盯着床顶呆看了好一会儿,意识渐渐回笼。
晨光从窗柩透进来打在青砖地上,他动了动,左手传来熟悉的胀痛感。
徐应暄抬起手,在眼前左右翻了翻,上面的纱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几根指尖,隐隐还能瞧见底下透出的药渍。
他恍惚半晌,昨夜的记忆缓慢回潮。
徐应暄右手伤得不重,勉强能握笔,他让芳翎在床边举着纸,费力地勾了个眼泪汪汪的小人上去,又吩咐她去徐府将雪团遣来。
那鹦鹉十分认人,半个时辰不到便飞了过来。
他将画折成小方块栓在雪团脚上,拍拍它脑袋:“去吧,往偏院飞。”雪团扑棱几下飞走了。
他赶紧将那苦药灌了,末了又叫住准备端着碗出去的芳翎,叫她守到子时过,要是表哥来了,切莫拦着,该如何说也一字一句地交待了。
芳翎认真听完,点头应下。
徐应暄算准了表哥一向歇得晚,硬撑着精神生熬到子时。果然,外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门扉被无声推开。
他心里头那点小得意立马漾开了,人影近了,他赶紧将呼吸放得均匀,装作已经睡了。
徐应暄能感觉到表哥在床边站了片刻,又坐下来。
他在心里打好腹稿,要说些诚恳稳重的正经话,为当年自己的口不择言道歉,为当年的不明事理表示懊悔,这是证明他如今已经成熟稳重的好机会。
徐应暄在心里过了一遍,觉得这回总能说出口了,于是睁开眼去仰头看他。
昏暗闪烁的烛火铺满室,梁颉低垂的面若被勾勒出一圈柔光,儿时的圆润与苍色早已褪去,显现出少年人的清俊优越的骨相。
徐应暄那些打好的腹稿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嘴巴像自有主张,直拉着表哥说了好些不相干的话。他心里高兴,想表哥得紧,甚至还想坐起来,好歹是被表哥制止了。话说多了,他眼皮越来越沉,最后连自己说了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他再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旁边空荡荡的,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徐应暄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叹了一声。
后悔!十分后悔!
那股悔意啃食心尖,让他脸颊都有些发烫。他怎么就……这么没出息呢!
明明有一肚子正经话要说,怎么一见了人,就又变回得只会撒娇耍赖了?
他掀开被子,盯着帐顶发呆,手指无意识地在纱布上抠了抠,抠不动,便又放下了。
不过����徐应暄转念一想。
人都到上京了,还住在一个府里头,近水楼台,还愁找不着机会说?这次不成,还有下次,日子长着呢。
眼下最要紧的,是在表哥跟前,把自己的形象彻底扭过来。他现在可是个能担事且知进退的男人了,可不能再发小孩子脾气。
对,就这么办。
徐应暄坐起来,握了握拳,纱布硌得手心生疼,他龇了龇牙,又赶紧收起表情,板起一张脸,对着空气装模作样起来。
窗外鸟叫了几声,像是在笑他。
*
芳雀芳翎伺候徐应暄洗漱完毕,他随口问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芳雀正收拾着铜盆,答道:“哥儿,已经巳初了。”
门外传来纷杂的脚步声,过了会儿,芳翎进来禀道:“哥儿,表少爷屋里的风荷姐姐带着人过来了,说是依表少爷的吩咐,送了早膳来。”
徐应暄道:“让她们进来。”
风荷领着两个三丫鬟,提着食盒走了进来。
早膳一样样布在桌上,清粥小菜,几样细点,都是他平日喜欢的。
风荷又从身后一个丫鬟捧着的托盘上,单独取过一摞书籍放在徐应暄手边的榻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