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恩 第110章

作者:藕香食肆 标签: 穿越重生

  这让伏传觉得,大师兄说得没错。

  我对大师兄的感情,应该就是同门之爱,并不是男女之情。我跟大师兄相处的时候,就跟大师兄与师父相处时无比相似。大师兄也不可能爱慕师父吧?他跟师父也不会做那件事啊。

  这让他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怅然。

  如果我跟大师兄的感情不是那么特殊,那,大师兄对南风师兄、一味师兄……还有外门的师兄弟们,是不是也会那么温柔,那么好呢?我只是他的小师弟,又不是唯一的师弟……

  早知道就当儿子算了。伏传很后悔。

  他正在挣扎纠结,谢青鹤已经把冬靴也脱了,盘膝坐着,跟上官时宜商量正事。

  “还请师父手书一道掌门令,急召束寒云回来。”谢青鹤说。

  上官时宜起身走向书案,伏传连忙上前伺候笔墨,上官时宜将纸铺开,问道:“何事召他?”

  十一年前,谢青鹤苦求上官时宜原谅束寒云,不要将束寒云逐出门墙,从登天阁下来之后,上官时宜也就再不提束寒云修炼魔功之事。然而,龙城事后,束寒云处于自动放逐的状态,名义上还是寒江剑派的二弟子,实质上已经自逐出门——

  这么多年来,束寒云从不以寒江剑派二弟子之名行事,也从来没有踏入过寒山境内。

  有登天阁之事,上官时宜不会公开驱逐束寒云。可束寒云自己也明白,师门已不欢迎他了。

  上官时宜的榻上放着小憩倚靠用的软枕,枕上挂着小玉件,又是一只展翅的小鹤。谢青鹤歪在榻上,靠着软枕,那只挂件和流苏恰好落在手里,下意识地被他捉住在指间摆弄。

  伏传一边替师父牵纸,一边偷偷看大师兄的手。

  哎呀,好害羞。以前师父歪在那里,玩那只小挂件的时候也罢了,现在被大师兄倒来倒去,感觉好羞耻——那挂件是他亲自画图打样,叫作坊的玉匠打磨出来的。

  谢青鹤无意识地玩着挂件,神色冷淡地解释:“若查实束寒云也涉及以邪教栽赃伏传的事端,宗门或要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

  上官时宜写字的笔停住,伏传也露出吃惊之色。

  所谓清理门户,就和处死没有很大区别。很可能在处死之前,还要废去传承武功。

  谢青鹤说得如此轻描淡写,可上官时宜和伏传都不会怀疑他的决心。谢青鹤从来就是少说多做的性子,杀人之前很少废话。他既然说“清理门户”,必然是已经做好了处决束寒云的准备。

  “师父可还记得十一年前,我在龙城所中幻毒?”谢青鹤问。

  上官时宜点头:“适才我替你诊脉,幻毒似有缓解。积淤的陈血也似乎排出了不少。”

  谢青鹤不禁笑了笑,看着伏传的眼神很温柔:“这事多亏小师弟襄助。心情舒朗,茅塞顿开,吐了不少淤血出来。”旋即重归正题,“我近日才想明白,那幻毒不是冲着我来的。”

  上官时宜对此并不惊异,低头继续写掌门令:“本是冲着我来的。”

  “师父早已知道?”谢青鹤一愣。随后他又忍不住苦笑:“师父旁观者清,是我堕入情网、执于偏见,连这等微末伎俩都未看破。”

  “他原本是想对付我。既然对我有恶意,天人感应,我自然会有感觉。反倒是你,你是被误伤,方才察觉不到他的恶念——那恶念本就是冲着我的。至于当初为何不与你明说……”

  上官时宜已经写完了最后一个字,就从身边的柜子里取出钤印,落在纸上。

  “你心爱束寒云。”

  “无论如何,你总会护着他。他也并不知道伏蔚所做之事。偏偏又与伏蔚两身同命。我若告诉你真相,你除了为难痛苦,还能做什么呢?”上官时宜说。

  伏传听得半懂不懂,不禁有些懊恼。

  就是那半段没看过的记忆!早知道央求大师兄多看一眼!

  “这道掌门令交给李南风。”上官时宜吩咐伏传,“叫他亲自跑一趟,交到束寒云手里。”

  伏传很想留下来听听到底怎么回事。可是,上官时宜非要差遣他去送信给李南风,摆明了就是支开他。接下来的事情,上官时宜不想让他知道。

  谢青鹤与伏传都心知肚明。

  见谢青鹤微微蹙眉,不等谢青鹤说话,伏传已接过了信纸:“弟子这就去。”

  他不想让大师兄为了自己违逆师父。师父不让他知道,他就不知道好了。

  伏传拿着信纸踢踢踏踏跑了出去,听他脚步声去得远了,谢青鹤才说:“师父是故意让他赶在入道之前,下山钓鱼?”

  伏传想不明白的事情,谢青鹤与上官时宜都已心中有数。

  伏蔚此人野望极大,十一年前就想借着逼宫政变、以及束寒云插手世俗政权一事,将上官时宜诱下寒山,以幻毒杀之。他不仅要做世俗天子,也想借束寒云之手,入主寒江剑派。

  他已经对寒江剑派有了染指之念,这颗野心会轻易停止么?

  上官时宜听出了谢青鹤言辞中的不认同,到底还是给大徒弟解释了一句:“钓鱼是没错。你留给传儿的从人四处打听他的来历,我便知道了他是伏蔚的儿子。本想着伏蔚是不是会欢天喜地、大张旗鼓地把他迎回去——若有一个寒江剑派掌门弟子做皇子,他那野心未必不能实现。”

  换句话说,上官时宜确实在钓伏蔚。

  只是他老人家如此见多识广,也没想到伏蔚胃口那么大。

  伏蔚并不稀罕用寄生的方式夺取世外之权,他从前就想杀了上官时宜,误伤谢青鹤之后,更怕谢青鹤找他报仇。所以,他的目的,一直是除掉谢青鹤,诛杀上官时宜。

  “他也把伏传当作了钓鱼的饵料。”谢青鹤低声道。

  伏蔚为什么要对伏传出手,这件事的逻辑一直理不清楚,怎么解释都有些牵强。

  若说害怕伏传查到刘娘子一家灭门的真相,所以抢先出手?

  这其实是说不通的。伏蔚这一通操作势若雷霆,看似气势汹汹,其实根本不能阻止伏传上京,反而触怒了上官时宜与谢青鹤,连带着束寒云也跟着吃挂落。

  陷害伏传,杀死伏传,皆是下下策,必然会触怒寒江剑派。

  但,这就是伏蔚钓鱼的饵。

  他想钓的,是身中幻毒、不知所踪的谢青鹤!

  不得不承认,伏传这只饵确实很好用。

  上官时宜用他如愿钓上了伏蔚,伏蔚也用他如愿钓上了谢青鹤。

  只是,师父把自己当做钓鱼的饵料,亲爹也把自己当做钓鱼的饵料。这样残酷的事实,叫伏传自己知道了,会是何等重大的打击?难怪上官时宜不许伏传多听,找借口把他支了出去。

  “小师弟聪慧勤恳,心性修行都是一流,足以肩负起传承宗派的重任。师父再有多少理由,也该以宗门传承为重,保全小师弟为先。”谢青鹤这话已经说得很不委婉了,直指上官时宜做错了。

  上官时宜背负双手,缓缓走到窗前,说:“他虽好,不及你好。”

  一旦伏传入道,有了道号,就会正式被记入宗门玉牒。掌门弟子的身份就会跟随一生。

  一个宗门岂能有两个掌门弟子?伏传入继,谢青鹤就得除名。上官时宜赶在伏传入道之前,把他抛下山,作为诱惑伏蔚的鱼饵,最主要的目的,居然也是逼谢青鹤出山。

第76章

  “如今我回来了,师父想如何处置呢?”谢青鹤问。

  上官时宜沉默片刻,反问道:“若你处在我的位置,又该如何决定?一边是成熟稳重、完全能够扛起宗门天下的大弟子,一边是年轻幼稚还待成长——究竟会长成什么样,会不会中途夭折意外,谁都无法保证——的小弟子,你会选中谁来做下一任掌门?”

  “你把他捡了回来,自认对他负有责任,必要给他承诺好的一切。”

  “可是,谢青鹤,你要弄清楚。寒江剑派不是你我的私产,不是你想送给谁就送给谁的东西!立掌门弟子也不是诸子分家!口口声声宗门传承为重,你不如好好反省一下,你对伏传那点‘报偿’的私心,是不是已经重过了宗门传承?!”

  上官时宜难得一次疾言厉色训斥,谢青鹤也不好再歪在榻上,缓缓坐了起来。

  “师父不必拿宗门传承来镇服我。您赶伏传下山的时候,可知道我身体如何?您不知道。若我幻毒攻心早就死在外边了呢?您就这么把小师弟赶了出来,赌我不仅还活着,还有办法疗毒?”谢青鹤问。

  上官时宜冷笑道:“你那幻毒只因束寒云。伏蔚早存不轨之心,束寒云跟他在一起十年,前些年还管一管伏蔚的各种恶行,这些年借口闭关修行,明面上是管束不到,实则同流合污。你只要出山来看一看束寒云如今的嘴脸,那幻毒还能害死你,算我上官时宜有眼无珠,看错了你!”

  正所谓,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师徒两个吵起架来,谢青鹤还守着规矩,上官时宜就直接照着谢青鹤的脸啪啪抽了,简直是哪儿痛抽哪儿。

  谢青鹤被师父气得想骂人,好歹记着长幼尊卑,生生把脏话憋了回去。

  “好。就算您神机妙算,知道我这‘幻毒’一定能好。可您对小师弟做的事,真能问心无愧么?我对小师弟确有报偿之心。在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宗门传承无以为继的时候,是小师弟给宗门带来了传承的希望。您这不就是过河拆桥?!”谢青鹤问。

  上官时宜看着他的眼神冷峻无比,说:“前面跪下。”

  谢青鹤也不跟他顶嘴,下榻在上官时宜跟前跪倒,静候处置。

  “你如今身体不好,我不打你。叫你跪下也不是提醒你长幼尊卑,而是让你好好想一想,自己这些年是不是在山野之中养闲了心志,孰轻孰重都分不清了?宗门传承之事,你竟以此为酬,作为报偿让给本不如你的人。宗门传承竟不如你一己私欲?何为公利?何为私益?好好想一想!”上官时宜训斥道。

  谢青鹤并不认同他的想法:“师父说我重私欲不重传承,弟子不服。小师弟年纪虽小,已有雏凤之姿,我虽不再肩负掌门弟子之责,依然会效命宗门,听从小师弟差遣。”

  “你可知道自己这番话说得何等荒唐!”上官时宜怒道。

  谢青鹤还没回嘴,上官时宜已怒气冲冲地说:“你是首徒,他是末徒。你说你要辅佐他,敬服他,听他的差遣,你是个什么脾性,你不清楚,我还不清楚么?对着我,你都敢悍然抗辩、据理力争,他一个小孩子,在你面前又算什么?!”

  “许他掌门之名,窃据掌门之实。表里不清,虚实不明,此乱家之本!”

  谢青鹤被训得一愣,连忙说:“我不会……”

  “好,就算你不会。你服他,李南风服他吗?陈一味服他么?外门的精英弟子,他差遣得动吗?你当我不知道你叫齐欣然带给陈一味的书信?寒山上下的班底,全都是给你配的,你叫他如何支使差遣?或是为了让他顺顺当当承继掌门之位,再花上二十年时间,把内外门弟子都换上一遍?!”

  “你别说他收服得了!你若当真死了,他或许有收服这批人的一天。”

  上官时宜厉声强调:“你没有死!你还要回寒山来‘辅佐’他!”

  “师父说的种种,弟子都曾想过。”谢青鹤跪在地上,依然不肯低头,“但这都不是师父牺牲小师弟的理由。他在寒山以掌门弟子的身份活了十六年,一夕之间被剥去此身份,叫他如何自处?”

  上官时宜同样不肯妥协,坚持说:“他若是掌门弟子,就该以宗门传承为重,不去计较个人得失利益。若他不以宗门传承为重,只想自己失了身份无法自处,又凭什么做掌门弟子?”

  “……您这不是强词夺理么?”谢青鹤愕然。

  “你在此与我争辩又有何益?不如将伏传唤来,亲口问问他,让他还是让你?”上官时宜说。

  “您明知道小师弟恭顺谦和,绝不会与我相争,这事若问他的意见,哪还有商量的余地?”谢青鹤气得不行,“您老人家长命五百岁,还能再活几百年呢,我这儿帮着小师弟重新收养弟子,又有什么来不及?”

  上官时宜听他气急了胡说八道,抬手拍了他额头一下:“我看你是皮痒了!”

  谢青鹤猛地拍了自己额头一下:“来啊!打死我好了!”

  上官时宜看着他。

  谢青鹤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师父息怒。弟子口不择言。”

  “我与你没什么好说的,那边面壁思过去。”上官时宜指了指东边的静功席,那是他打坐修行的地方,空空荡荡一张塌,只摆了一个古朴的蒲团——也是伏传的作坊出品,绣着漂亮的鹤纹。

  谢青鹤从前也跟上官时宜观念不和争辩,师徒二人彼此都不能说服对方,都会保留意见。

  只是上官时宜身为掌门,谢青鹤心里再有多少不满,也必须服从宗门利益,也就是无条件服从掌门的决断,跟师父关上门吵了架,他就绝不会在别的场合说出任何反对师父的意见来。

  上官时宜那边也很宽容,知道谢青鹤的想法之后,他会默许谢青鹤“不尊师命”。比如有些谢青鹤不认同的命令,上官时宜根本就不知会谢青鹤,直接让其他弟子去办,让谢青鹤自己“修行玩耍”。反正谢青鹤最重要的责任就是好好修行,充实自我。

  吵就吵呗,并不会影响师徒感情,反而会增进彼此的了解。

  这是上官时宜第一次下令惩罚谢青鹤。

  面壁思过。

  谢青鹤绝没想到自己会被责罚,俯身磕头认罚,老老实实去了东墙边。

  他将榻上的蒲团挪开,才刚刚面墙跪下,上官时宜就走到了他身边,把他拿开的蒲团铺了回来,说道:“坐着吧。”

  谢青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