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雨宜晴 第71章

作者:小作 标签: 古代 治愈 宫廷侯爵 青梅竹马 古代架空

徐应暄自然不能说实话,只含糊道:“他近日有些忙,抽不开身。”

柳承珂想起来,道:“我这脑子,倒是忘了。后日便是拣选亲卫面圣的日子,他确实没时间耽搁。”

徐应暄见他神态谈吐一如平常,猜想只怕他爹是觉得不光彩,所以叫人锁了消息,并未闹大。

他不由得低下头,自己都说不明白那阵莫名其妙的伤心。

这会南容过来,向柳承珂行了礼,然后对徐应暄道:“表少爷,问到说下一出是《梨花断》。”

徐应暄听到名目,不由得一滞。

柳承珂却纳罕起来:“你不知道是这出?我还以为你专程来听的。昨日百花彩楼公主招婿,今日京中各大戏楼都要唱这戏庆贺一番。”

徐应暄讶然:“招婿?”

柳承珂比他还惊:“昨日七夕,百花彩楼人山人海,许多达官显贵都到了场,听说圣上也微服私访,不过我没见到面。那时公主在彩楼之上抛彩球选婿,如今估计满城皆知了,你也不知道?不愧是读书人,两耳不闻窗外事。”

徐应暄心想:自己昨日那等惨状,哪还顾得上外头发生了何事。

柳承珂没多在意,自顾自感慨:“上次在悦水台发生大乱子,我险些被误伤,还好兵马司及时赶到,平息了局势。我还没回过神来,后来才晓得,朝夕相处的妹妹竟是公主,我却毫无察觉!真是荒唐了。”

徐应暄好奇问:“那,是哪家公子接到了彩球?”

柳承珂道:“堇王殿下那位世子。公主的婚事十有八九早已定好了,昨日不过走个过场罢了。”

徐应暄听了,心中便有了计较,想着回去跟表哥磋议一番,遂找了个借口辞过柳承珂,离开了戏楼。

第九十四章

徐应暄回到小院时,离正午还差些时候。他闲来无事便又寻了几本书到榻上翻看。看了会不觉乏了,扯过一条薄毯搭在身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一阵嘈杂,他猛地惊醒,只当是表哥回来了,忙起身推开窗往外瞧。却见南容领了个药童立在院里候着,环看一圈,并不见表哥的身影。

他出声唤道:“南容,我表哥呢?”

院里两人齐刷刷望过来,方才都并未留意这扇窗何时推开。

南容拱手道:“回表少爷,公子还没消息。只是公子临走前嘱咐过小的,倘若正午不见回来,便请药童来给表少爷换药。”

徐应暄一听,心里便止不住地担忧起来:看来表哥是被王府的事绊住了脚,他与表哥这桩事,想来在外祖那里不易过关。

外祖早年也是领兵打仗的人,军令军法最是严明,脾气上来罚人必是毫不容情,表哥性子又硬,若真挨了打,只怕也不肯讨饶。

若是外祖父一气之下处置表哥,会不会逐出王府……甚至于断绝关系?

这般忧心忡忡,直到换完药也未曾缓解,徐应暄越等越是焦躁,用午膳亦是食不下咽,草草吃了两口便搁下了筷子。

南容看在眼里,上前劝道:“表少爷可是没胃口?要不小的叫人备些粥水来。”

徐应暄摇头道:“我吃不下什么了。”

南容念头一转,问:“表少爷是在担心公子?”

徐应暄就差没把情绪写在脸上了。他问:“南容,你说,外祖父将表哥赶出家门,若是耽误了后日表哥入宫面圣,岂不坏了大事。”

他脸色都白了几分:“也怪我大意,昨日竟不曾多劝他两句,不该让他立时就去找外祖说明。南容,要不咱们这就去把表哥劫回来,索性径直出城,一走了之反倒省事。”

南容闻言一愣。

在他看来,公子偏偏挑这个节骨眼向两家挑明,显然是有意为之,两家反倒都不好把事情闹大,或早或晚都没有如此良机。但表少爷似乎并未发觉,难不成公子没有告知?

南容虽不明白公子究竟与表少爷说了些什么,竟叫他连离京的打算都做好了,眼下仍安慰道:“表少爷放心,王爷断不会对公子做出那些事来。”

徐应暄自是不信:“南容,你可别诓我。我听表哥说,你自小便是外祖派到他身边的,论起来你该最是清楚。你同我说实话,外祖到底会怎样处置表哥……你往最坏处说。”

南容道:“小的怎敢乱说。表少爷,小的说句逾矩的话,下人中,小的跟在公子身边最久,最清楚王爷待公子的情形。”

“小的知道,外人看着,都道公子这般沉稳性子,是叫王爷严厉管教出来的。可事实恰恰相反,王爷待公子,实在称得上百般纵容。”

徐应暄竖起了耳朵:“当真?”

南容笃定道:“千真万确。就说曾有一次,公子不知为何,把三公子打成重伤,险些打断了腿。主君得知后大怒,扬言也要把公子的腿废了,是王爷极力拦下,只请御医验了伤、送了些药过去,事情便这么不了了之了。”

“事后王爷问公子何故发这样大的火,公子不肯说缘由,王爷既没追问,也未有责罚,只嘱咐他往后莫要这般冲动、与自家兄弟动手,甚至为了让公子消气,还送了一匹好马给公子。”

他说的如此自然,倒不似作伪,徐应暄却感到不可思议,不说旁人,就连他都以为外祖对表哥的管教甚严。

但细细想来,儿时与表哥朝夕相处,表哥的性子就比同龄人沉稳许多,事事从不教家里人操心。倒是自己常常贪玩,课业写不完,还求着表哥代笔。

再说头一回见外祖时,外祖也是一副宽厚仁慈的模样,着实不像动辄打骂的长辈。

这么一琢磨,徐应暄心里顿也好受不少。

南容见他脸色稍稍缓和,便趁势劝道:“表少爷,小的还是叫厨房给您备些山药粳米粥过来吧?您身上还带着伤,总归不能吃得太少。”

徐应暄想到待会儿表哥回来定要问南容,便道:“不必麻烦另备了,我就这再吃些便是。”

*

午后,有人敲了院门,从门缝里递进来一样东西,待南容开门时,外头已空无一人。

“怎么了?”徐应暄在屋里听见了动静,从支摘窗里探出头来。

南容将一张纸笺拿进屋,递与徐应暄:“表少爷放心,方才那人敲门使的是暗号,是替公子来递消息的。”

徐应暄接过拆开,一目十行地扫过,才知表哥并未见着祖父。

梁颉本定中午便能回来,却察觉有人跟踪,只得折返府中,信上说,下午若仍见不着祖父便想别的法子回来。

信上如此写,可直到傍晚,徐应暄才等到表哥的人。

那时他洗漱完躺下,惦记着要等表哥,屋里的烛火始终没剪,照得徐应暄眼睛都发酸了,正撑不住阖眼要睡去,忽听外头南容唤了一声“公子”。

他立时困意全无,连忙坐起来来要下床。

门恰在此时被推开,梁颉进来,见他还没睡,倒有些意外。

徐应暄下了床迎上去,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关切道:“表哥,外祖打你了?你可有受伤?”

梁颉扶住他的肩:“我没事,别担心。”

徐应暄一整日提心吊胆,此刻见了人,心才落回肚里:“那你怎的这么晚才回来?我生怕你出了什么意外。”

初秋夜凉,他衣衫单薄,梁颉拉过他的手,将人往榻边带,又取了件外袍替他披上。

“母亲留我用午饭,祖父却始终不肯见我,让人告诉我,将你送回徐家才行,”梁颉这才开口,“外头那些跟着我的人,也都是姑父找来想打探你下落的。”

徐应暄听后,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那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又涌上来,他低下头,声音闷闷地问:“那……我爹他……”

梁颉捧起他的脸,轻声道:“我知道你难过。先听我说几句,好么?”

徐应暄慢慢凑到他胸口,贴着那片温热,点了点头。

梁颉道:“母亲告诉我,姑父昨日气恼之下动手打你,自有他冲动的地方,可听说我将你带走之后,他连夜赶到王府寻人,所以并非不关心你。”

听到这里,徐应暄积压了一日的心绪再也收不住:“表哥,我爹他……从没对我发过这样大的火气。他逼着我同你分开,仿佛我犯了天大的错,我不过是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罢了,我想与他好好分说,他连一句多的话都不肯听,我真的……我真的心都要碎了。”

梁颉抬手抚上他的后脑,道:“我知道你难过,昨日我说那些话,也并非是真正想带你离开。若不筹不谋便叫你抛弃多年亲情,对你而言未免不公。”

徐应暄埋在他怀里动了动:“表哥……我不想瞒你,我太贪心了,既想和你在一起,又想我爹我娘都能接纳我们,却又没有两全其美的法子。”

他兀自陷入苦恼,梁颉沉吟良久,才道:“未尝没有。”

徐应暄不解地看向他。

梁颉起身去剪了屋里的灯芯,然后回来伸手握住徐应暄的手:“事情复杂,三言两语解释不清,等明日你养足了精神,我再细细与你说。现在别多想,安心睡吧,我守着你。”

他不必问也知道,徐应暄定然绷紧了一整日,再不休息只怕伤身伤神。

徐应暄盯着两人交叠的手,自知也问不出什么,强压下心中的不安,听话躺好。

屋里烛光渐渐昏暗,月光从窗棂窄窄透进,铺在地砖越来越浓。

徐应暄睁眼又闭眼,不知过了多久,始终无法入眠。

他悄悄去瞧梁颉,只见表哥侧身坐在床沿,正望着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伸手勾了勾梁颉的手指,小声道:“表哥,我睡不着。”

梁颉这才转过头,似乎没听清楚。

徐应暄便重复道:“我睡不着,一整日没见你,你再陪我说说话。”

梁颉将他额前的发丝拨开,问:“想说什么?”

徐应暄问:“今日舅母留你用午膳,可有对你说了重话?”

梁颉听到后,神色却暗淡下来:“没有。”

徐应暄说:“表哥,你和我说实话,不要为着教我安心就不告诉我,我会多想的。”

梁颉摇摇头,说:“是实话。反是……母亲同我说,她会替我们去向祖父求情,姑父那边,她也会尽力周旋。”

徐应暄眼睛顿时亮了:“真的?舅母这是……愿意成全我们?”

梁颉不似他这般欢喜,只淡淡说着:“嗯。她肯这样,自然也有她的计较。”

徐应暄这下心情总算是舒畅了些,连连说着“那就好,那就好”。

梁颉将他蹭乱的被子掖平整,道:“好了,睡吧。”

徐应暄这么一松快,很快便有些睡意,迷迷糊糊着念叨:“表哥,我们一定能修成正果的。”

“嗯,我相信。”

徐应暄笑了,眼睛要闭上,可又舍不得表哥离他一会儿,喃喃道:“表哥,你给我唱首眠儿歌吧……”

话一出口,他又想起表哥多半不会,便要改口讨个故事来听。

不想表哥只静默了片刻,便已轻轻哼起来,音色低沉喑哑,像是贴在耳边,在静谧的夜里显得分外动听。

徐应暄听入了神,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失去意识前还在想,这调子他小时候也是听过的,词他还记得:悠悠喳,叭不喳……

……

“叭不喳,宝宝睡觉吧,狼来啦,虎来啦,马猴子背着鼓来啦……”

同样静谧的夜,付桂曼看着彼时七岁梁颉熟睡的模样,慢慢低了歌声,直至没入寂静中。

她起身替他掖好被角,转身离开时,没注意到梁颉悄悄睁开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