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黑暗中,徐应暄躺回床上,月光从外头透进来,将帐子染成一片蒙蒙的灰蓝,表哥的字迹还在他眼前晃着。
不知道表哥现在在做什么,肯定也没睡。
天涯同此月,寂寂照我心……
他猛地翻了个身,把被子扯到鼻尖,强迫自己闭眼。
第二日起来时,徐应暄眼睛困得发酸发涩。他打了个哈欠,洗漱完后,早膳随意吃了几口,脚步虚浮地出了门。
文启自打了板子好利索后,便回来跟着伺候,现已经在二进门侯着,见徐应暄气色不好,也没敢多问,一起上了马车。
今日国子监远远便瞧见站了许多人,大门外一排司吏手捧着名册,另一边是持着刀的禁军,每一个进门的人都要核验身份,监生凭铭牌,杂役凭腰牌,连送菜的老妪都被拦下来盘问了半晌。
徐应暄上前递过铭牌,那禁军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打量了番他的脸,才将牌子还给他,挥挥手让进去。
号舍里倒是一切如常。
姜煜华见他来了,打了声招呼,说:“凌祯去玄真堂了,跟我们同时间休息,中午要不要和我们一道去广味楼用饭?那儿新来了个江南厨子,做的鱼汤一绝。”
徐应暄只犹豫片刻,便答应了。
他离开王府那日,本是拉着表哥的手说要每日中午去找他用膳,但表哥却与他讲起道理,说是国子监离王府和柳家都有些路程,午间歇息的工夫拢共就那么一点,来回大半都耗在了路上,且他还要温书准备乡试,还要休息,经不起这般折腾。
徐应暄自知表哥所言有理,但挡不住心里的失落,只得不情不愿地放弃。
到了午时,远处传来净鞭鸣响与仪仗喧嚣,陛下已经起驾回宫了,但通往玄真堂及附近主要道路并未立刻解封,仍有锦衣卫驻守盘查。
姜煜华从后头冒出来,道:“走,我们寻凌二去。”
徐应暄迟疑道:“看这阵仗,他怕是一时半会出不来。”
姜煜华拍了拍他肩膀:“我早有预料,跟他约了在后头水砚池碰面,那儿有条小道,待锦衣卫放人了就过来。”
水砚池是国子监后园一处不大的池塘,池边有座小小的八角攒尖顶凉亭,平日便少有人至,此刻更显清幽。
他们到了凉亭,姜煜华往柱子上一靠,道:“就在这儿等吧,他从玄真堂出来往这边绕,同走正门差不多。”
徐应暄往后头的回廊望了一眼,道:“这么瞧着,国子监比我想的宽敞许多。”
“那是自然,”姜煜华接过话头,“东边还有一片小湖呢,等夏日荷花一开,景致也算宜人。”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夹道那头终于传来脚步声,凌祯的身影从拐角处出现,脸上还带着未散去不耐烦。
他朝两人走来:“人太多,挤出来的,久等了。”
姜煜华挤眉弄眼道:“这么客气,中午这顿可你请了?”
凌祯抬脚就走:“废话真多,走了。”
徐应暄跟着他们进了池边更幽深的一条卵石小径,两侧竹木丛生,枝叶交错,确实是条隐蔽的小道。
姜煜华这时道:“快,跟我们说说,陛下都讲了什么?”
凌祯道:“不知道,不愧是天子,所悟道业其中神妙,我实乃……反正就是,没听懂。”
徐应暄闻言便知,那就是没讲什么要紧的内容,他有心玩笑道:“陛下没点你起来回话?”
凌祯看了他一眼,道:“对啊,没当成驸马,可惜了。”
姜煜华也跟着道:“哎!失之交臂啊。”
徐应暄笑了笑,还想开口,突然耳朵一动,敏锐地捕捉到怪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悄然侧目扫了几眼,后头除了竹草树木,什么人都没有。
徐应暄直了直身子,又走了段路,在两人身边压低声音:“有人跟着,回廊右边,竹丛后贴墙站着。”
凌祯脸色变了,姜煜华也意识到不对,问:“果真?”
徐应暄肯定道:“不会错。”
话音刚落,姜煜华已蹿了出去,身形入电扑向他所指方向。
徐应暄还没反应过来,下一刻,姜煜华已拖着一个瘦削的少年从墙后跃出,他反握着一柄寒光凛凛的短刀,刀锋紧贴在那人咽喉皮肤上。
“你是谁?跟着我们干嘛?”姜煜华冷冷问道。
出手迅速,动作利落,徐应暄很是惊讶了下,这跟那日被雪团啄着满院子跑的还是同一个人么……
再看那被制住的少年,显然吓坏了,嘴唇哆嗦着。
下一刻,他竟丝毫不顾颈间的利刃,双腿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上,额头直往青石板上连磕几个响头,不几下便磕出了一片红印子。
这下倒把三人都跪懵了。
只听他颤颤巍巍地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求求各位贵公子……求求凌少爷、救救我二叔,我二叔是被冤枉的,他真的是被冤枉的,他如今在大理寺狱里已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了……我,我实在走投无路了……”
第四十章
罗时茺,年十七,巢江舒县人,父母早逝,由家中二叔抚养成人。其二叔在舒县经营茶叶小生意,虽本小利薄,但叔侄日子过得也算安稳。待罗时茺年岁渐长,二叔却并未让他接手生意,而是竭尽所能送他读书。
罗时茺十分争气,寒窗十数载,于去年秋闱中脱颖而出,取得进入国子监的资格。喜讯传来,二叔当即变卖了所有铺面田产,凑足盘缠陪他一同北上。
但在上京城立足十分不易,二叔在城南赁了间窄小的铺面,重操旧业,卖起茶叶与巢江土产,所得仅够勉强维持他们二人的生计。
罗时茺将这一切艰辛看在眼里,唯有日夜苦读,不敢有丝毫懈怠,一心盼着来年春闱高中,取得功名,好让二叔不那么辛苦,后辈子也可享享清福。
但就在一月前,变故发生了。
那日他照常从国子监下学,刚拐进巷子便被一群汉子拦住了去路,衣着体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为首的态度客气,但笑容发冷:“罗公子,我家主人有请,可赏脸过去一叙?”
罗时茺被请上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眼罩蒙上,在城中七拐八绕,最终进了一处轩敞寂静的宅院。
眼罩揭开,他被带进了间陈设雅致的内室,对面坐着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青年,开门见山道:“罗公子,久仰,公子前些日子在国子监那篇论东南漕运利弊的策论,我家老爷览后,赞不绝口,称公子乃实学之士,有经世之才。”
罗时茺狐疑地看着他,没回话。
“我也不与公子拐弯抹角,”青年道,“我家老爷求贤若渴,此番诚意结交,还望公子勿要推辞。”
罗时茺手无寸铁,不敢贸然硬抗,只得顺着他的话问:“阁下意欲结交,却未表明身份,敢问贵上是?”
青年带着笑,答:“堇王殿下。”
罗时茺心头剧震。
自那以后,类似的邀请便隔三差五地来。有时是随从在国子监外请人,有时是派小厮递来帖子邀他赴文会。
罗时茺心惊胆战,能避则避,实在推脱不过,去了也是唯唯诺诺,绝不肯接任何有关朝局与站队的话头。
他以为只要自己态度鲜明,对方总会知难而退,可是他错了。
最后一次拒绝,他直接被堵了嘴套进麻袋里,绑到那青年面前。
待被人放出来后,他头晕目眩,只听那人厉声道:“罗时茺!我家老爷是看得起你才费这些周折,你若识时务,归入老爷门下,来日金榜题名,平步青云,不过是指顾间事,若是不识抬举,这京城里,每年不明不白消失的举子小官,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罗时茺跪在地上,以额触地,声音因为紧绷而发颤,意思却很清楚:“学生……幸得王爷厚爱,学生实不敢当,亦无才无德,不堪驱策,王爷若觉学生碍眼,要杀要剐,或要学生今日一头撞死在这里,学生也别无二话。”
那人沉默了片刻,走过来猛地往他腰侧踢了脚,罗时茺身形一坠,险些没跪稳,只听见那人冷哼道:“不识好歹的货色,滚。”
他又被蒙起眼,扔回了离国子监不远的一条暗巷。
夜风一吹,罗时茺冷汗涔涔,那一脚他挨了十成十,腰疼得几乎站立不稳。
第二日,罗时茺寻了个机会,求见大祭酒,将事情原委尽量委婉地说与他听,不求别的,只为自己能够安心念书。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怒斥。
“荒唐,糊涂!”大祭酒将手中的戒尺拍在案上,砰然作响,“罗时茺,你也是读圣贤书的,可知构陷亲王是何等大罪?堇王殿下礼贤下士,名满京师,岂会行此鬼蜮之事?定是你听了些市井流言,便以己度人,此话出你之口,入我之耳,若有半句传出污了王爷清誉,不必等什么旁人,国子监先革了你的功名,治你一个诽谤之罪,回去好好闭门思过,备战春闱,休要再想这些无稽之事!”
罗时茺如坠冰窟。
更未料到,几天后,灾祸竟降临到二叔头上。
白日里,数十名差役冲进了他二叔的铺子,不由分说地从刚到货的一批巢江夏茶中搜出几十包粗制青盐,他二叔惊得目瞪口呆,连呼冤枉,说他这些茶叶走的都是巢江老家的渠道,十几年了从未出过差错,定是有人栽赃。
差役哪里听他分解,锁链一抖便将人套走了,定下的罪名是“勾结盐枭,夹带私盐,其心叵测”。
罗时茺得知消息赶去,铺子已被贴上封条,他连忙跑去大理寺,却一直被拦着不让见他二叔,后是使尽了浑身解数,散尽所有银钱才得了一个探视的机会。
阴暗潮湿的牢狱里,他二叔身上只着破烂的单衣,裸露的皮肤上鞭痕交错,人已昏迷,蜷缩在肮脏的草席上,奄奄一息。
*
广味楼最里间的雅室内,窗外街市的喧嚣被隔得远远的,只余下模糊的叫卖声传来。
“我今日所说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我烂嘴烂舌,断子绝孙,不得好死!”
罗时茺坐在下首,双手攥着膝头的衣料,哽咽道:“我二叔……为抚养我成人,至今未娶,半身心血皆系于我,是我蠢笨不孝累他受此无妄之灾。”
他双目发红,语气满是绝望:“堇王便是看中了这一点,以此相迫逼我就范,可我读书十载,忠君之道最是明白不过,若此刻屈从,行那结党营私、背弃君王之事,岂不将二叔半生苦心尽数践踏?那样……我还不如死了干净!”
说到这,他满眼哀求地望向三人:“我实是走投无路,打听到凌公子在国子监读书,才出此下策,不敢奢求能救我二叔脱罪,只求……只求能让他少受些牢狱之苦,少挨些毒打……”说着,他竟又要屈膝下跪。
徐应暄眼疾手快,连忙将他搀住:“你先别激动,咱们坐下好好说。”
姜煜华早已按捺不住,一掌拍在桌上:“这堇王也忒嚣张了!京城境内,天子脚下,竟敢威逼举子,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看向罗时茺,斩钉截铁道:“你放心!你二叔这事,但凡我们能帮上手的,绝不推辞。”说完,朝徐应暄和凌祯暗送眼色,颇有请求的意思。
凌祯没在意,略微沉吟,道:“你二叔之事我也略知道一二,前几日向父亲请教功课时,他提及此案也觉得蹊跷,结得过于草率,证物和供词都对不上卯,像是有人急着要把罪名坐实,他原想深查下去,却总有人明里暗里地挡着,无法深查,无奈之下,父亲只得暂且压住,没有给你二叔落罪定谳。”
“不过你宽心,”凌祯道,“明日我找个由头去狱中走一趟,虽不能立时将你二叔救出来,但叫他少受些罪总还容易办到。”
罗时茺闻言,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终于滚了下来,他连连躬身道谢,声音颤抖得几乎说不出话。
徐应暄自方才便一直凝神思索,此刻忽然问道:“罗兄,你说你二叔是因为走私青盐入的狱?”
罗时茺抬袖拭了拭眼角,点头道:“……是,可我二叔素来老实本分,一辈子安分守己,绝不可能干这种杀头的勾当!”
徐应暄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姜煜华。
姜煜华与他眼神一触,立时会意,站起身来对罗时茺道:“罗兄,你先回去等消息,我身边有个小厮,身手还过得去,这几日便叫他跟着你,有什么风吹草动也好照应,你自己也警醒些。”
罗时茺又要道谢,膝盖一弯,看那架势竟又要跪下去。
徐应暄这回是真怕了他,赶忙上前一步扶住他的手臂,顺势从袖中摸出些银钱,塞进他手里。
罗时茺低头一看,慌忙推拒:“这如何使得����”
徐应暄按下他的手,弯了弯眉眼,道:“罗兄,你拿着便是,你有这番才学,又一心忠于天子,老天不会薄待你的,他日若能一朝入朝,立身庙堂之上,能记得自己今日的初衷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