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他越想,那股委屈劲儿又涌了上来:“昨日七夕夜里,你不曾回来,我便想着带雪团出去遛遛。表妹来给我送羹汤,我哪知道她被人所逼要做那种事?孤男寡女,情急之下,我只能出此下策。一转头,我娘逼着我娶妻,我爹又冷不丁回来叫你我分开,我不答应,还挨了一顿好打。”
他这一诉苦,眼睛瞬间泛起雾气,梁颉立时凑近些安慰道:“是我的不是,你别哭。”
说着伸手去摸徐应暄的眼皮,道:“这儿都红了,哭肿了眼,明日醒了该头疼。”
徐应暄嘴里又嘀咕了两句,像是不情愿地往他怀里一靠,嘴角却偷偷地弯了弯。
今日的表哥格外顺着他的性子。方才在马车上,他哼哼唧唧闹了一路,但凡他一有情绪,表哥便温声细语地过来哄。平日哪里听得到表哥这般软语,他实打实地受用了一回。
他还没腻歪够,就听梁颉道:“在瀛安时,我与姑父查出旧事,当年将徐家走私的消息泄露出去的竟是姑母。”
“当时姑父神色有异,我便觉出不对,倘若姑父对姑母心生嫌隙,铁了心要与王府划清界限,若是往后见上一面都不易,思量至此,我便与姑父直说了。如今想来,确是太过鲁莽。”
徐应暄此刻最听不得叫他们分开的话,立刻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表哥,你不要自责,这事终究是要同爹他交代的,就算你今日不说,往后我也瞒不住。”
“只是,”徐应暄想了想,到底觉得不能再由着他,“表哥,我从前同你说,要紧的事要与我商量,你只当我说笑,可我是认真的。此番瀛安的事变数太多,你有你的考量,是怕我担心,可我不知,反倒日夜提心吊胆。”
他正色道:“以后再不许这样了,出了任何事都必须跟我说清楚,透个底也好,免得我瞎着急。知道吗?”
梁颉郑重应道:“好,我答应你。”
徐应暄笑了,凑上去亲了亲他的脸颊:“你可与我说定了。”
梁颉伸手揽住他,好叫他靠得安稳。
徐应暄就着这个姿势,说不出的舒坦,窝在表哥怀里,心里也安定下来。后背刚涂过药膏,凉意一点点散开,将那阵灼痛压了下去,困意也渐渐涌上来。
徐应暄将要睡去,忽又想起方才离开祠堂从侧门上了马车,梁颉说要带他去个地方,靠近闹市,暂不会被人打扰。
他迷迷糊糊地道:“表哥,你还没回答我,你把我带到这儿来,是要带我私奔么?”
梁颉曲起指节,轻轻刮了刮他的脸。
这座小院是他前些月从位商人手中买下的,原是方便徐应暄偶来听戏有个落脚的地方。小院位置靠近繁华的坊市,南来北往的商户杂居,人流杂乱熟人少,难以被人寻到,现下正适合让徐应暄安心养伤,他也好有工夫去面对徐家与王府。
可他话到嘴边,却成了:“若是带你离开,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你愿意么?”
同样的四个字,不久前徐应暄刚回答过,与之不同的是,这次他默了半晌,没有作声。
梁颉又道:“或许要背上不孝不伦的骂名,或许要居无定所,甚而至于流落荒野。”
徐应暄半阖着眼,像是思量,又像是快要睡熟。
梁颉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心绪翻涌。
那日姑父得知他与徐应暄两情相好,分明是不信,只说他们不过兄弟情分厚些,莫要把骨肉亲情错认作儿女情爱。
他并未多辩,直接拍了板����这些时日他们隔三差五待在一处,早已同床共枕,该有不该有的都做下了。
姑父听后气得几乎吐血,当场狠狠踹了他一脚,骂他禽兽不如,还骂了些什么,他已记不真切,唯有姑父那几句,仍回荡在耳边:是你引诱他!是你……是你误了他!
梁颉眯起眼,忆起头一次将徐应暄压在身下的光景。
那时他早已作好了准备,纵是徐应暄清醒过来要与他反目成仇,他也决不放手,死缠烂打也好,软硬兼施也罢,便是强取豪夺,他也要将徐应暄留在身边。
是他太想得到徐应暄,也是他逼迫了年纪尚浅、不懂情爱的徐应暄。
可他却从未后悔。
唯有两回,心里尚有愧怍:一是初夜时没收住力道弄疼了徐应暄,再一便是此番没能及时赶到。
正出神时,他忽听徐应暄笑出声来。
梁颉发觉自己的心痉挛似的跳了一下,那双含笑的眼睛已然在注视着他。
只听徐应暄道:“能不能……别过的这么惨?这些年我好歹也攒了些积蓄。”
数次亲密的缠绵里,梁颉时常这样看着怀中的徐应暄,他有着浅淡的瞳色,亦哭亦欢,透出眼底如同湖水漾动,漫过眉眼而来,总能轻易地席卷梁颉的心。
第九十三章
徐应暄醒来时,外头已将近正午。他伸手往身侧一摸,被褥里的余温早已散尽。
他怔了半晌,才慢慢忆起昨日种种,不过一晚上,家里陡生变故,一系列纷乱的事搅得他头疼,最后的印象中是在表哥怀里睡着了。
他披了件外袍下床,见桌上压着一张纸笺,上头镇着个砚台。
他抽起来看,是表哥的笔迹:我去寻祖父说明你我之事。午时回来用饭换药。柜中有解闷的书,上午金月阁有两出戏,想听便叫南容陪你去。乖一些。
纸笺下还压着个锦袋,徐应暄打开一看,里头装着几锭银子。
他不觉将纸笺末尾那三个字多看了几眼,总觉得这情景十分眼熟。
忆起来后,徐应暄心里别扭了一阵,表哥惯是把他当成小孩子了。虽这么想着,但刚才那阵没见到人的低落情绪已散了大半。
外头这时传来��������的动静,随即有人贴着门,轻声问道:“公子可醒了?可要老奴给您打热水来?”
徐应暄应了一声,便转身回去更衣。
歇了一夜,背上的抽痕疼得轻些了,只是尚不能弯腰使力。手上的割伤依旧隐隐作痛,幸而伤在左手,做起事来倒还无碍。
用过早点,他在房里翻出几本书来看。心里装着事,表哥又不在,翻了两页便觉无味,索性起身去到院子里走走。
天气晴好,日头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这院子虽不大,一眼望见阶下几盆花草,打理得颇为齐整。
徐应暄踱了一圈,瞧见天井里一位婆子正在收晾着的被褥衣物,便站住脚,走上前去搭话:“还没到晌午,怎么就收了?不怕潮气重么?”
那婆子唬了一跳,回头见是他,忙屈身道:“公子恕罪。这半日太阳足,晒得透了,再往下日头偏斜,这块地方到晌午便遮了阴,晒不着了,老奴是想挪到东墙根接着晒,并非是要偷闲。”
徐应暄摆摆手:“我不是来问你的罪,只是好奇罢了。”
那婆子还不知他的心思,便听见他问:“你们平日,都是怎样伺候主家?”
婆子倒被他问住了,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徐应暄便换了话:“嬷嬷,你先前是在哪家伺候?”
婆子答道:“回公子,老奴先前在城西一户人家伺候,老爷是个教书的塾师,后来老爷放了外任,用不上这些人手,老奴经中人引荐,才到这院里来。”
徐应暄又问:“平日里主人家不在,你们都做些什么?”
婆子想了想,道:“也无非是洒扫庭除、看管门户,添炭烧水,把屋子收拾停当,等主子回来,得闲再拾掇拾掇院子里这些花木。”
徐应暄没听到想要的答话,只在原地徘徊了两下,倒叫那婆子直冒冷汗。她虽没伺候过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到底活到这把年纪,也见过些世面,看出这两位主子都不是寻常人物,生怕一句话说错惹恼了他。
徐应暄终于停下,凑近几步,压低声音问:“若是……寻常人家的两口子,身边没有下人服侍,那日子该怎么过?”
婆子如实回答道:“那便……全靠两口子自己动手了,每日浆洗缝补、生火做饭、打扫屋子,一样都少不了。”
见徐应暄听的认真,婆子全然放开了话匣:“要紧的是过日子还得会盘算,柴米油盐,针头线脑,样样要省着来,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使,遇上个头疼脑热、年节人情,更得早早打算,不然一处应急不上,就要捉襟见肘。”
徐应暄不住点头,面上神情开始严肃,倒像是要如临大敌。
婆子却浑然不觉,想起些什么,感慨道:“不过苦不苦的,全看两口子齐心不齐心,若是能拧成一股绳,清贫也罢,富贵也罢,哪怕就一间小屋也过得有滋有味,若是啊,各怀算计,金山银山也照样冷清。”
这话一出,徐应暄恍然顿悟。反正如今他和表哥情意浓厚,与其愁明日,不如耕今日,当务之急是得悄悄回一趟徐家,把自己的小金库偷出来,免得梁颉跟着他过穷日子。
表哥昔日金尊玉贵,若是往后跟着自己吃糠咽菜,那也太委屈他了。
兴许会撞见他爹娘,也不知他们此刻怎样了,是否对他已经失望透顶,昨夜里他爹那番重话,分明是伤透了心。这样一想,徐应暄不禁又伤感起来。
许是见他半晌不语,婆子试探着开口:“公子……老奴瞧您气色不大好,可要请个大夫来瞧瞧?”
“不必,我没事,”徐应暄调整了番心绪,“嬷嬷,你先去忙事罢。”
婆子迟疑片刻,还是应下,抱起被褥走开了。
徐应暄心里那股难受劲儿延续了一会儿,渐渐缓过来之后,便往屋里走。这时忽瞥见院墙外金月阁的楼台翘角,从院头延伸至天际,在日光下流光溢彩甚是好看。
他记起昨日进来时,正从这里望见飞檐上悬着的一轮明月,在灯火映照下,衬得那檐角金碧玲珑。
徐应暄心中一动,当即转身去唤守在院外的南容。
*
金玉阁内,正中一座戏台,上方藻井绘着彩云仙鹤,前后台以锦幔隔开,台口两盏纱灯照得上下通明。
台中正有伶人献艺。徐应暄由掌事引路,拾级上了二楼,才听一耳朵便觉那声腔曲调十分耳熟。
他到雅间坐好,临窗往台下一看,果不其然正是《蕉帕记》。
那戏已演到尾声,报场人正念道:“四十九年都是梦,醒编蕉帕付梨园。”上头金童玉女举幡开路,狐仙飘然而退,台下拍板喝彩,掌声四起,正是一出圆满落幕。
徐应暄喝了几口热茶,锣鼓还未收,想来还有一出戏。
他转头问侍立一旁的南容:“那掌事可走了?”
南容回道:“小的看见他往楼下去了。”
徐应暄吩咐道:“你去帮我问问下场演的什么,二楼该有看戏折子的地方。”
若是个他看厌了或是不感兴趣的戏码,他便回去歇着了。
南容听了,却没挪步:“表少爷……公子吩咐过,叫小的寸步不离地跟着您,安全起见……”
徐应暄无可奈何道:“哎呀,我和你一起去看,总可以了?”
南容躬身行礼,口中连声说着恕罪。
徐应暄起身往外头走,心里暗暗腹诽:若是文启在,哪里用得着他吩咐,进这戏楼时就给他问好了戏目时辰之类琐事。
思及此,徐应暄不禁叹气,若是能将文启一并带走就好了。自打他记事起,这小厮就跟在他身边,几乎形影不离,一下子要分别,还真有几分不舍。
他摇了摇头,强按下这心思。既然做了决意,便不能退缩,想多了反受其乱。
原来二楼靠楼梯口设着一张半旧长桌,桌上摊着戏折子,墙上水牌写着本日戏目时辰,一个管事模样的守着,旁边还有个小厮伺候。
那里围着几个人,南容过去问,徐应暄便在一旁等着。
二层较清净,偶尔有人从楼梯上来或下去。徐应暄目光随意扫过,忽见不远处一道熟悉身影。
“诶,徐公子!”柳承珂也注意到了他,招呼着走过来。
徐应暄下意识想要跑,他们家昨日发生了事情,他又失踪,说不准消息已经传出去了,正是风声鹤唳,他可不想暴露行踪。
脚步正要迈开,柳承珂已到了近前,笑道:“你也来看戏?巧得很了,好久都没见你了。”
见柳承珂这幅样子,分明是寻常热络话,徐应暄左瞧右瞧,倒也看不出什么异常。
他悄悄松了口气,回道:“自从悦水台烧了后,能去听戏的地方不多,听闻此处戏班也不俗,便过来瞧瞧热闹。”
柳承珂道:“原来如此。从前在悦水台待的那几个角儿,有的也过来唱,说不定还能听见。”
他又往徐应暄身后看了眼,问:“你独自来的?梁四哥怎么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