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作
第九十五章
梁颉小时候,付桂曼曾亲自照料过他一段时间。几个月的光景,她自以为他早就不记得了。
当时将梁颉从徐家接回来,一直是梁铨带在膝下,奈何那段日子他身子欠佳,小病不断,精力不足以顾及一个小孩,便将付桂曼叫到跟前,托她先照看一段时间。
明明是孩子的亲生母亲,养育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却要叫自己公爹出面委托。付桂曼沉默着低下头,当日便将梁颉牵回了院中。
付桂曼为了避免梁澄去招惹他,特意将西厢腾收拾出来给他住。三个孩子错开了晨昏定省,等梁澄与梁永姝去书院念书,她再叫梁颉过来,亲自教他功课。
她虽教得不及私塾先生,胜在梁颉聪明,在课业上也不叫她操心,有时她念一些易懂明理的诗句,他很轻松便能领会其中蕴意,这倒叫她颇感意外。
只不过,这孩子始终不爱说话,也与自己不太亲近。
夏日尽去,秋意渐浓,有一回是梁澄生辰,付桂曼午膳没同梁颉一起用,叫他自己用过,梁颉答应了,付桂曼才离开。
她还未离开月洞门,忽然听见后头屋里传来一声闷响,付桂曼下意识回身去查看,便见梁颉匍倒在门槛前。
她忙上前想将他扶起来,梁颉已先一步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母亲,我没事,不小心绊了一下。”
付桂曼想关切道:“可摔着疼了?”
梁颉说:“没有,没疼到哪儿。”
嬷嬷原本在里头摆饭,听见动静也出来,付桂曼吩咐道:“嬷嬷,我晚些时回来,你看着些四哥儿,别叫他受了罪。”
她语气中带着不觉的责备,嬷嬷忙应了,她又俯下身问梁颉:“真不要紧?”
梁颉摇摇头。
付桂曼见他样子如常,便不再追问,只多留了句:“若是后来疼了,便叫嬷嬷给你抹些药油。”
她离开后,梁颉怔怔望着门口,嬷嬷告诉他饭好了,他像是没听见般一动不动。
嬷嬷看着他这幅模样,忽然生出些许恻隐,却也奇怪:若是舍不得太太,为何不叫太太带他一起去?
梁颉在祖父身体好时会去身边陪着,他会将在母亲那儿学来的诗词背诵给祖父听,然后得到几句祖父的赞许,这时他脑海里总会浮现母亲坐在窗边,改阅他字帖的样子。
不似拿到哥哥姐姐的字帖那般,即使自己写的再好,她也不会多有欢喜。
祖父的身体状况逐渐好转,但迟迟没叫他搬回来,只说:“你们母子二人感情好了,我便能安心。”
梁颉确也用心的在与母亲相处,力所能及的事情自己动手,努力做到乖巧懂事,不让她多费心。
可随着秋日渐冷,不知为何,母亲待他的态度如同这萧凉秋色,也渐渐式微起来。
有个夜晚,梁颉听见正院有争吵的声音,他下床想去看看,开门时却被嬷嬷拦住。
“哥儿,是主君带人回来了,有得闹的,您别去了,快回去睡吧。”嬷嬷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梁颉被劝回了屋,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外头的争吵越来越激烈,隐隐还有砸碎东西的声响,他竖着耳朵听,心也一直悬着。
动静持续到深夜才渐渐平息,悄无声息的夜,风声簌簌瑟瑟,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微弱的啜泣。
梁颉紧张起来,他听出来那是母亲的声音,很快,他又一次下了床,小心翼翼推开了房门。
嬷嬷不知去了何处,接触到微凉的风息,那声音愈发清晰,他蹑手蹑脚下了门廊,穿过小院的月洞门直接到了主院,此时那阵哭声却消失了。
“你怎么来了。”
梁颉吓了一跳,回头看去,母亲正目无神采地注视着他。
她面色憔悴,鬓发散乱,模样也不似往日那样端庄,显然是经历了一番折腾。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干涩难言害怕说错话,他想靠近一点,但从未有与母亲亲近的经历,脚像有千斤重挪不动步子。
付桂曼看着眼前的孩子,因为紧张双手不停地摩挲着衣角,眼神飘忽不敢与她对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是在害怕什么呢?是在害怕她吗?她不是他的生母吗?
她忽然想:若此刻他能够安慰自己几句,或许今年冬天就不会那么难熬。
梁颉低下了头,这段近乎残忍的安静,悲痛又浮上付桂曼心头。怀这孩子时,她与丈夫离心,生他时,婆母毫无征兆地离世。
这么多年怨怼无法消散,她无法真正接受这个孩子,更无法做到为人母的责任,都是她错了么?
“对不起。”半天,梁颉才挤出句小声的道歉。
付桂曼眼神逐渐发冷。
第二天中午,梁颉没等到母亲和他一起用饭,祖父那头来人要接他回去。
临走前,母亲过来帮忙整理东西,梁颉在她身边站着,想帮忙却无从下手。
不知怎的,他想到了称心如意这个词,似乎在母亲面前,从来同他无缘。
“母亲……”梁颉踌躇着开口。
付桂曼手中动作停了。
梁颉犹豫了片刻,自从见识过徐应暄和姑母那般自然亲昵的相处,像是世间的母子合该如此才对,所以他其实一直想问问,母亲究竟有没有爱过自己,又或是为什么不喜欢自己。
但话在嘴里滚了无数,终究变成了:“我是个听话的孩子吗?”
一个七岁孩子的无措、彷徨与委屈在一位母亲面前无所遁形。
“嗯……”
付桂曼扬起脸,似乎在思考,又像是不愿意看他。
她最终没有给出回答,她知道梁颉也不会追问。
为了减轻此时那股无法言喻的愧疚,她只自欺欺人般的想:要怪就怪你来的日子不好,赶上腊月寒冬,是晴也迟疑,雨也不及,偏偏婆母咽气,偏偏出生之后我与你父亲再无感情,我不待见你,甚至徒增烦忧,都是怪你生不逢时。
……
梁颉进宫面圣那日,徐应暄醒得比他还早,天光未亮,他在床上辗转反侧,甚至像要自己临场上阵一般,反复设想表哥要应对的情形,越想越是紧张。
梁颉模糊感觉到旁边不安分的动作,想将人捞回怀里再睡会儿,徐应暄却轻轻推了推他。
“表哥,表哥,”他小声喊着,“要不醒了吧……”
鸡才打头遍鸣,南容便急匆匆叫醒了两个婆子,吩咐去给主子预备早膳。
徐应暄整个清晨都惴惴不宁,从梁颉洗漱时就开始缠着他,一边关切他身体怎样,精神如何,一边絮絮叨叨叫他放平心态,不要勉强。
屋子里全是徐应暄叽叽喳喳的声音,梁颉偶尔回应一声,他倒是更来劲了,直到早膳被布上桌都没歇。
坐到桌前时,徐应暄正说到:“表哥,若你独自面圣时,不慎惹得陛下不悦,你万不要辩解,认错便……唔……”
梁颉捏住了他的腮帮子,把他的嘴捏得撅了起来,说不出话。
徐应暄瞪他。梁颉挑了挑眉,低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这才松手。
徐应暄回过神来,不知是恼是羞,脸已经红了:“表哥,我可是在担心你!”
“陛下没那么可怕,”梁颉替他盛好红豆粥,“好了,食不言。”
徐应暄这下真是气了,舀了一大勺粥往嘴里塞。见梁颉看过来,他赌气似的撇过头:“我再不理你了。”
一顿饭吃完,两人竟然一句话也没说。后头到婆子上来收拾碗筷,徐应暄眼瞅着憋不住,正要主动去搭话,梁颉已绕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问:“不送送我么?”
徐应暄一下子便气消了,又活泛起来张罗着替他收拾行装。
这些物件昨日两人早就一同备妥了,徐应暄里里外外又清点了好几遍,梁颉也不拦他,权当叫他安心。
临行时,徐应暄执意将他送到巷口。
梁颉要上马车前,轻轻握住他的手,安抚道:“回去吧,别担心。”这段时日变故太多,他日夜不安稳,表哥对他说得最多的便是叫他放心。
徐应暄也明白他多说无益,还是忍不住道:“表哥,关于我们的事……你定要谨慎些,不论最终如何,我等你回来。”
目送着马车驶远,徐应暄在原地站定了会儿,才转身回院。
他进了屋子,心里始终不踏实,坐到窗边怔怔出了好一会儿神。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徐应暄心头一跳,只怕是表哥落下了什么东西,连忙小跑着过去。
他打开门,见到来人时,却顿时愣住。
“舅……舅母?”
第九十六章
付桂曼与徐应暄隔着一张方桌对坐,南容奉上热茶,乔嬷嬷伸手接了,转放到付桂曼手边。
南容退出去时,没忍住偷瞧了付桂曼一眼,恰撞上她扫过来的目光,忙垂下眼退到门外,反手掩了门。
付桂曼端茶抿了一口,搁下方道:“今日是颉儿的大日子,我原想送送他,瞧着……可是已经走了?”
徐应暄听了,心下懊恼����舅母应是算好了时间来的,偏偏他早了半刻钟叫表哥起床,这下生生错过。
他嘟嘟囔囔说着抱歉:“是我催表哥出门催得早了,舅母莫怪。”
付桂曼淡淡笑了笑:“无妨。你们都是周全的孩子,面临大事断不会粗心。我这一趟不过求个心安,见不着也罢了。”
她话里有话似的,徐应暄面临长辈突然寻来,有些不知所措,没多想只问:“舅母,你是如何寻到这里的?”
付桂曼自不讳言:“是你外祖告诉我,至于是如何查到,我便不得而知了。”
徐应暄攥了攥衣袖,看向她欲言又止。
付桂曼了然于心,道:“我们昨儿夜里才得的消息。你父亲母亲那边想来也收到了,我不过来得早些。”
徐应暄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一时倒没出声。
付桂曼环顾四周,担心道:“暄哥儿,你们二人养尊处优的养大,如今蜗在这小院里,虽说不上简陋,可我瞧着,统共就一两个婆子伺候,连个贴身的丫头也没有,天大的矛盾,也不该委屈自己住在这种地方。”
她说这话,一半是想劝他回去,另一半真是看不过眼。这样巴掌大的院子,哪像他们公子哥能常住的,不过歇脚都嫌多了。
付桂曼心里已隐隐描出二人在这里的清苦模样:怕是一日三餐都难周全,夏夜转凉,昼夜温差大,也不知夜里冷不冷。
“还算不上……受苦。”徐应暄是觉得舅母担忧得过了些。昨日他与表哥上街采买,又一并去戏楼听了戏,况且消磨的时日尚短,倒真没觉出什么委屈。
他本不是娇贵的人,一些贴身的活计,原也不非得丫鬟动手,自有表哥来伺候。
想到这里,徐应暄不知忆起了什么,脸竟不觉发起烫来。
付桂曼不知他心思翻动,只把身子坐直了些,说起正事:“暄哥儿,我这趟来,还有一件事。”
徐应暄以为是为了他和表哥的关系,忙正色点头。
付桂曼道:“我有件东西要还你。”
她看向身边的乔嬷嬷。乔嬷嬷上前将一只小木匣放到案上。
那木匣瞧着有些年头,式样古朴,看不出装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