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恩 第250章

作者:藕香食肆 标签: 穿越重生

  谢青鹤忙举杯相求:“还请先生周全。”

  庄老先生笑眯眯地与他喝了一杯。这事肯定是要周全的,不说谢青鹤的才学不需要求教,单说谢青鹤刚来就治好了庄老先生的背痛,马上还要给庄彤看病,这就是庄家有求于他,关系必然要处好。

  刘钦是个书痴,连忙问道:“可是要住下来?我那附近的院子就空着。”

  他都没问过庄园主人庄老先生的意思,就把屋子给谢青鹤安排了。

  谢青鹤笑道:“下午已经赁好住处了,在城东。”

  “早该来问。在这儿住多好,吃喝不愁,再有学生帮着操持庶务。”刘钦非常遗憾。

  庄彤突然问道:“先生既然要打幌子,隔三差五也得来一趟吧?”他很小心地将卷纸收起,也不让童儿碰触,亲自放回了书匣里安置好,这才走了回来,就侧坐在谢青鹤席边,服侍斟酒,“彤有心随先生学习书画经学,先生肯收弟子么?”

  谢青鹤早就想过谋生之事,今生既然不举业做官,做生意更是低贱劳心之事,最舒服的方式就是给有钱有势的公子哥儿当西席。庄彤距离谢青鹤标准中的“有钱有势”还差一点,不过,蒋英洲这个皮囊也才十五岁,能吃上徒弟孝敬的束脩就不错了——也算是提前就业。

  “收啊。”谢青鹤毫不避讳自己目前没钱困窘的现状,“束脩到位,一切好说。”

  庄彤都没回头请示他的老父亲,当即起身下拜:“先生在上,弟子庄彤拜见。”

  庄家是羊亭县的大地主,庄老先生每年贴补学生都是很大一笔钱,他自然不会在意再出钱给儿子请个老师。在庄老先生看来,这位蒋先生的才华远不是刘钦能比的,若是给的银钱少了,只怕买不来蒋先生的尽心尽力,然而,若是给得多了——给得比刘钦多,刘钦就会不高兴。

  “我这里也有几个不重举业的学生,一个也是教,三五个也是教,蒋先生书画上造诣非凡,有没有兴致在庄园带带学生?自然是叫他们另外出束脩的。”庄老先生提出了邀请。

  庄彤和刘钦都很吃惊。

  蒋英洲毕竟才十五岁,年纪太小。叫他在庄园当先生授业?传出去太骇人听闻。

  庄老先生就有这份不惧物议的魄力。

  既然有才华,为什么不能堂上授业?非得熬到二十、三十岁,脸上蓄上须了,才能使人尊重?

  学海无涯,达者为师。

  当然,最主要的是,蒋先生的月银要比刘钦拿得多,就得把身份气势都造起来。必须让刘钦生出一种高山仰止、他确实比我厉害、活该比我拿更多钱的心理。

  不然,这天降准文宗,下凡捞束脩,刺激得凡人刘钦心里不高兴,撂挑子不干了咋办?

  谢青鹤把庄老先生的算盘摸得一清二楚,他考虑了片刻,若是在庄园公开授业,肯定是低调不起来了,然而,有庄老先生在背后撑着,扯虎皮做大旗,势必会疯狂提高他在家中的话语权,要接蒋幼娘来羊亭县、乃至于插言蒋幼娘的婚事,都会变得很容易。

  “看看吧。书画之学,首重天分,若是有好苗子,可以教一教。”谢青鹤说。

  庄老先生主要是想把几个家里有钱的学生塞给他,变相给庄彤加束脩,免得庄园支给谢青鹤的月钱太多了,刘钦不高兴。这话说了个七七八八,剩下的事自然交给庄彤自己去安排,庄老先生就打哈哈招呼喝酒。

  庄彤一直坐在谢青鹤的席边服侍斟酒。

  哪晓得刘钦也毫无嫉妒之心,屁颠屁颠地跟谢青鹤碰杯,还畅想了一番未来同事的快乐生活。

  刘钦本就是帮着庄老先生教学打杂的,二话不说先给谢青鹤安排了课余茶歇休息的地方——还是在他的住处隔壁。他也完全不避讳,就是眼馋谢青鹤那一笔字,想要谢青鹤的字帖墨宝。

  这位刘先生啃了猪蹄儿又多喝了两杯,就缠着谢青鹤,要他写几个大字送给自己。

  庄老先生和庄彤都没有见过谢青鹤亲笔,也有心见识,父子俩都在敲边鼓。

  “写。”谢青鹤也明白他们的心思,“这就写。”

  眠儿绊儿要去铺纸研墨,被刘钦和庄彤抢了先,谢青鹤还在喝酒,他俩围着书桌忙碌了一阵儿,做好准备才来请。谢青鹤趁着酒意走到桌前,将笔提在手里,看着雪白的宣纸。

  写,什么字?

  给刘钦赠字,无非是从才学人品上拍马屁,能用的句子很多。

  蒋英洲的皮囊不善饮,谢青鹤指尖微麻,提笔落下第一个字——

  学。

  刘钦和庄彤都挤在桌边,屏息凝神地看着他运笔,大气都不敢出。

  直到这一个字写完了,刘钦才低声称了一句:“好,好字。”

  谢青鹤又迅速写了一个字,以。

  继圣。

  “学、以、继、圣。”庄彤念了一遍,觉得蒋先生真会拍马屁。

  这四个字送给他爹庄老先生都差点意思,送给刘钦?只怕刘先生不敢要。

  “谬赞谬赞,不敢当不敢当。”刘钦嘴里说着不敢当,满脸欢喜,笑得嘴都合不拢了,那架势恨不得把谢青鹤从书桌边挤开,他马上就要把那副字收走,“哎呀,这怎么当得起!明日,明日就给蒋小郎送润笔来!我这字儿我得亲自来装裱,就挂在我那正堂上!”

  谢青鹤想起小师弟,饮宴说话的心思就淡了许多,放下笔回了席上,说:“敢为庄公子请脉。”

  庄彤连忙跟过来,躬身道:“弟子不敢。”

  庄老先生也帮着说:“他既然要随蒋先生学艺,也要叙礼。”

  谢青鹤只好说:“庄彤,过来把脉。”

  切脉之后,谢青鹤又问了两句,得知庄彤是在母亲病故后伤心过度,受寒发热咳了大半年,从此以后身体就虚弱了下来,每到母丧忌日前后就病倒,症状也就是咽肿咳嗽,吃多少药都好不利索。

  “清肺化痰的药吃了不知多少。”庄老先生是真的担忧,“都说肺里有痰没清出来。”

  若是谢青鹤修为仍在,推两掌就能把积攒体内的痰液拍出来。这会儿是真没办法马上解决。

  “单吃药难及腠理,此病仍坐在营卫之间。”谢青鹤没有耐心给庄彤做食疗,也没有开方子,“今日夜深了,我略有酒意,你也精神不足,改日教你一套养身保全的内练法门,用心些,三五个月能除旧患。”

  这说法就让庄老先生和庄彤都很意外,这位年轻轻的先生,他还真的懂得炼气之法?

  谢青鹤已起身告辞:“今日多谢款待,明日再来拜见。”

  庄老先生还盼着他能把儿子的病治好,对他甚为礼遇,亲自提灯相送,刘钦与庄彤也都跟着,另还有眠儿绊儿两个书童提灯相随。谢青鹤劝了几次都劝不动,只好让他们热闹非凡地送到门口。

  深夜值门的不再是书童,而是身材魁梧的家丁,庄老先生吩咐他:“去把马车套上。”

  又吩咐庄彤:“你带着绊儿,把你先生送回家去。”

  庄彤躬身应是。

  谢青鹤拒绝道:“我就住在前边不远,家父托关系才赁了三间房,本是方便我来读书。”

  庄老先生又忍不住笑:“如今不读书,来教书也是一样。家里地方宽敞,住得开。今日太晚了,明天蒋先生来看一看,子重安排的地方好不好。若是不好,家里各处任先生挑选。若是好,不如就搬了过来住。”方便就近照顾庄彤治病强身。

  谢青鹤哪里愿意过寄人篱下的日子,打个哈哈绕了过去:“好,明日来看。”

  庄老先生还是坚持要让庄彤送他回家去。

  谢青鹤说:“他身子不好,本就不该走夜路,再伤了营气。予我一盏夜灯即可。”

  听说走夜路会伤身,庄老先生才放弃了让儿子送老师回家的打算,在门口拉着谢青鹤说了好一顿话,谢青鹤借来的那盏灯都要烧灭了,这才放谢青鹤离开。

  蒋占文赁来的屋子离着庄园确实不远,谢青鹤沿着长街走了不到半里,就到家了。

  只是前面开门是另外半拉屋子,自家赁的三间半屋子,大门开在巷子里。谢青鹤提着灯走进小巷,转了一圈才到门口。冷不丁听见背后的脚步声,他迅速撤身寻了个掩护,方才回头。

  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谢青鹤才想起来,下午他去人市买了个“小厮”回家。

  那人见谢青鹤受惊之下,进退依然有章法,且非常迅速灵巧,眼底就有几分惊异。

  不过,还没进家门就吓到了主人,这当然也不对。

  他保持了一个让谢青鹤非常有安全感且舒适的距离,屈膝跪下,向谢青鹤解释:“奴本是等在门口,姑姑接连几次出门,见奴守在门口深为惊异,奴向姑姑自承了身份,只是主人不曾回家,姑姑也不敢让奴进门等候。天黑了,奴怕姑姑担心门户,就去外边候着,不敢近前。”

  他不知道谢青鹤的脾气好坏,试探地问道:“不意惊吓了主人,请主人责罚。”

  谢青鹤提着灯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说:“天黑了就去外边候着?不是看见我从街边路过去了庄园,你就跟着去了庄园?壁脚听得开心么?都打听到什么消息了?知道我的底细了?”

  被灯光照着脸庞的“小厮”神色不变,低声坚持道:“奴一直在主家门口。”

  蒋英洲的皮囊资质奇差无比,连累到谢青鹤的五感六识也很寻常,他是真的没察觉到有人跟着自己,也是真的在家门口被吓了一跳。然而,他的观察力一直都在。

  “庄续龄常年背痛,他寝起的老山居日夜燃着降真定神香,还有他按摩用的药油,味道非常奇特刺鼻。”谢青鹤看着那“小厮”身上残留的冻伤痕迹,淡淡地说,“鼻脓肺肿,伤了嗅觉,至今没有好吧?”

  这是唯一的破绽。

  如果这人不是寒冬恶伤损了身体,绝对是顶尖的刺客,跟踪盯梢不留丝毫破绽那一种。

  意识到谢青鹤不是猜测诈他,是真的在瞬间抓住了自己的破绽,推测出了真相,跪在地上的“小厮”方才缓缓低头,不再言语。

  “我身边就缺个担水劈柴的从人,你从前是什么人,身上有什么秘密,我并不关心。如今是你坏了规矩,重操旧业,盯梢到我的头上来了。我也不将你退回人市,你将卖身的银子还给我,自己走吧——我不会去报官捉你。”谢青鹤说。

  那人似乎深为意外,想了想才有些着急:“我……奴没有地方去。奴也没有银子还给主人。”

  谢青鹤是真的不想要他了,闻言有些不耐:“以你的本事,天下大可去得,银子又怎么会赚不来?也不要你现在就还,过些年给我也行。走吧。”

  “奴会担水劈柴。”见谢青鹤要关门,那人仓惶间抓住门板,求道,“主人再买人还得去人市,还得再费一番功夫,也白花了银子。不如饶了奴,以观后效。”

  谢青鹤见他几根手指抵在门板上,这门是关不下去了,不禁皱眉:“松手。”

  蒋二娘早就听见门口的声音,只因在屋内洗漱不好出来,这会儿匆匆忙忙抹了脸包上头发,就看见弟弟站在门口,还有道人影抵着门,顿时吓了一跳,操起竖在墙边的火钳就冲了上来:“果然是你这贼子,还敢骗我说是买来的下人,真当我姐儿两个好欺负不成!”

  谢青鹤连忙伸手去拦,说道:“二姐姐,别打,是我买的。”

  蒋二娘满脸狐疑,问道:“那为什么不让他进门?”又把跪在地上的人看了好几眼,“莫不是他有什么脏病?快赶出去!——不,我去拿绳子,把他拴在门口,明日去人市退了!都是些什么人呐,欺负外乡人么?竟然卖个有病的给我们!”

  谢青鹤被她弄得哭笑不得,说道:“二姐姐,不要去找绳子,不兴捆人的。”

  蒋二娘把打包行李用的粗麻绳找了出来,一边牵着绳子往外走,一边说:“怎么不兴捆人?他要是跑了呢?半夜被人顺走了呢?”她自以为很了解弟弟的心态,顾惜地说道,“你是读书写字的人,本就不耐烦做这些琐事。你把他的契书拿来,我明日去退,我去扯皮,你不必操心。”

  不等谢青鹤说话,跪在门口那人乖乖将手伸出来,小声解释道:“姑姑,我没有脏病。冬天牙子们想要冻死我,不给我衣裳穿,我落了些冻出来的病,一直没有好,这个病不会过人的。姑姑,你不要把我退回去好不好?”

  他这番话说得很是可怜,也不再自称“奴”,试图唤起蒋二娘的同情心。

  ——去年冬天就差点被人牙子故意冻死,把他退回去,就是放任他再落入恶人之手,害他去死。

  蒋二娘果然被他说得一愣。

  只是蒋二娘才愣了一瞬,一直显得很好脾气、和善好说话的谢青鹤却变得严厉,呵斥道:“当着我的面,你也敢戏弄操持我的姐姐?我敬你一尺,你欺我一丈?”

  蒋二娘才突然反应过来,弟弟原本是不许他进门的。这个人在利用自己。

  “二姐姐,你进屋去,关上房门。”谢青鹤说。

  蒋二娘犹豫了片刻,还是拉了拉他的袖子,说:“他就是不好,咱们明日把他退了,要么,咱就把他放了,左不过一二两银子……也是一条命。”

  见谢青鹤点头,蒋二娘走了一步,又回头来小声劝他:“你不要打他。”

  谢青鹤很意外。

  蒋二娘低头说:“不要打。很疼的。”她显然是想起了自己在徐家的遭遇。

  谢青鹤轻轻抱了抱她,安慰道:“不会的。二姐姐,我不打他。”

  蒋二娘看了他一眼,看见了弟弟眼中的温柔和平静,这才放心地回了自己屋里,关上房门。

  谢青鹤回头看着跪在地上缩着脖子的人,半晌才说:“你是不是在想,姐姐不许我动你皮肉,我还能把你把你怎么办?”

  那人手上还缠着两圈绳子,低声弱气地说:“奴听凭主人处置。”

  “我不想要你的卖身银子,只想让你走。你若要走,现在就可以走了。”谢青鹤拉开大门,“如果你不想走……是你应该好好琢磨一下,怎么才能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