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表少爷,四公子让奴婢带过来的,”她道,“说怕表少爷养病无聊,拿些书过来给您解解闷。”
徐应暄往那摞书上瞟了一眼,伸手摸了摸封面,没急着翻开,先问:“我表哥呢?”
“四公子天未亮透便起身,用了些点心,已去学里了。”风荷答。
“学里?”
徐应暄眼珠一转,状似不经意地问:“表哥如今在哪家书院进学,可是王府自家?”
风荷闻言,迟疑了下,抬眼看了看徐应暄,似乎在掂量,但想到两家都是自己人,便还是如实说了:“回表少爷,四公子如今是在太仆寺卿柳大人府上的书院里读书。”
“柳家?”徐应暄蹙起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却毫无印象。
汴江的官宦人家他尚且能数出许多,上京城除了几家顶顶显赫的,他实在陌生。
“王府不是一直有家学么,何故要去旁人家附学?”徐应暄问得委婉,心里同样犯嘀咕。
风荷道:“原先教习的那位老翰林,前岁冬告老还乡了,王爷一时寻不着更合适的先生,又觉四公子功课耽搁不得,便将他送到了柳家书院。”
徐应暄指节无意识敲着榻几边缘,他之前从未听表哥提起过什么柳家,又问:“这柳家……可是祖上与王府有旧,或是姻亲故交?”
风荷摇摇头,面上露出些为难:“这个,奴婢也不甚清楚,只听夫人偶尔提过一嘴,好像是有些远房的亲戚关系,旁的便不知了。”
徐应暄也不为难她,她到底只是个丫鬟,内里详情如何是能深知的。他摆摆手道了谢,风荷便行礼退下。
他早饭吃得心不在焉,随意对付几口便搁下了,这时忽然格外想念文启,也不知道那小厮伤如何了,要是他在,定能替自己打听个十有八九,何至于在这里抓瞎。
徐应暄琢磨不出个所以然,索性不想了,将风荷带来的那摞书捞到面前。
他原以为是正经的什么诗文典籍,没想到竟是些闲书本子。
他翻了几本,除了市井小说和小品诗句,竟还有些不知从哪淘来的前朝传奇画本,封皮都有些旧了,里面还夹着几枚素笺做的书签。
徐应暄嘴角快压不住笑。
“真是的,”他嘟囔了一声,语气里却听不出半分埋怨,“怎么给我弄来这些。”
徐应暄方才那股烦劲顿时烟消云散,只剩下一颗脑袋埋在枕头和书页之间,看得入迷。
*
上午外祖父来了一趟。
徐应暄本有些紧张,在他从前的设想中,靖昌王该是个威严赫赫的老人,不苟言笑,眼神如刀。
可梁铨进了门,往榻边一坐,问了他几句伤情,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倒还算温和。
徐应暄乖乖地答了几句,又顺嘴说了句“外祖父这身袍子的颜色真好看,衬得人精神”。
老头子随即笑了,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待的时间不长,嘱咐了让他安心住着好好养伤之类的话,便起身走了。
徐应暄松了口气,心想,他这个外祖父倒也没有那么吓人。
他没多在意,继续捧着书看,芳雀芳翎不打扰他,他沉迷得有些忘记时间,故事正讲到书生误入一座荒宅,烛火忽明忽暗,廊下有脚步声却不见人影……
徐应暄屏住呼吸,一字一字往下读,连门口有动静都没察觉。
直到一道阴影落在书页上,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好看么?”
徐应暄吓得一哆嗦,手里的书差点掉在榻上,他猛地抬头,对上梁颉的目光。
惊吓瞬间化为欢喜,他眼睛倏地亮了:“表哥,你怎么来了!”
梁颉在榻边坐下,道:“来同你用午饭,顺便看看你的伤。”
徐应暄把手伸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我好多了,右手都能活动了,就是左脚落地还有些费劲,不过大夫说了,年轻人好得快,再躺几日准能下地。”
梁颉目光在他缠着纱布的手上停了一瞬,眼神笼上一层淡淡的阴翳,很快散去:“下次不要再做这些危险的事情。”
徐应暄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情绪,立刻往梁颉身边蹭了蹭,讨好道:“不会了,我保证,你别生气。”
末了,见梁颉没说话,又软下声叫了句“哥哥”。
梁颉别过脸。
他转而看向侍立一旁的芳雀:“他的药今日可换过了?”
芳雀忙道:“回表少爷,约莫半个时辰前刚换过,是照着大夫新调的方子敷的。”
梁颉点点头,又细细问了几句饮食禁忌、何时该换药,芳雀一一答了,态度恭谨。
他这才略微放心,道:“仔细些伺候。”
午膳摆在了榻边的小几上,菜式清淡而精致,多是利于伤口愈合的。
徐应暄挨着梁颉坐下,因左手不便,芳雀便在一旁布菜,可他吃得并不专心,扒拉几口饭,眼睛就忍不住往梁颉脸上瞟,欲言又止。
梁颉被他看得无法,放下筷子,问:“伤口疼?”
“不是不是,”徐应暄连忙摇头,筷子在碗里戳了两下,才支吾开口,“表哥,我听说你现在是在柳家附学,怎么没去国子监?”
梁颉神色未变,只道:“是祖父的意思。”
徐应暄“哦”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的,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十分满意,但又不好追问祖父为何如此安排。
他小声嘟囔:“柳家……听着怪陌生的。”
梁颉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箸清炒时蔬到徐应暄碗里,道:“在哪读书都一样,日后你若觉得无聊,下学后可让你养的那些鸟雀给我带个信,我自会去徐府找你。”
徐应暄一听,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没跟表哥好好介绍过那些鹦鹉,打开了话闸:“表哥你只见过雪团罢?就是昨日帮我递信的那只,它最聪明,还会自己开笼子的门。还有只名丹宝的玄凤,这只小鸡儿最是贪吃,看见松子就走不动道,不过认路倒是它的强项……”
他越说越起劲,连比带划,差点把桌上的碗碟碰翻了。说自己还有两只蓝额鹦鹉,学话学得可快,还有些画眉与黄鹂,虽还未到上京,但过些时日保准让表哥见着,如数家珍,恨不得立刻把所有宝贝鸟儿都拉到梁颉面前展示一番。
梁颉静静听着,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了,梁颉才开口:“嗯,你驯养得极好,这虽是祖传的技艺,但十分难学,很讲究天赋,即便在梁家也是百里挑一,非人人可成。”
徐应暄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尖悄悄红了。
他正想说句什么谦虚的话,梁颉已经把筷子递回他手里:“先吃饭,不然凉了不好吃。”
第三十一章
用过午饭,梁颉又陪他坐了片刻,窗外日头正盛,下午还要去学里,徐应暄虽舍不得,却更怕耽搁表哥课业,便主动催他回去歇息,养足精神。
梁颉没推辞,只说让他无聊就翻翻那些书画,看完了他那儿还有别的,到时候叫风荷送来,晚些时候他再过来。
徐应暄忙不迭点头,心里跟浸了蜜似的,甜滋滋的。
下午日头略略西斜,外头传来芳雀通传声,说是主君来了,还带了两位客人。
徐文光进门时侧了侧身,让出身后两个人来,道:“他们两位后生听说你受了伤,特意寻到府上探望,正好碰上我要出门,便一道带过来了。”
徐应暄抬眼望去,不由得一愣����竟是姜煜华和凌祯。
姜煜华与凌祯忙上前,因着徐文光在,两人收敛许多,规矩地站在一旁。
凌祯嘴乖,先开了口:“徐兄,听闻你不慎受伤,我们心下记挂,家中有珍藏的跌打膏药,是照着宫中御医的方子配的,于化瘀生肌颇有成效,今日特地带了些来,望你早日康复。”说着,示意身后小厮奉上几个精致的小瓷盒放到桌上。
徐应暄十分意外,连忙道谢。
徐文光含笑点头:“你们有心了,暄儿年轻莽撞,让你们见笑,还劳烦你们跑这一趟。”
几人又略说了几句闲话,徐文光便道:“你们少年人自在说话,我先去他外祖父那边请个安。”嘱咐徐应暄好生待客,便先行离开了。
门刚一合上,姜煜华就坐不住了。他一屁股坐到床边的椅子上,先朝徐应暄抱了一拳,眼睛亮亮的,语气里全是佩服:“徐兄,你真牛!我是真服了你了,王府的墙说翻就翻。”
徐应暄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敬仰弄得有些不好意思,道:“也没有吧,还是多亏你上回指点得细,不然我还真不一定能翻进来,若不是出了点小意外,我此次都算出师了。”
姜煜华被他逗笑了,道:“��,这算什么,头回翻,哪有不栽跟头的?就当攒经验了,下回就好了,我可是过来人,我第一回翻我们家后园那墙,直接脸着地,啃了一嘴泥。”
徐应暄一听他说下次,赶紧摆手:“不翻了不翻了,可是疼到我了。”
凌祯一脸无言:“你们俩到底为什么非得和墙过不去。”
他看向徐应暄,道:“他要是早知道你翻的是王府的墙,给他一百个胆都不敢教你,他得知真相后吓得半死,今天见你没来学里,急得跟什么似的,非拉着我一起来看你。”
徐应暄听了,心下一暖。他前几日初来京城,对姜煜华的热情还带着几分戒备,只当他是新奇,也没想过多有交集,如今看来,倒是自己狭隘了。
徐应暄安慰道:“毕竟是我外祖父,我表哥他,虽也没像姜兄说的那般感激涕零,但我们二人现在也算是和好了。”提起起梁颉,他语气不自觉地轻快了些。
姜煜华听了,忽然来了精神,笑道:“说起你那个表哥,是世子四公子吧?你们家这回升迁得可真是时候,说不准过段日子你伤好了,咱们还能讨一杯你表哥的喜酒呢。”
话音刚落,徐应暄怔愣了片刻,像是没听清一般,半天挤出几个字:“什么……喜酒?”
姜煜华被他反应弄得奇怪,道:“你不知道么?”
他只当徐应暄刚来可能不大清楚外事,便道:“柳大人那位独女如今已到出阁年纪,是好事将近了,听说定的就是府上的四公子,不就是你那位表哥?”
姜煜华全然没注意到徐应暄越来越不对劲的脸色,说得更起劲:“柳姑娘京中不少人都知晓,虽是清流门第,但酷爱马球射礼,每回马球会必到,骑术精湛,好些儿郎都比不上,模样也生得极好,上次西郊����”
“行了行了,”凌祯打断他,眉头拧着,“人家一闺阁在室女也是你能随意议论的?徐兄你也别太信他胡吣,这事还尚未有明旨,不过有传言罢了,万一你日后真当上人家小舅子,这些没边际的话你也莫要当真。”
小舅子……
这三个字像是一根刺猛地扎进徐应暄的心里。凌祯又说了些什么他完全没听清,脸上血色退了大半,眼前的一切都在迅速褪色拉远,变得极其不真实。
昨日他在表哥房间的窗前看见的那个杏花荷包,不知何时没了踪影,被仔细收走了。
原来……原是有主人的。
难怪,从未听父母和表哥说过的柳家,表哥偏偏去了那家书院附学,说什么夫子告老还乡恐怕只是托辞。
既有同窗朝夕相处的情谊,又有付夫人那层远房亲戚的关系,想来王府后宅里,也早有夫人在默默张罗着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表哥不也说了是外祖父的意思么……
“徐兄?”姜煜华见他半天没反应,试探着叫了一声,“你没事吧?脸色好差。”
徐应暄被他这一声唤得倏然回神,茫茫然抬起眼,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没笑出来。
*
姜煜华和凌祯被徐应暄几句搪塞的托词送走了。他们见他似是身体不适,也没多留,直说下次再来看他。
房门合上的轻响落下,屋内骤然陷入沉静。
徐应暄脸上勉强的笑意一点点收尽,他靠在引枕上,目光虚虚落在某处,整个人像被抽了魂,只心里反复翻腾着姜煜华的那些话,细密如针扎在心头。
他坐不住了,胸腔里头堵得慌,必须弄清楚,于是唤了芳雀进来。
“你出去一趟,”他的声音不似平日那般清亮,“替我打听一件事。”
芳雀凑过来,徐应暄低声说了几句。她听完,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芳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