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恩 第287章

作者:藕香食肆 标签: 穿越重生

  糜氏的感觉非常奇怪。

  都说,妻者,齐也。其实,任何时候,妻室都不能与丈夫平齐。

  她也是好人家出身的千金小姐,外人看起来金尊玉贵,其实,在家的时候,吃穿用度也不能跟兄弟相比,才落地的弟弟一个月就有二十只鸡,三十只水鸭,她一个成年的大小姐,一个月也只有十只鸡十只水鸭,其余肉菜蔬果,也不能与三五岁的小兄弟相比。

  原因就是她是姑娘家,姑娘家胃口小,能吃得了多少东西?少吃一口,惜福养身。

  待嫁到贺家之后,贺家也算是很知礼体面的家族了,对媳妇非常体恤,从不作妖作弄。然而,贺家的爷们儿是拿多少月钱?每月供给多少米面禽肉蔬果?夫人奶奶们又是拿多少月钱,每月供给多少米面禽肉蔬果?那数目是天差地别。

  待到逢年过节,公中发放体己,光是家中各处产业的分红,也是照着各房爷们的人头来分。

  爷们儿吃肉,娘们儿喝汤。拿到的每一笔分账都在分分秒秒地提醒着糜氏,她是贺静的附庸,贺静风光她才有汤喝,贺静倒霉她连屁都吃不着。饶是如此,因为贺静在家中甚为得宠,糜氏也很乐意他回家来刷脸发钱。

  这是糜氏第一次得到与贺静相同的赏赐。

  并不是贺静拿了十枚铜钱,她沾光得了一枚。而是他俩都只有一枚,她与贺静是相同的。

  她不觉得先生是为了省事才如此安排。若真是为了省事,为什么要单独给贺颛打一个长命锁?四枚铜钱连着发不是更省事么?他能给贺颛单独准备礼物,就证明放赏这事是深思熟虑过的。

  这却是糜氏从来不曾领受过的看重与体面,她第一次真正感觉到了,何谓“齐也”。

  保姆正在给贺颛戴长命锁,糜氏用手轻轻抚摸着那把小银锁,告诉儿子:“好好戴着,千万别弄丢了啊。”

  那边谢青鹤挺享受“子孙满堂”的乐趣,开玩笑说:“你们抬着金山银山来拜我,我只还你们一枚铜钱,各位财神爷见笑了。”

  贺静涮羊肉吃得满脖子冒汗,塞了一筷子肉涮锅里,偏头说:“先生,我今年要下场考个举人回来,我爹我娘我爷爷都得给您搬金山来!”

  “你有这想法是挺好。不过,贺少爷,你师兄早些年就是秀才出身了,今年才能下场一试身手。你一个白身,只怕是来不及了。”谢青鹤戳破了贺静的狂想。

  贺静突然呆住了。

  庄彤很意外地看着他:“你是真没想到这一茬?”

  贺静狠狠一抹脸上的汗水,哭笑不得:“这不是……天天跟师兄在一起,早忘了这事了!”

  这一日是团年拜宴,又在寒冬腊月,天气十分寒冷,虽分了男女两桌,却没有分在两边屋子,只用屏风隔开。贺静隔着屏风埋怨糜氏:“你也不提醒我?!”

  当着先生与师兄的面,糜氏十分温柔,略有些委屈地说:“夫君说要举业,妾只当是闹着玩儿呢。哪里晓得是真的要下场啊……是妾的错,早该提醒夫君要先去考个童生试的。”

  庄彤端起热酒喝了一口,还是憋不住,噗地喷了出来。

  ……童生试。

  信誓旦旦要考举人的贺静,连童生试都没去考过。

  眼见贺静脸上挂不住,谢青鹤安慰道:“从前不曾想过此事,自然没有准备。你何必着急?家中有贤妻相伴,膝下有娇儿承欢,举业尽可以慢慢来嘛。不像你师兄,他指着赶紧中举登第,才好说上一门媳妇儿,实在是耽搁不起了。”

  庄彤脸上一青,就轮到贺静端着酒杯哈哈哈了:“对,对,师兄是得加把劲儿了。”

  提及庄彤的婚事,也是谢青鹤十分喜欢庄彤的地方。

  庄彤原本有一门娃娃亲,是庄老先生同窗师弟的闺女。

  庄老先生屡试不第,举业艰难,他的师兄弟们却都飞黄腾达。庄彤的这位前岳父官至四品,在云东郡做首府长官,官途也还顺遂。光看品级门第,庄彤是高攀了未婚妻。

  此后庄彤为母守制哀毁伤身,对方也没有嫌弃他,愿意等他母丧三年,再嫁过门照顾他养病。

  庄彤也没想到病得会那么严重,一连看了许多大夫,养了好几年,身体始终不好。

  不管未婚妻如何坚持,庄彤与庄老先生商量之后,坚决上门退了婚事,并请庄老先生为未婚妻写了贤妇诗,称赞未婚妻的德行,又请庄老先生与未婚妻的父亲一起,为未婚妻重新选了一位身体健康、才德兼备的夫婿人选,最终,庄老先生还将那位姑娘认作义女,送了极其丰厚的嫁妆。

  庄彤与那位姑娘谈不上什么感情,彼此却有恩义在,称得上两不相负。

  如今庄彤恢复了健康,那位姑娘也与夫婿琴瑟和谐儿女绕膝,重续前缘是没必要也绝不可能,庄家自然要重新给庄彤挑一门好亲。只是庄彤二十好几的人了,只有秀才功名,所谓的“好亲”又哪有那么容易?不如下场一试,三十岁的秀才不值钱,三十岁的进士就挺年轻。

  谢青鹤举起酒杯,说:“唯望值年平顺,是岁安康。”

  庄彤与贺静一齐举杯:“先生安康。”

  谢青鹤不想回家去听蒋占文装逼、张氏叨叨,在羊亭县磨磨蹭蹭,一直到腊月二十九的上午,才登上了去临江镇的乌蓬小船。蒋英洲这个皮囊废柴至极,修行无用,谢青鹤来此世近一年了,每日锻炼,除了体能好上一些,半点风寒都抵御不住,坐在船上江风一吹,冻得瑟瑟发抖。

  船夫是庄家的下人,跟谢青鹤也混得非常熟了,知道这位是自家老爷少爷的座上宾,半点不敢怠慢,连忙把早已点好的火炉往谢青鹤身边放。舒景还得小心不让炭火熏着谢青鹤。

  见谢青鹤冻得难受,他让船夫扎紧一边的门帘,自己则去堵另一边的舱口。

  谢青鹤摇头说:“回来吧。有个火炉,不那么冷。”

  船舱两侧原本也有挡风的帘子,只是不够厚实,总有冷风透进来。舒景把自己身穿的斗篷扎在舱口,多了一层遮挡,风就弱了许多。只是斗篷没那么宽大,还剩一点缝隙挡不住,舒景就当身挡住。

  “主人忘了,奴不怕冷的。”舒景说的是他在人市被故意冻了一冬也没死去的往事。

  谢青鹤裹着斗篷对着火炉,烟火的热度与烟气袅袅而起,视物时略有些模糊变形。

  他修的是人间道,总是在为人的修行中悟道。修家讲究顺凡逆仙,凡人要吃饭,修仙就辟谷。凡人要感知冷热,修仙就寒暑不侵。凡人要贪恋男欢女爱,修仙就禁绝□□。谢青鹤总是在想,人本就是人,若连人都做不好、做不到,如何去求真求知,去做神仙?

  但,他还是第一次觉得,冬天是不好过的。

  蒋英洲的皮囊资质太差了,身体虚弱影响心志,这不耐严寒的身子实在拖累。

  抵达临江镇时,舒景请船夫稍等片刻,他还要跟船回去。随即扛起蒋二娘预备的两个大包,跟着谢青鹤一起回家。明天就是年三十了,镇上略显冷清。街坊要么回乡下过年祭祖去了,要么去了县里投奔有出息的儿女,留在镇上操持年节的人家毕竟是少数。

  腊月里没多少营生,也不兴训斥小孩儿,许多男人带着孩子在街上玩耍,反倒是妇人们忙着备年货做年菜,忙得团团转,几乎看不见身影。

  镇上不大,从码头到蒋家也就抬脚的距离,很快就走到了门口。

  院门上了锁。

  蒋家通常是不锁院门的,哪怕张氏偶尔出门,也只是将门虚掩。

  毕竟门口的铁锁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真要遇上小偷强盗,一把锁能顶什么用?老百姓的院门高低都有规制,修高一寸都是僭越,小偷要进门,轻而易举就翻进去了。

  院门不上锁,顺手牵羊的偷儿还得疑心家里是不是有人,进门说不得撞见主人家。一旦院门上锁,那就是告诉偷儿,家里没人,随便偷吧。

  舒景将两个大包袱放下,麻利地上墙探头看了看,说:“好像有些天没开火了。那边猪圈打扫得挺干净,走得不算匆忙。”

  谢青鹤指了指铁锁。

  舒景满脸无辜地看着他。

  谢青鹤开始在院墙附近找借力的地方,似乎要翻墙。

  舒景连忙举手投降:“主人,主人别翻墙,奴会开锁。您稍等片刻。”说着从发髻里掏出两根很细的银丝,对准锁眼儿撩了两下,锁就开了。

  谢青鹤作势要揍他,他连忙弯腰退下:“小把戏,小把戏。”转身去提门口的包袱。

  舒景在陌生环境中收集情报绝对是一把好手,他刚才在墙头只探了一眼,就把蒋占文与张氏夫妇的近况说了个七七八八。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没有晾晒衣物,也没有咸菜咸鱼,原本一直养着的猪和鸡鸭都收拾干净了,厨房里的水缸都是空的——显然是怕放得久了,缸里生苔。

  舒景在开堂屋的另外一把锁,谢青鹤就在厨房转了一圈,摸了摸厨房里木桌上的灰尘。

  走得不匆忙。

  走的时间也不算很长,不超过半个月。

  “可能是回乡下了。”谢青鹤说。

  恰在此时,隔壁热心邻居也听见动静过来查看,只见大门洞开,舒景埋头开锁,马上厉声喝问道:“嘿,你什么人?怎么进来的?他爹,他爹,快来!秀才公家进贼了!”

  谢青鹤从厨房里出来,跟门口的大婶打招呼:“李婶儿,是我。”

  “英哥啊。”李婶儿松了口气,冷不丁看见个高高大大的“贼人”撬门,她也有些害怕。如今发现是邻居家小哥回家,至少不必打架了,“你是从外边读书回来吧?你爹娘回老家去了。”

  蒋占文的父母还活着,在乡下老家与守土的幺儿同住。平时蒋占文嫌弃家里爹娘土气上不得台面,也不喜欢让兄弟来打秋风占自家的便宜,基本上不怎么与老家来往。

  不过,乡下确实是蒋占文最后的退路。

  这会儿蒋占文夫妇回了老家,可见是安家确实施加压力了。

  谢青鹤也不想被邻居大婶儿教做人,毕竟家里独一的儿子在外厮混到腊月二十九才回家来,还不知道爹妈的下落,听上去就是非常不像话。他马上让舒景拆了一个包裹,把蒋二娘捎带的冻肉冬笋鸡蛋什么的全都塞给了李婶儿,说是带回来的节礼。

  李婶儿得了几提好东西,乐得见牙不见眼的,哪儿还有空教谢青鹤做人?问谢青鹤是要回乡下过年还是留家里自己过?若是自己过也别担心,直接去她家吃饭,绝不会让他饿着。

  谢青鹤跟她客气了几句,李婶儿就美滋滋地回家去了。

  舒景也忍不住问:“主人,您如今作何打算?这里冷锅冷灶连口热水都没有,要么趁着时间还早,奴服侍您去乡下见老爷太太,要么您就跟船再回羊亭去吧。”

  谢青鹤无奈地说:“我若是回羊亭县,二姐姐只怕要愁眉苦脸过正月了。行了,你先回去吧。”

  舒景还想说什么,谢青鹤又突然说:“你等等。”

  舒景以为他改了主意,哪晓得谢青鹤进厨房找了几块蔫嗒嗒的沙姜,洗干净了切成片,加红糖煮了一碗姜汤,叫舒景喝了:“船上堵了那么久的风口,别受寒了。”

  舒景捧着粗瓷碗,低头将滚烫辣口的姜汤喝完,被冷风吹凉的脸上浮起一层水雾。

  舒景离开之后,谢青鹤熟门熟路地捡柴烧上火盆。

  堂屋宽敞不聚暖,他就回了蒋英洲从前住的屋子。张氏是个很有条理的妇人,离家前被褥都洗净晾晒好放进了柜子里,还洒了些防虫的樟脑丸。

  谢青鹤打开柜子铺好床,在被窝里裹了一会儿,才觉得浑身上下暖和了起来。

  谢青鹤不打算去乡下寻找蒋占文和张氏。

  蒋占文和张氏就是一双奇葩,家里的二叔蒋占勇也没什么教养,打媳妇儿闹得乡野皆知,也没见家里的祖父出来说话。可见家风如此,没几个像话的。

  他回镇上家里住了几天,邻居都可以作证。不是他不孝顺,是爹娘走得太急没给他打招呼。

  熬过初三初四,他就回羊亭县去。蒋二娘也没什么可说的了。

  这么冷的天,谢青鹤连门都不想出。反正蒋二娘捎带了这么多吃食,足够他吃到年后。独自在镇上过个消停的新年,什么都不必管,饿了就吃,困了就睡,未尝不美。

  谢青鹤难得懒散地窝在床上睡了个午觉,醒来才觉得肚子饿,就用小炉子在屋里煮烩菜吃。

  他也想吃饭和睡觉的地方分开,他一直以来也是这么讲究的。可是,窝在蒋英洲皮囊里度过的第一个冬天,实在太冷了。资质废柴的皮囊没资格穷讲究。若是不想头疼脑热流鼻涕,病得死去活来,就得乖乖蹲在小屋子里取暖。

  谢青鹤坐在小板凳上,看着锅里的杂烩汤,忍不住想笑。

  这时候还是想小师弟。若是与小师弟一起入魔,至不济现在还有个暖被窝的人吧?

  谢青鹤盘算得挺美好,可惜实在没有混吃等死的命数。吃了饭要茶歇,喝了茶又觉得不做点儿什么实在浪费时间,偏偏家里又确实没什么有益的消遣。裹上斗篷在院子里转了转,干脆就去围观隔壁家李婶儿炸年糕,李婶儿才得了他几提吃食,也给他送了一碗年糕当回礼。

  谢青鹤在家里厮混了一日,夜里做完晚课就睡了,半夜就被冻醒了。

  火盆的炭烧尽了,没了温度。

  不论火盆火炉,囤的柴炭都很有限。居家过夜都会封上风口,让火力减弱,才能延长燃烧时间。

  蒋英洲这个皮囊太不争气,谢青鹤自然怕冷,若是封了火炉的风口,火力弱了,自然不够暖和。若是多放几个火盆,又怕炭气太重将人毒倒。

  所以,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在羊亭县时,都是舒景半夜起床,定时为谢青鹤换上新的火盆。

  谢青鹤没有闷火慢烧的习惯,睡前换了新柴的火盆熊熊燃烧,半夜就烧了个干净,又没有舒景来换新火盆,马上半夜冻醒。他在被窝里叹了口气,还是得爬起来烧火。

  就在他推门去取柴点火的时候,突然觉得不对。

  窗户被人动过了。

  世人皆知炭气甚毒,每年冬天都会毒死几个不经心的倒霉鬼,合家全殁的惨剧也不少见。

  谢青鹤自知蒋英洲皮囊废柴,用炭时就格外小心,再是怕冷畏寒,点炭时必要开一扇窗,且绝对不会轻而易举就让风吹落窗挡,将窗户意外合上。他在睡觉之前,用旧棉絮垫在窗前,就算窗挡被风吹落,窗户也会卡在隆起的棉絮上,怎么都会留下一道二寸宽的缝隙——足够炭气飘出去了。